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伦并未发明纸，但依然是伟大的开拓者，他具备优秀产品经理素质

在中国历史上，蔡伦绝对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作为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造纸术”的发明者，用“举世闻名”来形容蔡伦在历史上的知名度也不为过。

麦克·哈特的《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中，蔡伦排在第七位 ，排名仅次于中国的孔子。

美国《时代》周刊公布的“有史以来的最佳发明家”榜单中，蔡伦排在第四位。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也用美轮美奂的视觉特效特别展示了蔡伦发明的造纸术。

蔡伦

从这些金光闪闪的记录中，我们深深为中国古代这样一位伟大的发明家感到自豪。但另一方面这些宣传的信息大都简短，往往让人难以了解蔡伦作为发明家具体的贡献和真正的伟大之处。甚至会给人造成“蔡伦发明了纸”或者“蔡伦发明了造纸术”误解，但这些都片面甚至不准确的。

因为，历史上真正的蔡伦，既没有发明纸，也没有发明造纸术，他只是在原有的造纸术中加入了自己的创新工艺内容，并使造纸术发挥光大。

本文将从“东汉之前的纸张和用途、蔡伦的造纸工艺创新以及‘蔡候纸’对中国及世界影响”三个方面来详细阐述蔡伦最具体的、最详细以及最真实的贡献。

一、东汉之前的纸张和用途

1933年，已故考古学家黄文弼在新疆罗布淖尔地区发现了一片麻纸，根据随同麻纸一起出土的竹简文字内容确定，这批文物属于西汉元帝元年，即公元前48年的物品。这个时间，比“蔡候纸”产生的时间早了近一个半世纪。这片麻纸宽约40厘米，长约100厘米，纸面清晰可见到麻，经化验分析，是由黄麻、布头、破履制成，用途尚不明确。

1942年在甘肃额济纳河东岸查科尔帖西汉烽燧遗址，和一捆木简兵器册，一起出土“查科尔贴纸”，有8行文字，每行7个字，约共50字。纸面上可见清晰的“兵器”、“转运”等字样，可见这是一封军事文书，涉及兵器的交接、运输问题。可考据的年代大概是公元前89-后77年间。

查科尔贴纸

1957年5月8日，西安灞桥砖瓦厂附近的汉出土的铜镜上，垫衬着几片古纸。考古学者将纸片取下，有80多片，被称为“灞桥纸”。纸色暗黄，经化验为大麻纤维，掺有少量苎麻，纸面粗糙，从出土时的状态断定，是用来包裹铜镜的。此墓为汉武帝时期古墓，“灞桥纸”无疑是已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植物纤维纸，现存陕西历史博物馆。

灞桥纸

1986年，考古队在甘肃天水市郊放马滩汉代墓葬区发现了一张麻纸，随同出土的竹简文字记载是公元前176-前141年，即西汉文、景帝时期的东西。从照片来看，放马滩麻纸用黑色线条画上了山川、河流、道路等图形，说明在西汉初期，纸张被用作地图载体。这是目前考证过后确认的最早出现的纸绘地图。

放马滩麻纸

从这此考古发现可以确认，在蔡伦生活的东汉之前的西汉，就已经有了以植物纤维为原料的麻纸。蔡伦生活年代大约在公元63年到公元121年间，比上述的最早使用麻纸的年代晚了两百多年。

而且麻纸的用途大致可分为三类：

包裹物品；书写军事文字；描绘地图。

二、蔡伦的造纸工艺和创新

东汉时期，约公元63年，蔡伦生于桂阳郡治城南，也就是今天的湖南耒阳市城南蔡子池。进宫任职后因为很有才干，被“加位尚方令”，负责“监作秘剑及诸器械”，所以他有机会接触当时的宫廷器物制造工艺。

公元105年蔡伦继承和发扬了前人的造纸方法，首次制造出质优价廉的纸张，迅速得到推广，被人们称为“蔡候纸”。

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范晔《后汉书卷一百八·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从《后汉书》的记录，我们可以看到两个关键词：“造意”和“树肤”，即“首次提倡（这种）创意”和“树皮”。

首次提倡，说明蔡伦制造的纸和之前的纸有区别，而树皮是被直接记录的第一个区别。除树皮之外，我们还可以从“蔡候纸”和制造工艺过程中看到另外的区别。

麻纸制作步骤

1. 1. 首先，我们来看蔡伦推广的造纸的方法和程序。

陕西周至有个起良村，这个供奉蔡伦的村子，据传从汉代起就从事手工造纸，是古代造纸重镇，县志记载明代村里90%的家庭都是造纸作坊。当地蔡侯纸博物馆中资料记录，从泡制树皮开始，“蔡侯纸”制作大概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蔡氏古法造纸是一个不停反复的复杂流程，由36道大工序、72个小工序组成。

总结一下，可以大致分以下五个主要步骤：

• “选”，选“树肤、麻头以及蔽布、渔网”为原料。蔡伦抛弃了单纯以麻絮为原料的方法。（“选”料工艺）
• “剉”，将原料切碎、碾碎。（“剉”料工艺）
• “煮”，将已经剉好的原料加以蒸煮，使纤维间粘质分解。（“煮”料工艺或者“沤”料工艺）

《诗经·陈风》说：“东门之地，可以沤麻。”即可以用来纺织的麻原料可以在朝东的有阳光的池水中沤浸，因水温提高可以加快其发酵脱除木素与果胶。

蔡候纸加工关键——纸药

• “捣”，将经过水煮的原料放入臼内进行舂捣（用木棍的一端撞击），用现代的造纸术语叫“打浆叩解”，即纤维帚化。

这是纤维能够相互缔结成纸页的关键工序，其作用是将初生壁的纤维外壳打破（压渍、劈裂、脱水），以露出其内部的微细纤维并使之纵裂帚化，在水中形成相当大的丝状表面积，使纤维分子结构上的氢或者羟基暴露于纤维表面，相邻纤维上的这类基团在水中形成水键，经脱水干燥后形成氢键，相互拉紧，形成具有强度的纸张。

