当年家住茶馆巷的薇拉，你在天国还好吗？

今天，我要点亮一盏心灯，来纪念我们五十多年前儿时的邻居小妹——薇拉！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茶馆巷最大的新闻莫过于一对异国夫妻带着他们的一双混血女儿从新疆归来了。他们是十号公馆周大爷的儿子媳妇和孙女，人们纷纷奔走相告：到茶馆巷看苏联婆子去哦！

茶馆巷10号公馆 摄于2020年7月

那个年代外国人很少见，这个苏联婆子和她的一双女儿又是那么美丽。大女儿薇拉长得像洋娃娃，大大的蓝眼睛里是恬淡纯净的眼神，一头卷曲的金发衬得小薇拉娇俏无比。小女儿柳霞跟姐姐一样漂亮，但是好像中国味儿要稍多一些。女儿的妈妈丰韵傲人，阿娜多姿，周先生更是一表人才，儒雅英俊，一家四口走在窄窄的小街上就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一时间，长沙市民专程来看这一家子的人络驿不绝，本巷子的邻居见到她们一家人出现也会乐得伫足下来，流连观看，茶馆巷确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周先生是五十年代湖南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被分配到原冶金工业部新疆中苏有色及稀有金属公司工作，在新疆工作了十年，工作期间，任技术科长，总地质师兼矿长。

在这里他遇见了同单位的前苏联技术员，一位年轻漂亮的前苏联姑娘并结婚生育了两个女儿。后来，由于中苏关系破裂，中苏合作停顿，夫妇二人回到了长沙老家，在民办湘江中学谋得了教俄语的工作。

周爷爷老两口还有一个女儿，是周先生的妹妹，从此周爷爷夫妇和儿子一家，以及女儿一大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邻居们不时会投来羡慕和欣赏的目光。

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周爷爷解放前是资本家，被划入了阶级敌人，经常要接受街道上的批判和斗争。与此同时，他们的儿子周先生和太太在学校的工作受到了严重的影响，薇拉正在上小学，和我的小妹是同班同学，后来薇拉的很多事情也是从我小妹那里听来的。

那时候的出身论、唯成份论让现在的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对一个人有多大的杀伤力。因为你解放前是做生意的，赚了钱，或省吃俭用置办了房产你就是资本家，就是黑五类。或者你的父亲，爷爷是资本家黑五类，那你就是黑五类狗仔子。黑五类狗仔子在招生、招工、参军入党方面是很有影响的。

我的一个伯父的儿子，即我的堂兄，在当年考上了长沙铁道学院，在已经开学报到的情况下又将他除名办理了退学，原因是他父亲解放前在国民党当过兵，是黑五类子弟。

薇拉就是在学校受到了排挤和压制，成绩虽然很好，却不能被评为三好学生，学校很多活动也不让参加。柳霞当时年纪小，尚未入学。薇拉的妈妈很伤心，很痛苦，她担心爷爷的资本家的身份会影响薇拉的前途。

薇拉童年照 供图/柳霞、杨晓明

所以薇拉的妈妈在此时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与薇拉的爸爸离婚，将薇拉带走以避免黑五类家庭对小薇拉的伤害。其实她们夫妇二人的离婚并非是夫妻感情的破裂，以此证明的是离婚后薇拉的父亲再未婚娶，一个人带着小柳霞过完了漫长孤独的一生！我们作为经历过文革浩劫的同时代人，非常理解薇拉妈妈为女儿前途着想的而牺牲自己婚姻的一片苦心。

1966年，薇拉妈妈离婚后带着十岁的小薇拉投奔了薇拉的外公外婆，回到了新疆的乌鲁木齐。外公是中国山东人，曾经是抗日联军战士，在最艰苦的抗日战争时期，跟随部队从东北进入到前苏联境内，后又经新疆进入到国内乌鲁木齐。外婆是前苏联人，是外公在前苏联时与外婆结为伉俪的。

薇拉的妈妈后来又结了婚，不料一年后噩耗传来，薇拉的妈妈婚后生小孩时遭遇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小女孩。顿时，小薇拉跌入命运的深渊，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失去了最爱她的母亲，还得担负起和外公外婆一起照顾小妹妹的责任，生身父亲则远在千里之外。外公外婆一天天老去，那些日子不知小薇拉是怎样熬过来的，其中艰难辛酸可想而知。

薇拉在二十岁时被招工进了交通局汽车大修厂工作，工作中小薇拉吃苦耐劳，很努力，深受领导和同事的喜欢，加上她有文艺方面的特长，工厂最辛苦的翻砂车间把她调过去希望她能在工作之余把翻砂车间的文艺活动带动起来。

工作的艰苦和压力，加上年幼的小妹妹还需要照顾，参加工作一年多后，小薇拉不堪重负，病倒了，住进了当地的医院。医生的诊断是严重的心力衰竭，也许是病重太想念亲人，也许是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小薇拉从医院不辞而别，不顾一切逃跑回到了阔别十多年的长沙看望父亲和妹妹。

当她回到长沙的家中，看到父亲的卧室挂的都是母亲和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时，不由得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在她的心目中，以为爸爸早已给她找了后妈，虽然父亲在信中告诉过她自己没有结婚，但她心中总是有一点点怀疑的。

薇拉的归来，给爸爸和妹妹带来了格外幸福的时光，虽然妈妈已不在人世，但他们父女三人也总算是团圆了，有说不完的话和说不尽的开心！薇拉还吵着要去陪伴爸爸上班，爸爸激动地说，这段日子是薇拉和妈妈离开十二年后最开心快乐的时光。

全家福，前排左数：爷爷，奶奶，外婆，中间奶奶抱者为薇拉，右边外婆抱者为妹妹柳霞，后排左数为妈妈，爸爸，姑姑！ 供图/柳霞、杨晓明

薇拉回长沙后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病情，直到父亲看到她特别容易累，走路都气喘吁吁才带她到湘雅附一医院进行检查。检查的结果令爸爸和妹妹如五雷轰顶！医生说薇拉的心脏扩大得很厉害，心衰很严重，立即收治住进了医院。

这期间，虽然湘雅医院请了很多专家来会诊，开了很多次治疗研讨会，治疗的方案也不断调整，但薇拉的病情却一直没有起色，反而越来越重。到后来连坐起来这个动作都需要近一个小时才能完成，还得喘半天。父亲和妹妹心痛得只能躲着哭。

突然有一天，医生不知道用了什么药，薇拉不但坐起来不费力气，而且还能下地跑起来！愁眉苦脸的父亲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以为终于挺过来了，女儿治愈胜利在望。

不料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注射进薇拉身体的药水都流了出来，她倒在了病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在享受了短暂的家庭团圆和父亲以及妹妹的深爱照顾后小薇拉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去了天国。当时是1978年，薇拉才22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

我们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都非常地难过，她那年轻美丽而善良的面容，天真无邪而忧郁的神情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直到今天想到她，还会感到锥心地痛，眼泪还会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茶馆巷中山路入口 摄于2020年7月

几十年过去，世事巨变，星转斗移。我这位邻家大姐却始终不愿接受薇拉这样的离去。我感叹命运对她太不公平，是生不逢时？美丽的生命太过短暂，是阴差阳错？她本应该和我们一样享受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可是她没有。

我无数次地在心中追问，到底是谁造成了薇拉一家人的悲剧和薇拉的过早离世？

无人回答，唯有无尽的怀念……

薇拉：你在天国还好吗？愿你下辈子没有苦难！

END

*本文由城市记忆CityMemory独家发布，作者 | 杨晓明，编辑 | 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