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的至道学宫和它的信徒：一场反智的观点买卖

　　「 这种贩卖民族自豪感和伪传统文化的生意，收割的是激进人群的“智商税”，但最终为其买单的，却是整个社会。」

　　此次封禁的直接导火索是其在5月上旬所发布的一篇文章，在这篇对美国抗疫不力的批评文章中，作者白云先生直接论断：“美国疫情中产生的大量尸体被做成了人肉汉堡包和热狗，被美国人吃掉”。毫无证据的论述和信誓旦旦的“吃人说”引起了大量关注，最终于5月22日被平台方封禁。

　　在此之前，这一号称要在文化上正本清源，复兴中华文化的公众号曾经以多篇时事评论刷新大众的阅读底线。

　　在《学英语，会让人变傻》一文中，作者认为英文与天地万物的系统相违背，长期使用会影响人的思考能力，进而让人变傻。

　　类似的惊人言论包括但不限于：新冠肺炎让美国100万人丧生；中国人是龙的传人，而西方人则是“红毛鬼”；科比的意外死亡是敌对势力的阴谋。抨击的对象上至民国时期的“文盲汉奸”鲁迅，下至今时今日的钟南山。

　　比上述的观点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正是凭借着这样的文章，至道学宫收获了一大批长期拥趸。5月的文化类公众号原创榜单里，至道学宫名列第一，每条原创文章平均点赞超过2万多，远超易中天、六神磊磊等知名公号。

　　▲ 来源：西瓜数据

　　就在那篇“吃人论”的文章下，就显示有700多人为其打赏。

　　即使是被封禁后，在知乎、微博、微信等平台仍然有不少至道学宫的粉丝为其作战，坚决拥护白云先生的论断。

　　在被至道学宫击穿了智商的底线后，人们再一次被它的受欢迎程度和忠实粉丝的数量击穿了认知的底线。

　　在我们的印象里，那些错乱荒谬到这种地步的言论应该是极少数的偏激声音，是墙外的春鸟秋虫自作声，但至道学宫事件的发生推翻了那堵认知中的墙，让我们惊讶地发现，墙外早已开始人头攒动，进行着一场非常规的“观点买卖”。

　　“有思想的人都在这里”

　　怎样成为一名合格的至道学宫粉丝?

　　在至道学宫的言论里，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对所谓“超时空打击”的叙述。

　　某一篇微信文章中，白云先生煞有介事地讲到我国在对美军事上的一项巨大优势——国际日期变更线。

　　“中国的时间比美国早一天，1月10号中国发射的导弹，1月9号就能击中美国”，这样的天然优势震慑着美国，“令其不敢对中国发起全面战争”。

　　一个人为划定的时区分界虚拟线成了隔绝时空的结界，即使没有学过高中地理的人也应该能理解的常识，却成为了论证“我强敌弱”的证据，显现出至道学宫浓厚的“反智主义”的色彩。

　　但这并不妨碍依然有人照单全收，在其粉丝为至道学宫被封禁鸣不平的文章里，还在坚持附和这一论调。

　　除此之外，至道学宫还有不少违背科学常识的观点，主笔白云先生始终认为科学技术是“小术小势的奇怪东西”，把火箭技术评价为我国古代早已有之的“窜天猴”的翻版，而所谓的引力和数字“零”也根本不存在。

　　把科学摒除在外，正道学宫所极力展现的是一种“文化崇拜”。在近乎每一篇文章里，都能看到它对“文化复兴”的迫切与热烈。

　　但实际上，要成为一名合格的至道学宫粉丝，恰好不能有太多文化。

　　在大多数的网友自发画像中，至道学宫的粉丝普遍文化水平较低，缺乏基本的科学常识，也因此对反科学的观点深信不疑。相对于需要大量实验数据积累的科学结论，依靠常见的元素堆砌的“文化”观点显然更加符合他们的口味。

　　此外，此类“反智言论”的受众也拥有着同一种惯性，即缺乏查证、思考的耐心和能力，同时又容易被极端的情绪和故事化的情节感染。翻看至道学宫的文章，你很难找到一个有力的数据和权威引证，字里行间充斥着作者没有来源的推测，以及自成一派的世界观。

　　例如，“尸体做汉堡”的文章里，白云先生是这样得出结论的：首先自我断定美国有超过100万的肺炎死者，其次，这么多的尸体如何处理呢？美国历史上有吃人肉的记载，所以“非常有可能的猜测”是美国人通过吃人肉来解决尸体问题和食物短缺的问题。

