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子：寒门庶族是如何打破阶级壁垒，登上历史舞台？

引言

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年）冬，荆州江陵一派祥和，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新年氛围之中。位于城中的临川王府此时更是喜气洋洋，一片辉煌，忙忙碌碌的佣人、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几乎是踏破了临川王府的门槛。

王府的门口，还站着一位身着短衣、农民打扮的年轻人，在锦帽貂裘的宾客中格外寒酸，但是瘦削脸庞上的器宇轩昂却让人不得不高看一眼。

宾客中有人认出了年轻人，有人揶揄到："这不是鲍照吗？前几天向临川王毛遂自荐，结果连一官半职都没有讨到！"

鲍照没有理会这一阵揶揄，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本自己新作的诗集，恭敬地捧给门房，请求将其交给临川王。

才华出众、贤明仁爱的临川王刘庆义一贯礼贤下士，门房自然也是不敢怠慢，他接过鲍照递过来的书卷，提着向后房走去。

鲍照继续在门口恭立等待，有人相劝道："你的地位如此卑微，怎么能屡次打扰大王呢？"

鲍照不为所动，正色道："过往的数千年中，有多少英才异士被埋没而不被世人所知！大丈夫岂能藏着自己的才智，终日碌碌和凡夫俗子一起厮混呢？"

众人看着这位初生牛犊，不禁叹服。不过多时，临川王刘庆义手捧着鲍照的诗集，率随从出府亲迎，将鲍照迎入王府，奉为上宾。

这是一代文豪鲍照的故事，也是一位寒门贵子喜得伯乐、一飞冲天的故事。在南北朝这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传统门阀制度被打破，诸多奋发上进、才华横溢却不得赏识的寒门庶人开始登上中华民族的历史舞台。在此后的数千年里，无数贫寒的年轻人一飞冲天，突破阶级壁垒，实现自我价值，成为了华夏长盛不衰的文明密码。

△鲍照：刘宋时期文学家，与颜延之、谢灵运并称“元嘉三大家”

一、正逢神州激荡时

门阀，又称世家、士族，是中国古代最为重要的政治阶层之一。最早的门阀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的"士"阶层，这些人是统治阶级的一部分，也是先秦时期选取官员的唯一来源。"士"这个阶层，在春秋战国时代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因素。我们熟知的晋国六卿、诸子百家、纵横说客、战国四君子等人物皆是这一阶层的杰出代表。

在平民天子刘邦一统天下，建立汉王朝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观念却没有被汉朝的统治者所接受。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立察举制，要求各地方官员以人格名望、风骨气节推荐人才为仕。但是在察举制中，人为因素对选才有着决定性的影响，特别在东汉后期，任人唯亲、唯财、唯势，权门势家把持察举的结果，逐渐形成了累世公卿的情况。此外，在西汉中后期，土地兼并问题日益严重，逐步形成官僚、商人、地主三位一体的豪强地主势力。这些豪强地主在东汉王朝享有多种特权，在政治上，他们把持中央和地方政权，逐渐形成割据；在经济上，他们继续兼并土地，把持商业，横征暴敛。经过东汉时期两百年的发展，地主豪强逐渐演变为门阀地主，为后来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制度的确立提供了阶级、经济基础。

△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东汉末年，中原大地陷入了群雄逐鹿的大割据、大混战。魏文帝曹丕建立魏国后，深知门阀政治对皇权的威胁，但是此时皇权与门阀互依互靠的局面已经形成，基本无法动摇。在这种情况下，曹丕确立九品中正制，将评定人才之权收归政府，凡评定通过后，就可以根据德行才能、家族背景授予官职，没有通过评定的，就无法做官，即庶人。

九品中正制的实施，看似对门阀有所制约，但是哪位官僚不希望子承父业呢？政策刚推出不久，出身寒门者最高便只能定位下品，出身豪门者即使品行不佳、毫无才能也能位居上品，晋初名臣刘毅痛批其状为"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因此，九品中正制使得当时出现了一大批凭借父祖官爵得以入仕清显并累世居官的家族，门阀政治更加的尾大不掉。到西晋一统华夏后，门阀已经成为了左右政治的决定性因素。

八王之乱则将门阀推向了巅峰。西晋琅邪王司马睿，本来不具备在江南建立东晋帝国的条件，但是战乱频繁的中原使得诸多门阀望族纷纷渡江来到江南。这些南渡门阀需要有一个坚实的政权保障自身的生存，而司马睿也需要南渡门阀的支持才能建立皇权。在这种情况下，双方一拍即合，司马睿得以登基称帝，继承大统，建立东晋，史称晋元帝。而门阀势力则得以平行于皇权甚至超越皇权，皇权政治由此演化为门阀政治，先后出现了琅琊王氏、陈留谢氏、桓彝桓氏、颍川庾氏四大家族，把握东晋政权长达一个世纪之久。

《乌衣巷》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首诗便形象的展现了东晋时期以王氏、谢氏为代表的门阀由盛转衰的情形。

二、寒门天子唱破晓

门阀政治演变到了顶峰，使得世族大家久居高位，把持朝政，垄断国家机器，寒门子弟自此再难有出头之日，鲍照就将寒士的不平倾泻到诗中，他写道："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句中的愤怒和不甘深刻地表现出了寒门庶族与门阀士族的矛盾。

