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凤皇，天马，白麟，看汉代的神兽祥瑞与皇权政治

汉代是我国社会思想文化的变革与定型时期，春秋战国时期的文化经过了秦代统一之后的大浪淘沙，只有少部分流传到了汉代。而汉代也通过不断的发掘，逐渐将儒学思想和自身的政权结合了起来，形成了新的儒家思想。这种新的思潮中融合了先秦阴阳家的部分学说，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的思想也从此成为了儒家文化的一部分。而神兽祥瑞也在汉代时期广泛出现，不仅是民众信仰的一种体现，同时也是皇权政治的一种延伸。很多自然界的生物被赋予了特殊的文化意涵和政治隐喻，塑造出了新的社会现象。当中黄龙，凤皇，天马，白麟都被视为祥瑞吉兆，是君明臣贤的体现。史书当中也忠实地记录下来了相关的记载，并且还形成了特殊的史学体例传之后世。其具体的情形如何，且待在下慢慢道来。

神兽祥瑞层出不穷的大汉王朝

汉朝的建立得益于刘邦所率领的汉初军功贵族集团的努力，在经历了楚汉战争长时间的军事对峙之后，国家百废待兴。因而汉代最初的几位皇帝都以恢复经济发展，促进农业繁荣为政府的首要目标。而经历了文景之治的推动，国家的经济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所以，从武帝开始就将国力当中的盈余部分用于国家治理的其他方面，无论是北伐匈奴还是大兴土木都是国力发展的体现。而思想文化和社会信仰上的转变实际上更要早于武帝时期，汉文帝十五年“ 十五年春，黄龙见于成纪。上乃下诏议郊祀。公孙臣明服色，新垣平设五庙。”这看似是一则不起眼的记载，但实际上干系重大。按照后世的说法，依据“五德终始”的说法，汉朝是火德，所以也称为“炎汉”。后代的一些理论学者也是这样认为的，在史书中有：“ 汉高祖皇帝，著《纪》，伐秦继周。木生火，故为火德。”但是，在汉初人民的意识中并非如此。文帝时期的这一则祥瑞现象就完全推翻了汉朝是火德的说法。因为“五德终始说”里强调每个朝代不仅拥有不同的“五德”，同时也会有各自不同颜色的祥瑞和代表事物出现。在《汉书》中记载：

“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鬯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

这说明每个朝代时期都会出现和自己德行相符的祥瑞现象，金德就会由金银方面的异相，水德就会有黑龙出现，木德就会有青龙出现。如果汉朝是火德，那么出现的应该是与火有关或者与红色有关的祥瑞现象。可是此次出现在成纪的是黄龙而非赤龙，这就对于汉代是火德的结论有了冲击。实际上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怀疑汉朝的“五德”归属，文帝即位之初的丞相张苍就认为汉朝应该是水德。他的理论根据是曾经出现过“河决金堤”的现象，所以当他制定礼仪历法时，全部都是按照“水德”的标准制定。据资料记载：“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而文帝后期的鲁人公孙臣上书反对，他的理论基础是：“始秦得水德，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服色上黄。”但由于他没有官职，影响力微乎其微，所以他的理论并没有得到回应。可是当黄龙出现在成纪之后，事实验证了公孙臣说法的准确。汉文帝于是征辟公孙臣为博士，变更土德的服色和礼仪制度。这也是汉朝第一桩由祥瑞引导出来的历史事件，不过文帝之后，这件事也就逐渐不了了之了。

武帝时期是祥瑞出现比较频繁的时期，武帝时期的很多年号都与祥瑞神兽有关。比如说汉武帝的元鼎年号就是因为获得了宝鼎。元狩年号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获得了一匹白麟，据史料记载：

“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一角而五蹄。时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辄复合于木上。上异此二物，博谋群臣。”

汉武帝获得白麟之后大为欣喜，特地制造了形状类似麒麟趾的黄金，分批次赐给诸侯王。在几年前发掘的海昏侯大墓当中就出土了数量众多的麟趾金，为我们揭示了汉武帝时期的白麟祥瑞确有其事。

