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該怎麼教？如何讀？

孔子所說的四個「非禮」，有甚麼特別意義？

「我樹之成而實五石」說的是果實重五石嗎？

辛棄疾〈青玉案元夕〉說的是「誰人」在燈火闌珊處？

香港城市大學及香港公開大學榮休講師郭漢揚，曾為香港公開大學編寫現代文學課程，與鄭滋斌教授合編《中國文學史精要》，及出版中學預科中國文學科教材。他在多年為香港中學的中文老師提供教學培訓後，重新整理自己的教學筆記，新著《文言課堂的點翠飛花——新高中文言文指定課文注釋及簡說》，為指定課文詳細注解，縷析在文字背後不被察覺的隱藏含意。

文言課堂的點翠飛花——新高中文言文指定課文注釋及簡說

郭漢揚 著

（戳上圖可購買）

（下文摘自本書之代序<文言課與我>）

我在唸小學五年級時，首次接觸文言作品，那時有一科叫「尺牘」，教我們寫書信、撰公函。範篇都是文言，甚麼如晤、青鑒；甚麼暌違雅範，敬維動止綏和，為慰為頌；甚麼不勝屏營待命之致；甚麼耑此奉稟等等，都通背熟記下來。那時中文科叫「國語」，我們已經讀到了冰心女士的〈紙船〉、老舍先生的〈趵突泉的欣賞〉、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徐志摩先生的〈雁兒們〉。老師說，高小的同學要讀些古文，於是為我們購備了《古文評注》（上、下冊），上課時要準備紅鉛筆，方便斷句。《古文評注》是舊版書（說是甚麼銅版精印本），沒有標點，老師讀一句，我們就畫一個小圈，很緊張，也很好玩。小五、小六兩年積聚所得，由《禮記．檀弓篇》的〈孔子過泰山側〉、《戰國策》的〈馮煖客孟嘗〉，到唐宋的〈陋室銘〉、〈愛蓮說〉，以至明．宋濂的〈秦士錄〉，都讀過了，而且全都背了下來。難嗎？不覺得；苦嗎？也不甚覺得。背書是習慣了的事，說不上苦。老師常「恐嚇」說，背不過的，罰抄三十次，並以毛筆抄寫，翌日得交，直是「文字獄」變體，怎敢不好好的背？

《古文評注》的注釋很簡單，須得老師再解，方知文義，那時沒有甚麼白話語譯，但無礙理解。所有閱讀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在課堂上得來，有些老師想是廣東南海、番禺那些舊學底子深厚的宿儒前輩教導出來的，解說課文清晰精當，語言生動，讀字絕無茍且。朗讀課文語調鏗鏘跌宕，不須看本，全然背出，那種聲扣心弦的韻味，如今或已失傳，有時在粵語「殘」片中，在吳楚帆的口裏，偶然還可掇拾一二。人道是，此乃廣州西關音，曾有老師自稱是廣州寶華街人，啊，怪不得聲美如此！

文言文難嗎？上了中學，中一、二的文言選篇是〈岳飛之少年時代〉、〈習慣說〉、〈貓捕雀〉、〈論毅力〉等，反覺粗飯吃慣了，現今吃的是粥，滑得很，哪有難這回事？但是，趣味反不及小學時所讀的了；而較有趣味的〈虬髯客傳〉、〈祖逖傳〉，那已是中三的課文，但西關朗讀，卻已去如黃鶴了。初中時，因唸孔教學院，要修讀「經訓」—科，亦即讀《論語》，教材經編者莫儉溥先生類分為「立德篇」、「為學篇」、「明道篇」三大綱領施教，劈頭第一課就是「立德篇」的「論孝悌」，這已是現今「文憑試」的課程內容了。執教者就是莫儉溥老師，他是晚清以來，孔教學院陳煥章、朱汝珍、盧湘父諸位先生這—派傳統的孔門學者1。讀「經訓」即有系統地讀《論語》，那是較古樸的文言，但每章都很短，容易熟記，作文也大可引用，我也讀得開懷。中四、中五，由《詩經·豳風·東山》到洪亮吉的〈出關與畢侍郎箋〉、袁子才的〈祭妹文〉，都是會考課程，在「考試」二字的陰影裏，所有課文都是「盲婚啞嫁式」的閱讀對象，趣味大減。老師講授〈出師表〉時聲稱，讀此篇而不哭者，就是「不忠」，然而我就是「哭」不出，環視四周同學，笑的、呆的都有，只是沒有哭的；反而細閱袁枚的〈祭妺文〉時，看到「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紙灰飛揚，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竟也鼻子一酸，幾乎下淚。

稍後，再讀到洪亮吉所述黃仲則生前寄客運城西寺時，撫其遺痕，亦惻然有感，淚眼昏花。其辭曰：「猶復丹鉛狼藉，几案紛披，手不能書，畫之以指。此則杜鵑欲化，猶振哀音；鷙鳥將亡，冀留勁羽；遺棄一世之務，留連身後之名者焉。」

現在新高中的文言選篇，這些篇章都沒選上了。而且說到以「範文」作應考之篇，而考的又盡是技法、枝節，文章的感染力幾乎不聞不問，頗違教育「變化氣質」的大義，實在可惜極了！

讀文言作品，要讀入骨子裏，文中情意、義理自當細研斟酌，不要單憑語譯了事。理解文義，可從不同角度、層面切入，不要只重句法、修辭，否則必會掛一而漏萬了。

這本小書可分兩個部分，「文言課堂的點翠飛花」，是說一些教科書裏沒有說的材料，這些材料，我曾在課堂上爭取時間都講一些，好與課本作比較，增加同學閱讀文言作品的興趣。老師亦大可斟酌選用之。下半部是「課文的注釋和簡說」，所作注解會較一般課本詳細，亦有較深入的說明，其中自有異於課本之處，老師、同學們更宜仔細琢磨，因為「應試」就是「應試」，請大家小心便是。

我不大贊同以「語譯」當注釋，因為二者的層次分別很大，若說只求粗通文義則尚可，但說到藝術層面，那就不用說了。我真不懂得如何去語譯李白詩、東坡詞。請問，「浮雲變古今」、「王孫自可留」、易安那十四疊字，就算是稼軒「暗香」二字，應該怎樣語譯？

同學若以語譯了解課文，這是可以的，但若以此為閱讀文言作品的最後目標，那就太單薄了。我自1972年夏天初執教鞭，至2016年因惡疾才退下火線，四十多年來，與同學力拼難關，深明為考試而讀文言，意義狹窄。真希望考試的路向能細加修正，目前考的，老實說，實在把中文的教育價值壓得太低、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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