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苏联人，很难想象塔什干会有今天这样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市容。地铁、公车，宽阔的林荫大道，从来不堵车，许多至少六车道甚至八车道的主路，走在高大的榆树和梧桐树下，叶子和叶子之间没有缝隙，使人暂时察觉不到夏天的来临。
但，也是在塔什干，如果你不低头走路、屡屡东张西望，不是掉到阴沟里，就是掉进没有井盖的下水道。我很少在一个城市三番五次见到下水道没有井盖，也没有任何警示。这是否说明了苏联时代的某种遗迹——粗糙的缺乏细节的规划建设，以及效率低下的管理体制。
林荫道十分适合步行，然而街道是如此宽阔、地点与地点之间是如此地铺陈开来，以至于步行又变成了塔什干最痛苦的一件事——另一方面，在老城，每每在烈日下暴晒的时候，我又怀念新城那遮天蔽日的树林。这座城市好像把北京的面积做了一个复刻，人口却减少到百分之一，令人心悸的空旷。
地铁每站只停15秒。站与站之间全速奔驰也常常需要数分钟之久，车里没有空调，开着窗子，车厢和站台好像从来都电力不足，昏暗得甚至看不清手里的书，许多站内散发出一股经久不息的霉味。因为兼任核战争爆发时的掩体，地铁绝对禁止拍照摄像。
在地铁口我遇到了检查。那个警察把我的挎包里里外外每个口袋都看过一遍，并要求我出示护照，询问我是否旅行者，提醒我不得照相。警察大多数很年轻，也很友好，作为中亚旅游业最发达的国家，乌兹别克斯坦政府非常清楚给予旅行者充分的尊重和自由。
在苏联时代，整个中亚只有两所经学院继续招收学生，一在塔什干，一在布哈拉。许多清真寺变成了大仓库，直到90年代初才修复重新投入使用。现如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宗教中心仍位于塔什干，这个叫做KhastImom的建筑群里，有着据说世界上历史最久远的古兰经，来自公元7世纪。
这本古兰经最早是帖木儿从中东带回来的，他放在了当时帝国的都城撒马尔罕，1868年又被俄国人带往莫斯科，1924年刚刚成立不久的列宁苏维埃政权为了表示友好，把这件世间至宝还给了塔什干。
在塔什干，恰逢欧洲冠军杯决赛。酒店前台的帅哥一听我问看球的地方就乐了，他建议我去街对面的酒吧。那个看起来毫无人气、说不定是已荒废办公室的地方是酒吧？这就是塔什干，绝大部分建筑在平时看似无人、其实有人，有种空城的错觉。他加了一句，那是个Korean Bar。
夜里十点，酒吧的生意似乎才刚刚好起来。门口停着几辆大宇和现代，单眼皮塌鼻梁东亚人在抽烟。有韩国男挎着乌兹女，也有乌兹男挎着韩国女。我走进大门一看，地下是个卡拉OK，不由得咧嘴，果然是有中日韩的地方就有K歌之所啊。
塔什干的世俗生活可以有滋有味，只要你去看一看圆顶集市（Circus），那是这座城市最活色生香的烟火之地。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从Made inChina的打火机和玩具，到堆成小山的数不清的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套用一句广告词，应有尽有、一站式置办家用。
渴了，喝最便宜的糖精水；饿了，塔什干也绝不会亏待你。中亚的经典美食，当然是抓饭（Plov）。米粒饱满圆润，配以上好羊肉、胡萝卜、香料，再浇上非常美味的羊油。几年前在新疆时，觉得抓饭已是人间美味，不想中亚出产的口味更加醇厚、羊肉更加劲道，直到离开的时候，还想着多吃几盘。
时值五月，街头的桑椹都已成熟结果，白色的、紫色的，落了一地，来往行人踩得地上痕迹斑驳，没人管的自然有蚂蚁来搬。在老巷子里，会有一家子拿了一张特别大的白布，站在桑椹树下，小孩子灵活地三蹿两蹿上了树尖，猛力摇动，桑椹就像雨点一样落在布兜里。街头最常见的民间娱乐项目，是双陆棋。餐馆里有相熟的朋友，要了饮料，摆开棋盘，一走就是一晚，我完全不懂，在旁连看热闹都算不上。
说来最美的时光都是在无所事事的逡巡中度过。那些精美的景点可以变成知识和谈资，却无法融入生活和记忆。事后最先想起来的，都是些闲坐发呆的时段，在异国他乡看着寻常路人拌嘴和欢笑，伴着一杯啤酒看日落西沉、星月上升。人生最可怕的，还是原地不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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