而武帝时期的另一类祥瑞就是天马，武帝时期是汉朝骑兵快速发展的时代。各种优质的马匹被引入了中原地区与本地的马种进行混血，以求培育出更为优良的品种。汉武帝对于马匹的喜爱也是无以复加，特别是对于大宛马和乌孙马。在《汉书》中有这样的记载：

“武帝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从此之后，“天马”之名就此打响。而巧合的是，“元狩三年马生渥洼水中”。

武帝因此作《天马之歌》，天下广为传唱。这次神兽祥瑞的出现大大增强了汉武帝的自信心。在此之后，他对于内政外交的举措更为果断，终成一代雄主。

在汉武帝之后，汉宣帝时期的神兽祥瑞也很多，主要是集中在凤皇这种瑞兽之上。据《山海经》记载：“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这种生物应该曾经确实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活跃于汉代人的日常之中。凤皇最早的记载出现在汉昭帝建昭三年：“冬十月，凤皇集东海，遣使者祠其处。”之后在宣帝时期多次出现，前后多达五次，甚至还曾经在皇宫之中盘旋聚集，蔚为壮观。汉宣帝多次因为祥瑞凤皇的出现而大赦天下，赏赐天下的百姓牛酒以供庆祝。

而宣帝本人也非常热衷于旌表这类祥瑞事件，还曾经专门下诏传示四方。诏书曰：

“乃者凤皇、甘露降集京师，嘉瑞并见。修兴泰一、五帝、后士之祠，祈为百姓蒙祉福。鸾凤万举，蜚览翱翔，集止于旁。斋戒之暮，神光显著。荐鬯之夕，神光交错。或降于天，或登于地，或从四方来集于坛。上帝嘉飨，海内承福。”

如此华丽的词藻足以显现宣帝本身的喜悦和欣慰。而汉朝也在宣帝时期迎来了发展的最高峰，皇权政治在这一时期不断集中，而神兽祥瑞也承载着上苍的祝福来到人间。自此之后，史书中对于祥瑞的记载更为繁多和详尽。南北朝时期的《宋书》和《南齐书》甚至还有专门的“符瑞志”来记载相关的祥瑞现象，并且将其作为史书中的重要部分流传于后世。

为何汉朝的神兽祥瑞如此之多

首先，在高祖刘邦之后的很多位汉朝皇帝都面临外藩入继，皇权不稳的问题。汉文帝，汉宣帝都是汉朝外藩入继的例子。在中国古代，血缘是政权传承的基石，除了皇帝本身的血统之外，朝廷内部的政治格局也很有可能会因此面临洗牌。所以，一向务实的汉文帝才会在五德问题上大做文章。其目的就是为了证实自身皇位的合法性，证实自己君权神授的崇高地位。但实际上汉代的“五德”问题到最后也是一团乱麻，火德、土德、水德争论不休，我们亦只能是姑妄言之。

而汉宣帝更为明显，他本来就是生于囚笼的罪人之子，侥幸逃得了性命。后来他因缘际会才突然获得了皇位的继承权，然而朝政尽在权臣掌握中，汉宣帝自己的统治基础十分薄弱。因此，汉宣帝在位时期多次强调神兽祥瑞事件，并且还特意为此下诏赏赐百姓，传谕四方。这都是为了弥补他法统上的缺陷和增强他自身的权威。在汉代社会，皇权政治是长期的命题，只有确保自己的统治在法理上不存在任何问题，天下才会安稳。

东汉刘秀在取得天下后，为了使皇位稳固，舍弃了亲生父亲的祭祀，反而追认汉元帝为父皇。这也是为了从法统上证明自己的身份。而证明法统最好的方式就是上天的意志，神兽祥瑞是自然产物还是人为产物其实也就不重要了。对于汉代时期的百姓而言，神兽祥瑞和他们的社会信仰最为贴近，从情感上也最容易接受。有了这一重神圣的加持，百姓自然臣服支持。而且，神兽这类祥瑞具有天生的自然属性，更像是上天的意志。西汉末年，王莽为了登上帝位，指使手下造了一块“白石符命”，谎称也是上天降兆。但是人为的色彩未免太过明显，所以没有得到百姓的信任和支持。