这是构成纸页的关键，也是蔡伦造纸工艺的一大创新之处。今天，我们鉴别出土类纸物是麻絮还是纸张，首先就要看它是否经过打浆。（“捣”料工艺或者“打”料工艺）

• “抄”，即将经过舂捣打浆的纤维均匀悬浮于水中，用抄纸帘过滤成湿纸页（包括“苫”和“箦”），干燥后即成纸张。这是古代纸页成型的方法，它包括“抄纸法”和“浇纸法”。（“抄”料工艺）

“蔡候纸”经过以上五道工序就制成了，真实的造纸工序比这更多更复杂，但这五道工序是最基本的。

蔡伦最伟大的创新之处，就在于严格确立了最基本的工序和方法，这一工艺创新也为现代造纸工艺树立了典范。

2.其次，蔡伦还发明和应用了纸药，这是“蔡候纸”工艺中最大的产品创新。

“纸药”是指抄纸时在纸浆悬浮液中加入的植物黏胶液，俗称“滑水”或“胶水”，根据考古学家研究和蔡伦故里传承的古法造纸文献记载，这种纸药成分是猕猴桃汁（当地人叫“羊桃汁”）。

纸药在造纸过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突破了湿纸压榨后难以揭分的最后难关，从而造出了可大量生产、均匀完整平直的书写用纸。蔡伦的封地——今陕西汉中市洋县的龙亭地区，仍然流传着这样的民谣：“蔡公爷的滑子，不粘咱们的帘子”，“没纸药，莫干活”等等。

“滑子”即是纸药——猕猴桃汁。具体说，它有三种用途：

• 一是悬浮分散，使纸均匀成型；
• 二是保护压榨，使湿纸免于“压花”；
• 三是防止纤维互粘，使湿纸易于揭分。

蔡伦在公元105年发明纸药后，一套完善实用的造纸术才得以形成，“蔡候纸”才大功告成。

3.再次，蔡伦还创造性地选用树皮做原料，这在造纸术原料中的一大创新。

树皮属于韧皮纤维，相对于除了麻料以外的其他材质，具备以下优点：

• 所含的木质素和杂质细胞都很少，
• 水溶性物质较多，
• 有机杂质易于分解溶出，
• 便于提取纤维制浆造纸，
• 对工艺技术和工具的要求都不高，符合当时的技术条件。
• 天然生长的植物纤维原料，在当时的自然条件下，资源丰富，分布面广，随处可得。
•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低廉，为大批量产提供了可能性。

这样，蔡伦的蔡候纸从原料到成品实现了三大创造：

1. 1. 标准工艺（固定五步法）

2. 2. 新技术（纸药）

3. 3. 新原料（树皮）

三、“蔡候纸”对中国及世界的影响

蔡伦所主导和提倡的这一切，在人类创新史上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他大力推广的造纸术，很快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造纸术首先丰中国得到了迅速地推广，公元3-4世纪在国内取代了棉帛、竹简，并于公元6世纪传入朝鲜、越南、日本，8世纪传入中亚、阿拉伯。

12世纪由阿拉伯传入欧洲、非洲，16世纪传入美洲并在欧洲广泛流行，从而取代了或笨重，或昂贵，或松脆，不合适大量推广的印度白树皮和贝叶、埃及的莎草纸、阿拉伯和欧洲的羊皮。“蔡候纸”逐渐被世界各地的人们采用为书写材料。

在18世纪以前，世界各国一直沿用“蔡候纸”技术生产纸张。

纸对西方文明整个生产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中世纪的欧洲如果要写一本书要就要用数十张羊皮，如《圣经》，需要用羊皮300张之多。成本高昂的书籍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买得起的，因而限制了欧洲文化的普及和发展。

造纸术的传播，促进了西方文化的内部交流，为欧洲教育、政治、商业的活动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从而使文艺复兴成为了可能。

德国亚可布说“希腊罗马的人，从来没有想到纸的发明，我们还是靠中国人蔡伦的智慧，才享受现在的这种便利。”

最近美国作家马克·科尔兰斯基写了一本新书《一阅千年：纸的历史》，书中对蔡伦造纸术给予极高的评价，认为他的贡献不亚于苹果手机发明者乔布斯。

最后，总结蔡伦真正的发明和贡献

蔡伦是在总结前人的造纸经验基础上，严格制定出了标准的造纸方法步骤，使得这一工艺具备了可被大量复制的基础。

同时他看到了，仅仅用破布和麻线、渔网做原料，因为当时社会生产能力限制，无法满足大量生产纸张的需求，创造性地找到了树皮这一天然原料。原料丰富，加工简单，从而为纸的量产创造了可能。

他发明了纸药，相当于找到了可同时提升工艺品质和产品品质的利器，使得造纸成功率更高同时纸张的性能有了质的飞越。用现代产品理念来讲，就是提高了产品性价比。

“蔡候纸”制成之后，蔡伦做了一件重要的事：献给皇帝。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懂得借助外力。虽然当时他已经贵为“龙亭候”，但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他的力量远远不如一言九鼎的皇帝。酒香也怕巷子深，好的产品也需要好的推广，汉和帝的一句话，就是当时效果最好的市场营销。

从优化标准工艺——到降低成本提升品质——最后大力宣传推广，“蔡候纸”在汉代的广受欢迎，为它走向世界迈开了第一步。

也许蔡伦自己可能并没有想得如此遥远，但从整个操作流程上看，蔡伦实在是一位伟大的产品经理。

参考资料：

范晔《后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