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科一年｜专访普华永道中国首席合伙人：注册制仍需要强监管

科创板开板一周年，在中国资本市场的改革史上，是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里程碑。
站在这个时间节点，澎湃新闻推出《登科一年：科创板开板一周年特别报道》，邀请资本市场顶级专家，一线金融机构负责人，上市公司负责人，回顾设立科创板试点注册制一年来的得失，展望新起点上科创板的改革前景。
本期刊出的，是澎湃新闻对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普华永道”）首席合伙人李丹的专访。

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李丹

公开资料显示，普华永道为中芯国际、中微半导体、上海硅产业、复旦张江生物医药等众多公司在科创板上市提供了审计服务。李丹是普华永道的首席合伙人，同时兼任普华永道中国内地及香港地区审计业务主管合伙人。此外，李丹还担任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现任副会长、上海市第十三届政协委员及上海证券交易所复核委员会委员等职务。
谈起科创板，李丹认为，一年来，科创板很好地完成了在资本供给和制度供给两方面，寻求突破的使命。特别是在市场各方，迅速形成了注册制改革的共识。
从中介角度看，李丹表示，科创板对会计师事务所提出了更高的执业要求。一方面，科创板定位的几大“硬科技”行业，相关业务开展复杂程度远高于之前的传统行业。另一反面，注册制下的审核方式，也对发行人的会计信息质量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质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时，科创板不仅要求会计师要在财务和审计领域做到非常专业，同时也要求会计师看得懂科技创新行业的业务模式和盈利模式。
展望科创板未来的深化改革方向，李丹说，科创板建立和完善长期投资者制度，确实需要尽快提上议事日程，未来，科创板可以考虑将庞大的居民财富稳妥地引入科创板。同时，科创板改革并不只是注册制的实施，从事前审核向事中、事后监管的转变，也值得关注。
值得关注的是，李丹强调，注册制下仍然需要监管，而且需要“强监管”。“监管的归监管，市场的归市场”是对注册制最精准、最简洁的解读。
对于目前也在推行注册制改革的创业板，李丹认为，未来科创板和创业板在错位发展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部分重叠，但两个板块形成适度友好的竞争的格局，其实有利于A股市场整体健康发展。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越是在充分竞争的领域，越能培养出世界级的企业，这个道理也适用于不同的交易所之间。
在采访的最后，李丹感慨，科创板第一年取得的成功来之不易，是资本市场的参与各方共同努力的结果，值得倍加珍惜和呵护。同时，科创板的成功，也使得市场各方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资本市场改革必须坚持市场化、法治化的方向，让市场充分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
以下是澎湃新闻对李丹的专访实录：
澎湃新闻：对于科创板开板一年来的整体运行情况，你有何评价？你觉得一年以来，科创板给资本市场带来了哪些改变？
李丹：从科创板开板一年来的整体运行情况看，科创板很好地完成了，在资本供给和制度供给两方面寻求突破的使命。
截至今年6月底，有110多家企业实现了科创板上市，其中不乏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制造、生物医药等战略性行业的明星企业。同时，科创板总市值超过2万亿元，总募集资金超过1330亿元。这些募集资金对很多科创企业来说是雪中送炭，为企业的发展、壮大、腾飞打下坚实的基础。更重要的是，科创板的实践夯实了注册制改革的决心和信心，这一年来在规则制定、上市审核、市场化定价发行、二级市场交易等方面积累起的经验成为进一步推动资本市场改革的宝贵财富。
而科创板给我国资本市场带来的最大变化，就是在市场各方迅速形成了注册制改革的共识，在上市标准多样化、允许红筹企业上市、放开发行定价管制等关键问题上不再进退维谷。
澎湃新闻：科创板落地以来，普华永道为多家科创板挂牌企业提供了审计服务。从中介角度来看，科创板对会计师事务所提出了怎样的执业要求？
李丹：从专业中介的角度来看，科创板对会计师事务所提出了更高的执业要求。