其次，神兽祥瑞对于政治事件和皇权的行使有强大的推动作用。一旦出现了神兽祥瑞，这意味着统治者的治理方式得到了上天的肯定。他可以更加深入地执行自己的政策，过程也会更为顺畅。而一些还在酝酿当中的计划，也可以因为祥瑞的出现而获得合理合法性。比如汉武帝时期的宝鼎，天马，白麟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汉武帝的对外军事征伐提供了正当理由。获得白麟的第二年，也就是元狩二年，霍去病就出陇西击败了浑邪王的军队，取得了河西战役的胜利。元狩四年，卫青和霍去病各领五万骑兵，兵分两路向匈奴进行大规模反击，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可见，神兽祥瑞此时成为了一种催化剂，对于军心士气还有一定的提振作用。

最后，神兽祥瑞事件可以满足社会信仰的需要，填补民众信仰上的空缺。汉朝是在一片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新兴王朝。刘邦等人大多是先秦时期的楚国出身，楚国不同与中原地区的礼乐文明。楚国的信仰中崇尚“巫”和神秘力量，甚至一些地方仍旧祭祀蚩尤等部落。而当时的百姓刚刚经历战火，信仰上比较空虚。所以，刘邦在最初有斩蛇起义的壮举，很大程度上也是要借助神秘力量为自己披上一层神圣的外衣。象征着自己是上天所派的圣明天子，注定要统一中原。这既是为军队助长士气，也是要尽可能稳定各地的民心。在儒家学说还没有占据社会主导地位时，民众对于超自然事件还是有天生的崇拜和畏惧的。汉朝的神兽祥瑞事件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一种“定心丸”，让他们可以更为安心地进行劳作，而不用担心未知的灾难。所以，神兽祥瑞事件有了社会基础也自然就有了特殊的价值，成为信仰领域的重要事件。

汉代的神兽祥瑞对于后世的影响

汉代是中国文化的定型时期，很多传统习惯和传统思维都是在这一时期有了基础，并一直延续了下来。自汉朝之后的历代皇室都非常重视祥瑞观念，无论是神兽之类的上天降兆，还是各种奇特的人事物，都会拥有一层神圣的光环，最著名的莫过于“圣人出，黄河清”。到了南北朝时期，在史书撰写上也进一步凸显了祥瑞的重要性。《宋书》、《南齐书》均设置了单独的《符瑞志》用来专门记载祥瑞现象。南朝的刘宋王朝和南齐政权一直视自己为中原正统，视北方政权为戎狄蛮夷。而《符瑞志》正好为他们提供了事实依据，他们借此标榜自己的政权合法性，打击北方政权。这不仅是社会思想和政治层面的行为，更是一种宣传手段。《宋书·符瑞志》开篇就说：“夫体睿穷几，含灵独秀，谓之圣人，所以能君四海而役万物，使动植之类，莫不各得其所。百姓仰之，欢若亲戚，芬若椒兰，故为旗章舆服以崇之，玉玺黄屋以尊之。以神器之重，推之于兆民之上。”这充分彰显了统治者在这一方面的关注度和关注点。而追求祥瑞的风潮也一直为历代皇帝所热衷，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都希望得到上天的肯定。因此也有阿谀奉承的小人伪造祥瑞，希望以此成为进身之阶，青云直上。祥瑞也就从此与皇权相伴而行，最终一同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综上所述，汉代皇帝为了稳固自己的皇权，开始关注神兽祥瑞这一特殊现象。从汉文帝开始，每一代的史书中几乎都有祥瑞的记载。祥瑞在汉武帝时期也成为了推进政策，激励士气的有效工具。黄龙，凤皇，天马，白麟都成为了上天降兆的祥瑞，为当时的统治集团所看重。并且这种祥瑞也在后代广泛为皇帝所关注，成为了皇权政治的一部分，对于历史的发展有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