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树 | 我们村的"夫妻树"

古 树

文/天山雪

我们村子中央长有两棵古树，一棵是皂角树，根深叶茂，年年果实累累；另一棵也是皂角树，叶落归根，多年前已经化作了泥土。

在我的记忆中，这两棵树像是夫妻树，栽于何年，无人知晓，村上人都知道是树中的不老翁，树龄超过百年；夫妻树一东一西排列，相距几丈远。东边这棵妻子树年年葱绿；西边这棵丈夫树不结皂角果，长着又尖又硬的长刺，鸟儿在树上都难以筑巢做窝。

在我小的时候，每遇刮风，皂角果就会吹落掉地，天还没麻麻亮就去检拾。看到黑呼呼的东西以为是皂角果，心里蛮是高兴，不乏捡到污秽之物，嘴里咕嘟几句，自认为倒霉。

建国初期，物质匮乏，百废待兴，皂角果是乡下人洗衣服和洗头的日常用品。况且，不用花钱，衣物就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洗得油黑发亮，也不会造成环境污染和人的身体健康受到损害。

改革开放后，人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转，皂角果逐渐远离了人们的视线。夜里刮再大的风，也不会为捡几个皂角果，黑咕隆咚起早去费那个神了。不过近几年又兴起了皂角果热，皂角树以浓厚茂密的枝叶和高大挺拔优美的姿身，成为城市和公园的新宠。

皂角树，又名皂荚树，属蔷薇目，落叶乔木。皂角果是医药食品、保健品、化妆品的天然原料，皂角刺（皂针）内含酮甙（dai）、酚类、氨基酸，有很高的经济价值；一棵胸径50厘米的大树，在乡下售价超过万元；一棵成年树结的皂角果，可以卖上几百甚至千十块钱。强大的经济诱惑力，使人们在房前屋后，道路两旁自觉地栽起了皂角树。

妻子树的东边是队上的老池，相距不过两三丈远，庞大的树冠遮挡了太阳光线直射水面，是蓄水能够保持较长的时间而不会发出臭味；老池里的水分又很好地滋润了皂角树根部，两者相得益彰。夏天一场大雨过后，巷道里流出的一部分水就蓄在老池。这时候的妇女们就有活计干了，三三俩俩的来老池洗衣物。衣物裹着皂角，用棒槌敲打，引起水花四溅，完毕后，再用搓衣板反复揉搓把白沫挤出，流入池中，白沫飘在水面，一时半会不能消失。老池水不够深，小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水中玩着，闹着，打着水仗，不停地嬉戏。这会儿老池周围就站满了好多人，有照看孩子的，有聊天说八卦的，也有抽着烟蹲在一旁看热闹的，不妨也有打情骂俏的。

我们小朋友们盼望着下雨，更盼望雷鸣电闪的倾盆大雨，老池就会收集更多的雨水，我们就天天快乐！

皂角树的南边是生产队的伺养室，养着几十头牛，还有驴，记得也养过一匹马，这些牲口可是生产队的宝贝，也是主要的家当。两棵皂角树就像两把张开的巨伞，天然的为牲口挡风遮阳。回忆伺养室，是因为它在我的心里也留下了记忆。七十年代初，每个家庭都安装有小喇叭，早晨公社按时开播。我们把小喇叭播出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统一成为上康庄初级中学的起床时间。刚开始听不懂普通话，结果把“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听成了“铁梅和妈的节目时间”，但这并不影响我们起床时间的约定。以后普通话听得多了，我们上学起床“约定”就成为了大家在一块相互逗乐子的笑话。到了隆冬季节，天寒地冻，伺养员给牲口必须饮用温水。早上天还没有发亮，我们这些学生就陆续来到伺养室，用大锅里的温水洗把脸，也不用毛巾，把湿漉漉的手在空中甩两下就可以了，不少家庭贫寒的农家子弟都有这样两年难忘的经历，时至今日，回忆起来还满满的温暖和幸福。伺养室建在村子中央，也许与这两棵古树根本撤不上关系，但在我心里，固执地认为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才沾了冬天可以用热水洗脸的光。

四十八年前，即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各大队兴起了办初中热。不管办学设施能否达标，师资力量是否充实雄厚，底店公社几乎所有的大队，跟风似的都在大队小学部设置了“戴帽”初中班。我在大队学校任教，每天吃饭睡觉都会路过夫妻树的旁边。学校初中班设置六年级和七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三十多个学生。我代一班初中物理和一班数学课，天不明就赶往学校。皂角树叶子间发出嚓嚓的响声，仿佛是老夫老妻在窃窃私语，保佑村子人一天安康快乐；夜里回家，整个村子都睡着了，安静的能听到这对老夫妻的呼吸声，又好像目送我晚安，这种心理感应一直持续到我到美原中学任教。事实上，古树活到了这个年龄份上，就有点成神成仙的感觉了。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有仙，也不相信嫦娥奔月的传说，但理解、宽容、敬慕之心从来没有湮灭过。

家乡发生了深刻的巨变，昔日的土墙瓦房，已被一排排的水泥平房所代替；雨天泥巴路的巷子，展现的是一条条水泥路；过去，每当夜幕降临，村子巷道黑乎乎一片，现在有路灯照明相伴；老池的雨水早已干涸，至今还留有大致的轮廓痕迹。只有这棵古皂角树，其主杆大部分腐烂掏空，却仍然矗立风雨中，继续见证村子的历史变迁，记录着沧桑岁月。此刻，就在此刻，我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和沉思之中：眼前出现了天空的一片云彩，缓缓的慢慢的从远方飘来，少年时候的记忆掀开一副美丽的画卷-----我的故乡，我的乡愁。

2020年7月16日于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