首先，科创板定位的几大行业，如集成电路、半导体设备制造、生物医药等，相关业务开展的复杂程度，远高于之前的传统行业。其次，注册制采用的及时、公开、透明的问询式审核，也对发行人的会计信息质量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质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再次，要求会计师不但要在财务和审计领域做到非常专业，而且要看得懂科技创新行业的业务模式和盈利模式，尤其需要具备超强的信息系统及数据审计胜任能力。
澎湃新闻：近期，有关上市公司财务造假问题的关注度不断提升。对于如何“清除”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土壤，你有何看法？
李丹：近期，国内外资本市场个别公司的严重造假行为，引起了监管机构和投资者的严重关切，以至于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都反复强调必须坚决维护投资者利益、严肃市场纪律，对造假行为“零容忍”。
如何清除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土壤，是一个宏大的议题，也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财务信息链条上有诸多利益相关方，上市公司的管理层和治理层负责编制财务报告，再由会计师进行鉴证，监管机构负责监管财务信息的生成和鉴证的全过程，投资者则是财务报告的主要使用者。这一整套纵横交错的制度安排和各利益相关方，共同构成资本市场的基础设施。因此，资本市场基建补短板不是毕其功于一役就能解决的。
我认为，证监会2019年提出的“资本市场深化改革12条”以及2019年的新《证券法》，将为塑造更透明、高效、公平的市场机制提供了强有力的法律保障，包括大幅提高欺诈发行、财务造假的违法成本，强化民事赔偿，启动集体诉讼制度，乃至深化退市制度和刑事追责等，从根本上清除资本市场的“毒瘤”。
澎湃新闻：科创板实施注册制，会计师事务所等中介机构在相关审核中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在科创板企业上市过程，普华永道下一步将如何进一步贯彻落实监管压实中介机构责任的要求？
李丹：证监会在2019年发布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的实施意见的时候就着重提及了压实中介机构责任。2020年3月1日生效的新《证券法》也加大了对证券服务机构未勤勉尽责。
未来，为进一步贯彻落实监管压实中介机构责任的要求，普华永道将从主要从四个方面进行强化和提升：一是加强企业文化建设，强调会计师恪守职业操守、遵循专业标准、对执业行为进行自我约束的重要性，配得起“资本市场看门人”这个角色。二是持续培养高素质的人才。三是借助科技力量提升审计效率和效果，加大对数字化审计、智能化审计方法和工具的投入与运用，借助科技手段提升审计效率和效果。四是继续加大对风险管理、会计准则专业技术、审计方法论等部门的资源投入，严把审计质量。
澎湃新闻：在注册制方面，证监会强调并不是不审、不管。你认为，科创板的注册制和传统板块的核准制，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尤其是现在有些市场人士认为，科创板的审核工作仍然做得很细，问询问题很多，是在搞实质审核，对此怎么看？
李丹：科创板的注册制审核与传统板块的核准制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以信息披露为中心，减少了核准制下对持续盈利能力的实质判断。在注册制下，监管层只需要审核发行人信息披露是否真实、准确、完整；而企业是否具有持续盈利能力、是否具有投资价值的问题交给市场来判断。
总体上，我同意注册制下仍然需要监管，而且需要“强监管”的观点。“监管的归监管，市场的归市场”是对注册制最精准、最简洁的解读。
现在科创板的问询问题很多，体现了审核工作对信息披露质量的重视。为了检验发行人披露的信息是否前后一致，与交易事实是否相符，异常情况的合理性描述是否充分，是否存在重大风险，都需要通过具体问题的询问来落实。只要把问题说清楚了，数字搞准确，重要的信息和相关风险揭示清楚，投资者能够读懂风险是什么，审核就能通过。
澎湃新闻：有观点认为，在这一批好的科创公司在科创板上市了，后续能接上的好公司不多了。你认为未来科创板的储备项目足够吗？
李丹：目前，市场上确实有人在担心后续是否有足够多的好公司继续在科创板上市。对此，我觉得这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过程，总体上对此并不担心。
一方面，随着经济发展和科技进步，会有越来越多的科技创新企业厚积薄发，脱颖而出。另一方面，我相信证监会和上交所会适时调整一些政策和规则，进一步增加科创板的包容性和吸引力。例如，证监会在今年4月份，将拥有自主研发、国际领先技术，科技创新能力较强，同行业竞争中处于相对优势地位的境外上市红筹企业，在境内上市的最低市值要求从原先的2000亿元调整为200亿，因此中芯国际这样的国内芯片行业龙头企业，得以很快在科创板上市。
