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热血照进每一个武侠梦
贰
戚太尉死后一个月,缉凶的行动方兴未艾。当日大展神威,把众多皇家侍卫耍得灰头土脸的薛鹰,却在城外的一处小村落里过了将近一个月优哉游哉的日子。今日他又如往常一般大清早就出门,到几里外的一个山泉汲水,以之冲泡自家晒的茶叶。如今已是寒冷的腊月,他却毫不在乎地只穿一件单衫,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挑着满满两桶泉水,脚下生风地走着。对他而言,这既是修炼,也是一种生活的乐趣。
进得村来,路两旁时有做营生的村民,都对他笑脸相迎,状甚亲近。在这些村民心中,薛鹰并非是薛鹰,而是一个从外乡来到此地旅居的富家子弟,囊中有花不尽的钱财,且为人豪爽,乐善好施。自他来了以后,村里红白诸事,不论大小,只要有他在,必会解囊相助,因此他们都把他当作了村里人,无不对他关怀。
薛鹰对此十分满足,这似乎是他一直向往的生活。自他习武有成,心中所愿的有两件事,仗剑行侠、受人爱戴。而在此地,他的两个愿望达成了一个美妙的结合。他以自己的剑去杀贪官污吏,换来钱财则散之于民,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奉他有如圣人,那种感受实在畅快得难以形容。
同样使他感觉畅美的还有成功刺杀戚太尉一事。刺死戚太尉的那一剑,完全超越了他往常的水准,这使他确信自己的剑术又精进了一步。他练这剑法已有十七年了,连传他剑法的恩师都无法练到他的境界。多少次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达到了最高的境界?自己是否已成为了世间上剑最快的人?每到此时,他总能回想起他与授业恩师的一番对话。
那时他学剑刚满三年,一天他在恩师面前演练,一轮风卷云飞的运剑之后,他看出恩师的眼神当中罩着难以言状的忧郁。他吃了一惊,连忙奔到恩师面前双膝跪倒,说道:“师父!弟子愚钝,把您教给我的剑法练错了,请您责罚弟子吧!”
师父深深看了他一阵,叹息道:“好孩子,你这手剑使得很好。想我这无影快剑流传了好十几代,从没有一个人能只学三年就使到像你这般,可见你是我门中百年不遇的人才。为师何幸,竟有你这么一个弟子。”
薛鹰捉摸不透师父话里的含义,因而不敢表露心中的喜悦,只说道:“弟子看到师父不高兴,还以为您觉得弟子的剑法使得不好呢。”
师父摸摸他的头,笑道:“为师见你进境神速,心里怎会不高兴?与为师说说,你现在努力练剑,为的是什么?”
薛鹰想也不想,慨然道:“我要把师父教我的剑法发扬光大,使它成为天下间最强的剑法。”
师父又问道:“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强’吗?”
薛鹰道:“您教导弟子说,天下没有全无破绽的武功,但练到最高境界时,破绽反而会是最强的杀着。我只要能把咱们的剑法练到最高境界,就能使它的弱点都变成强项,那岂不是天下无敌啦?”
师父闻言哈哈大笑,后又说道:“等你以后闯荡江湖的时候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一种武功可使人天下无敌。无论你的剑法多么犀利,也总有能击败你的人存在,甚至于武功越强,反而越容易被击败。”
师父的话对于年幼的薛鹰而言太深奥了,他嗫喏道:“弟子……不明白师父的话。”
师父爱怜地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鹰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因此比常人更快领悟快剑的精奥。但是你的人还不及你的剑强,所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记住,想要成为天底下最强的剑,你的人必须要比你的剑更强,听见了吗?”
这一番话其实薛鹰一直都不明白,然而无论是当时第一次听到,还是到现在想起,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
转入一条小巷,再过几个门,就是他在这里安的家了。他买下的宅子蜷缩在一片房屋之中,外观坐向都普通之极,即便是用心观察也都难以发现。薛鹰自出道以来,剑锋不知索过多少权贵豪强的性命,为了提防他们余党的报复,他已练就了极高的警觉性。不但剑不离身,还习惯了随时随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观察周遭的环境,纤毫无遗。所幸的是直到他走进院门,穿过天井,放好水桶,来到前厅门前,一切并无异常。他松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一开,他闲适淡定的脸突然罩上一层寒霜,身体的动作也在那一瞬间凝顿,整个人僵在门口处。
前厅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正含笑看着他,所坐的椅子旁边斜倚着一柄连鞘的厚背刀。赫然是龚思明。此时他头戴方巾,身穿一袭靛蓝衣衫,全无公门中人的风范,倒像个风流游侠。他搁在桌上的手臂旁边放着一个酒坛子,还有两个荷叶包裹,该是包着卤味一类的熟食。瞧那架势,却似是一个专程来探访薛鹰的故友一般。
面对薛鹰锐利的目光,龚思明泰然自若,施施然站起一拱手,笑道:“薛兄你好,请恕小弟不请自来之罪。”
薛鹰冷冷地瞪了他一阵,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哈哈笑道:“哈哈,稀客!龚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请坐!”说着左手一伸,作出一个“请”的动作,身体已从门口闪到桌前,同时施展身法惊起一阵劲风,带得厅门“砰”的一声关个严实。
这几下举动全都内含乾坤。薛鹰在此地住了好几年,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因此他只须眼睛一扫,便知厅里只有龚思明一个人。只要厅门一关,就等于阻隔了龚思明与外界的联系。先不说龚思明敌不过他的快剑,单凭他只把随身宝刀搁在脚边,应变速度就要再打一个折扣。哪怕外头埋伏着千军万马,他至少也有八成把握率先击杀龚思明,再图突围。
龚思明也是剔透的人,怎会不明白他诸般举动的含义,顿感惊愕,说道:“薛兄何必一副如临大敌的势头?”