《拟行路难·其六》鲍照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

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

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物极必反，到达巅峰的门阀政治由于久居高位滋生出骄奢、"清高"和不理政务实事的风气，久而久之，甚至堕落到了毫无执政理事能力的地步。此外，由于门阀子弟以文雅自傲，贪生怕死，鄙视军事，导致军队中门阀出身的将官屈指可数，这就给了寒门庶族通过军功跻身政坛的空间。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代雄主刘裕走上了历史前台。

刘裕，小名刘寄奴，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二世孙。幼年的刘裕，家中一贫如洗，落魄到靠砍柴、种地、打渔和卖草鞋为生。伟大的爱国诗人辛弃疾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一诗中所述的"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便是描写刘裕的平民生活。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词的上篇描写了作者辛弃疾对两位著名历史人物——孙权和刘裕英雄业绩的向往。

然而贫穷和卑微并没有压垮这位年轻人，胸怀大志的刘裕加入军队，常常披坚执锐，身先士卒，每战都冲锋在前，因此屡立军功。在将星凋零的东晋，刘裕对内平定孙恩起义，消灭桓楚、西蜀及卢循、刘毅、司马休之等割据势力，使南方出现百年未有的统一局面；对外消灭南燕、后秦等国，降服仇池，大破北魏，收复淮北、山东、河南、关中等地，光复洛阳、长安两都。

凭借着傲然的军功，刘裕一举得以总揽东晋军政大权，升任相国，受封宋公，受九锡殊礼。公元420年，位极人臣的刘裕再进一步，受禅称帝，建立刘宋，史称宋武帝。

△宋武帝刘裕：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改革家

寒门庶族出身，屡立军功得以身居高位，刘裕开创了寒门掌权的新局面。在这位雄才大略的平民天子从拜相执政到登基为帝的二十年中，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被服居处，俭于布素，游宴甚稀，嫔御至少，财帛皆在外府，内无私藏，使得刘宋在建国初期便能力矫晋时弊政，加强集权，铲除分裂割据势力，发展经济，使黄河以南的大半个中国尽归一统。明朝一代宗师李贽直言"裕之功德，巍巍四海"，堪称"定乱代兴之君"。

正是在这位雄主执政的期间，寒门势力开始崛起。平民出身的刘裕深刻地意识到，此时的门阀政治，已经成为了国家发展的毒瘤，不仅是寒门庶族遭到严重打压，连皇权也遭受到了掣肘。在共同利益的追求下，刘裕延续九品中正制，大批量的起用寒门庶族并由皇帝亲自赋予中央机要，一举改变"上品无寒门"的用人现状。上行下效，一大批寒门贵子由此开始进入仕途，掌握政、军、经各方要职，这些新兴的政治力量极大地冲击了门阀与庶族的界限，陈胜吴广在数百年前喊的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终于成为了现实。

三、直挂云帆济沧海

刘穆之、檀道济、王镇恶、赵伦之、鲍照、裴松之、祖冲之、何承天……

这些经历时光荏苒依然璀璨如故的名字是刘宋王朝为华夏文明所贡献的宝贵财富。在宋武帝刘裕、宋文帝刘义隆、宋孝武帝刘骏三代皇帝的努力下，刘宋在政治上全面削弱门阀士族，在社会、文化等方面全方位压制门阀士族的影响，同时全面起用寒人担任要职，门阀士族因此被彻底架空沦为边缘，寒门庶族得以广泛参与到朝政上来。到宋孝武帝统治时期，门阀士族已完全无力与皇权抗衡，纷纷离开了政治舞台，寒门庶族由此在朝堂上进一步站稳了脚跟，形成了"主威独运，官置百司，权不外假"的中央集权局面。

寒门庶族的陆续上台，推动了朝野上下启用寒人、重用寒人的风气，为广大寒门子弟开辟了一条全新的人生道路。编纂《世说新语》的一代贤王临川王刘义庆，深受皇帝感召，为性简素，寡嗜欲，却爱好文学，礼贤下士，袁淑、陆展、何长瑜、鲍照等人皆是受刘义庆礼遇，由此走上仕途。刘宋延续的九品中正制至此也不再是子承父业的政治工具，而是将更多寒门贵子引向仕途、为国家甄选优秀人才的官员选拔制度，算是实现了魏文帝曹丕的初衷。

△临川王刘义庆：刘宋时期文学家，宋武帝刘裕之侄，长沙景王刘道怜之次子

尾声

刘宋时期寒门庶族的崛起对于中华民族有着极为重大的历史意义。在此之后，寒门庶族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逐步控制了权力中枢，进而为取代门阀士族奠定了根基。同时，统治中央也深刻意识到寒门势力对于治国平天下、巩固中央集权的重要性。在南北朝结束后，隋唐正式开科取士，科举制成为寒门贵子化身龙凤的最佳途径。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刘宋时期"寒门掌天下"的局面影响更深远的是对千千万万寒门庶族心态上的影响。从此以后，每一位中华民族的父母都意识到教育孩子、培养孩子是改变家庭境遇、突破阶级枷锁的最佳途径，每一位中华民族的子女都意识到勤奋好学、奋发图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在未来的数千年里，有无数贫寒卑微的年轻人深受鼓舞、坚定信念，化志向为动力，一飞冲天，成为了国家之柱石、民族之脊梁，为华夏文明的生生不息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文/散装小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