澎湃新闻：近期，上交所发布了下一阶段科创板改革的思路，如包括建立长期投资者制度、完善出台再融资规则等，对此你如何评价？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内容你认为可以进行进一步改革？
李丹：科创板建立和完善长期投资者制度，确实需要尽快提上议事日程。
目前，引导长线投资资金的举措多数集中在吸引社保基金和QFII、RQFII以及国际被动指数型投资基金的层面，未来，可以考虑将庞大的居民财富稳妥地引入科创板，例如通过个人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的形式等。如果中国版的“401K（一种由雇员、雇主共同缴费建立起来的完全基金式的养老保险制度）”计划能在科创板破冰，将是科创板又一次意义重大的改革实践。
此外，科创板改革并不只是注册制的实施，从事前审核向事中、事后监管的转变更值得关注。随着时间的推移，未来股份解禁潮的到来、注册制在其他板块推行，科创板企业前期披露的信息质量是否能够经得住时间的检验，事后监管是否充分、有效，这些都值得观察。因此，期待有更多的改革措施，能够加强落实事后监管，对于信息披露不充分、存在虚假、误导信息的情况能够在事后有效识别，对于投资者保护的措施能够快速落地，市场主体的责任边界划分清晰、合理，各种违法行为能够依法及时纠正，以科学、专业的监管维护市场长期稳定发展。
澎湃新闻：今年，资本市场的另一件大事儿是创业板改革方案出炉，未来科创板和创业板之间是否存在竞争，如果是的话两个板块应该如何错位发展？市场不同板块，对会计师事务所的要求有何区别？
李丹：总体看，科创板聚焦以“硬科技”为鲜明特点的六大行业，创业板则定位于服务成长型创新创业企业，支持传统产业与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的深度融合。同时，除了在定位行业的不同以外，我认为两个板块也可以在不同的地域错位发展。科创板更接近以上海为中心的长三角发达经济带，这里拥有集成电路、新能源汽车制造、生物医药等高科技产业集群。创业板则更接近的粤港澳大湾区，则拥有数量众多、随着市场灵活转向的中等规模的创新创业企业。
未来，科创板和创业板在错位发展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部分重叠，但两个板块形成适度友好的竞争的格局，其实有利于A股市场整体健康发展。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越是在充分竞争的领域，越能培养出世界级的企业，我认为这个道理也适用于不同的交易所之间。
就会计师事务所而言，不同的板块对会计师事务所的专业服务要求没有根本的区别，都要求会计师事务所恪守职业操守、严把审计质量、扛实专业责任。
澎湃新闻：科创板从设立之初就被冠以“中国版纳斯达克”的期待，你认为从这一年来的发展情况来看，科创板距离纳斯达克还有多大的距离？
李丹：纳斯达克从1971年创立迄今，已经有将近50年的历史，发展成为世界第二大股票市场，上市公司超过3000家，培育出了英特尔、微软、苹果、亚马逊等科技巨头。科创板设立刚刚一周年，从时间跨度上看，两者尚不具有可比性。
如果将两者相提并论，我认为科创板在三方面的发展，还需要时间检验。首先是定价效率，不同业态的公司面临不同的风险，科创板对风险定价的成熟度如何，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其次是科创属性，科创板能否不断孕育出像英特尔、微软等科技公司，能够领引行业内多个领域，或某个领域多个方向的前沿发展，仍需要时间检验。再次，在投资者保护的力度方面，事前审批转移至事后监管，虚假、严重误导、夸大的信息是否能够遏制，各种违法行为是否能够及时依法惩戒，信息披露为中心的监管是否能落到实处，这些也都需要时间来检验。
澎湃新闻：对科创板你还有哪些期待？
李丹：科创板第一年取得的成功来之不易，是资本市场的参与各方共同努力的结果，值得珍惜和呵护。
同时，科创板的成功，使得市场各方都更清楚地认识到，必须坚持市场化、法治化的改革方向，让市场充分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只有回归到资本市场建设的初心和本位，监管者聚焦于市场制度的建设和监管，维护市场“三公”原则；企业家崇法守信，潜心经营；中介机构恪守专业，尽职尽责；投资者充分识别风险、秉承价值投资理念。各方形成合力，一定能打造一个规范、透明、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资本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