薛鹰缓缓坐下,冷笑道:“龚将军可别见怪。当日在太尉府中,龚将军对我穷追猛打,害我几乎送了小命,如今怎能不学乖一点?”说着故意夸张地四下张望了一阵,同时继续说道,“今天龚将军带了多少人马?是否又想对我射冷箭呢?”
龚思明听得表情愈发僵硬,苦笑道:“我也明白薛兄的感受,只是当晚人多眼杂,既有其他侍卫,又有太尉府的家将,若我不全力以赴,会教他们看出破绽的。小弟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希望薛兄能见谅。”
薛鹰两眼一翻,从鼻子中喷出一声冷哼,干脆不答。
龚思明续道:“这些日子里,我忙于实行四皇子殿下的计划,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赔罪。今天我不敢带一个手下,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要来,就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告知你,顺道负荆请罪。”
薛鹰岂会轻易信他?当即哂道:“哼哼,不敢!你是官,我是民,自古官民不相与谋。你们官家要办事儿,丢掉几个小民的性命,又有甚打紧?”
龚思明神情僵硬得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叹道:“唉……薛兄要怨恨小弟,小弟也无话可说。只是有几句至关重要的话,就算你恨我入骨,也是不得不听,否则小弟将抱憾终身。”
他的态度真诚得教人狠不下心不信,薛鹰心头一软,表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嘴里迸出两个字:“说罢!”
龚思明像是下了天大决心般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说道:“小弟离开以后,薛兄必须立即远遁,越快越好,不能有一刻耽搁。”
薛鹰一怔,顺口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龚思明道:“是戚太尉的案子。我的部下当中有人走漏了风声,如今皇上知道是你下的手,正对殿下施压,要他尽速破案呢!殿下他……”
薛鹰神色冷酷得如同一块万载玄冰,一下冷笑截断了龚思明欲言又止的话语,说道:“他是想派你来抓我吧?哼哼,我早料到了,你们当官的全是一路货色。人道是狡兔死,走狗烹,何况我还不是他的鹰犬,更不需珍惜。”
龚思明露出沉痛之极的表情,喟然道:“唉……薛兄教训得是,不过殿下也有他的为难处。当初他把擒凶的重任抢到手中,既为了能名正言顺调查戚太尉贪污及结党营私等事体,又为了能保护好薛兄你。原想着只要揭露了戚太尉的真面目,便能在皇上面前为你开脱,哪料到他隐藏既深,又突然出了这一个岔子,殿下也正苦恼得很呢。”
薛鹰怒目圆睁,一拳捶在桌面上,厉声道:“呸!当初你们非要我出手杀人,如今人都死了,还说这劳什子管什么用?我难道是任你们摆布的吗?”
原来戚太尉之死,实是薛鹰受四皇子相托而下的杀手。从数年前开始,四皇子有感于官场上贪贿与朋党的风气呈现野火燎原之势,愈禁愈烈,便下决心肃而清之。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所布置的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其中薛鹰便是他最极端的手段。遇到树大根深而撼之不动者,或冥顽不灵而负隅抵抗者,则一概交由薛鹰的快剑去对付。几年下来,丧生在他剑下的官场巨贪、民间恶霸不知凡几。而由于薛鹰向来对官场中人厌恶非常,因此四皇子只是通过重金委托的方式请他出手,他与四皇子之间的交易关系也受到严密遮掩,从未曝光。谁知如今这一形势终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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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思明眉头紧皱,说不清是歉意还是懊悔,只是劝道:“薛兄请息怒。如今事已至此,殿下也别无选择。他终究是皇族中人,不可能不遵循皇上的旨意。原本我是不知道此事的,是殿下烦恼之中说漏了嘴,我才晓得,立刻偷偷地来见你。”
薛鹰心神一震。龚思明一直以来都是四皇子在他面前的唯一代言人,两人过往接触频繁。若说有谁能及时通风报信,使薛鹰免于被擒,那肯定非龚思明莫属。他说出这番话,等于把自己的锦绣前程,甚至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亲手断送。
但转念一想,薛鹰忽又心中惴惴。他对龚思明并不熟悉,却有极深刻的印象。此人绝对是他所见过最阴沉、城府最深的人。哪怕当晚在太尉府中面对着他快剑的必杀绝招,此人还是没有流露出半点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这么一个人,会为一个萍水相识的江湖客牺牲一切,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尤其使他不安的,是此人态度飘忽,明明在太尉府中势如猛虎扑食,过后又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平常来往时总不冷不热,此时却作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再者他一个禁军侍卫,胆敢孤身进入到一个专杀官吏的独行刺客的藏身处,不是别有居心,就是置生死之度外,而龚思明的性情明显趋于前者。
薛鹰越想越是不安,龚思明在他眼前已变得深浅难测。于是他收摄心神,一字一句地问道:“龚兄可知你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他故意不称“龚将军”而改称“龚兄”,就是要试探龚思明的态度。
龚思明听到“龚兄”二字,眼中闪过欣喜之情,但旋即又充满忧伤,微微一笑说道:“我岂能不知道呢?只是龚某人虽身入公门,骨子里还是一条江湖汉子。与薛兄相识,是我平生快事,薛兄的侠行与武功,都使我钦佩不已,因此我愿意以身家性命换薛兄自由,也算是死得其所。”
此话说得当真是情意恳切,却使薛鹰终于确信他是居心叵测。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薛鹰几乎能猜出他心中所想,甚至是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既荒唐又可笑的感觉,仿佛成了一个超乎一切的旁观者,静静欣赏着龚思明在演他自己的闹剧。心中暗笑之下,表面上不动声色,摆出恍然而悟的神情,感慨道:“我……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从不知道原来龚兄是这样的人物,以前还对你有那么深的成见……真是抱歉……”
龚思明苦笑着说道:“我明白薛兄的话。世人看我龚某人可能只是个追名逐利的小人,但有薛兄的谅解,我又何须介怀?”
薛鹰“感动”地说道:“龚兄以肝胆相照,薛某人岂能一走了之?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辈子休想心安。”
龚思明一怔,愕然道:“薛兄你……你不打算离开吗?”
薛鹰仰天大笑一阵,双眼迸射出万丈豪情,直视着龚思明说道:“龚兄的心意,我非常感激。但我薛某人岂是几个狗腿子就能收拾得了的?只要我不是先听到风声而是强行突围逃走,你的功名利禄便尽可保全,这是两全其美的方法了。”
龚思明双目寒光一闪,皱眉道:“薛兄难道依然认定龚某人是舍不下那些名利吗?”
薛鹰道:“龚兄你也不想想,薛某孑然一身,来去自在,你却是个有家眷的人。一个人要死很容易,但因此牵累了最亲近的人,试问你情何以堪?我正是因为先前误解了龚兄,故而不希望再欠你人情。龚兄赶快抽身事外吧,你的恩义,我会永远铭记心间。”
他心恨龚思明竟胆敢欺骗他,于是决定将计就计,假装与他和解,说出这一番话除了教龚思明以为他已经中计,更是旁敲侧击地加以嘲讽,要龚思明内心不安。此时他看似豪气干云、凛不可犯,实则心里正在大笑,充满了报复与恶作剧的快意。
果然龚思明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现出无法形容的复杂神色,嘴巴开合了几次都说不出话来。薛鹰看在眼里,心里更是大乐,知道他心中的权欲正与良知激烈斗争。但知道归知道,薛鹰对此再没有半点怜悯心软。在他眼里,龚思明与他过去所杀的贪官没什么分别,只是武功智谋高得多而已。任你纯白如雪,入得官场,总会变得乌黑如墨,谁都不例外,这就是薛鹰的印象。至于这印象是为何而来,他是从不深思的。
沉吟良久,龚思明目光重又凝聚起来,显得坚决笃定,他身子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仿佛使出了全身气力,沉声道:“薛大哥,有你这一句话,小弟死也甘愿了!我干脆直说吧,龚某人绝不会置身事外,若薛兄你还不肯离开,龚某就在此陪着你,直到四皇子殿下的人马到来,我再助你突围。薛兄不必再说了,除非你一剑杀了我,否则你若走不了,我也绝不会走。”
薛鹰耳朵听着,双眼看着,完全觉不出龚思明说这番话时,神情语气有丝毫的异常,心底不禁透出一股寒意。
此人若不是出于真心诚意,就必定是邪恶透顶的人。
他不敢露出自己的想法,只假装盛情难却,摇头失笑道:“唉……事到如今,我若再劝你,岂不是把你瞧扁了吗?好,我会尽快离开。龚兄放心吧,要是那帮狗腿子胆敢动你和你的亲属一根汗毛,薛某日后定教他们千倍万倍地偿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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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庞礡
庞礡,八零后余孽,珠三角人士。从高中时开始角逐区、市、省写作奖项,从不出三甲。弱冠之年开写武侠,主攻中长篇,短篇微篇作辅,从小圈子交流到省市正规赛,不无斩获。武幻探花、睦邻周冠、论剑称雄,侠吧评审,俱往矣。今好以电影语法写小说,自诩探路者,要为武侠辟新路,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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