　　耸人听闻的故事背后是毫无根据的推测，稍有质疑精神就能觉察出问题的文章，却因为符合了人们对于他国的恶意想象而收获了大量赞赏。对于这一部分人群来说，他们不需要严格的考证，而更喜欢离奇的故事与情节，如果这一故事恰好落入自身的喜好与情感倾向，则不失为一篇“深度好文”。

　　这也是看似拙劣的阴谋论能够招揽大批认同者的原因，当事件超出自己的理解范畴时，用阴谋论来解释，就能在自己的简单逻辑中自圆其说，又能让大多数人理解，伪造出“逻辑自洽”的快感。

　　在科比事件中，众人悼念外国球星逝世的情势不在所谓“爱国者”的理解范畴内，这就一定是别人来打击国内士气，麻痹大众思想的试水工具。

　　我们永远无法想象人们对阴谋论的接收底线有多低，毕竟在人人网年代，一则纯属恶搞的钓鱼帖“秋裤是苏联人的阴谋”，就能让众多网友信以为真纷纷转发。而这种文章的传播速度，也远比正经的社会分析评论快的多。相比于理性的交锋，情绪的喷发往往能网罗更多受众。

　　但在这张拥挤的网里，被收拢的粉丝们就一定是被动的受害者吗？

　　事实也不尽然如此，抛开纯粹无知的不明真相的群众，拥护并且传播至道学宫们的反智观点的，并不乏心知肚明的人。

　　这是一场并不隐秘的观点买卖，有人需要为自己的激进找论据，有人需要标榜自身见解的与众不同，证明自己是“有思想的人”；有的人依靠着至道学宫的群体和关注度，发表类似的观点蹭上一波流量，还有的人因为暂时的利益一致而站在同一阵营；同样，也有恐同者、反对女权者和种族歧视者混迹其中，借用至道学宫的反智言论为自己的立场背书。

　　民族情感与传统文化的变形记

　　被拿来发电的情绪浪潮

　　早期的至道学宫跟时事评论并无多大关系。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它的主业与传统的“国学”牵连更为紧密。在其网站的首篇文章里，至道学宫就宣布要以儒、道、法等传统思想为主要讲学内容。

　　2016年，至道学宫不再满足于讲学，开始转向时事评论的写作。一直到现在，“传统文化”和“民族主义”都是至道学宫的两面大旗，这种方向正确也恰好适合部分激进的网友，因此招揽了大批粉丝。

　　但此时，至道学宫所宣扬的早已不再是纯粹的古典思想和爱国精神，而把重点放在了“管理策略”和“帝王心术”上，传统文化和民族主义在“为其所用”的过程中已然演变成吸引受众和言论攻讦的工具。

　　许多文章仍然以其所构建的国学世界观为出发点，而偏激的风格却越来越明显。它用“天道”和“精气神”的概念批驳许多国家的民族文化，把美国、日本、欧洲和印度都打入蛮夷的阵营，而无限夸大国家的成就，用敌我分明的阴谋论解读这所有的公共事件。

　　这种偏激的鼓吹与批评让知著君想起前段时间甚嚣尘上的“各国渴望回国中国论”，甚至引发哈萨克斯坦官方抗议，看似是爱国宣言，实则是狭隘的“自我满足式爽文”。

　　同样喜欢炮制这种民族爽文的至道学宫，离“正本清源”的宣言也越来越远，反而开辟了一方新的情绪战场，用极端的民族主义激起了一群人的情绪浪潮。而在它的“反智言论”被曝光之后，不少网友感到疑惑：“作者本人真的会相信自己所写的突破下限的东西吗？”

　　仔细阅读至道学宫的文章，隐约能找到一些答案。作者一边倡导着要正确对待全球化，一边大骂他国是蛮夷；一边轻蔑地批评鲁迅是文盲和文化汉奸，在其他文章的引言中又把他描述为“民国大师”，还举了其笔下的孔乙己作为例子。

　　这种自我冲突和矛盾令我们不得不怀疑的是：那些无比夸张的反智言论，是否是出于利益的故意为之，而作者本人只是投其所好来随意操纵观点的人？

　　这一怀疑并非毫无根据，调查显示，至道学宫自我定位为公益机构，却推出了“韬略课程”，每期定价200元，此外还出书、开卖国学周边日历，每一篇微信文章都开设有打赏通道，而利益显然是丰厚的。其中，仅《对新世界体系的预言与展望》一文就获得了7万余元的收入。

　　人们被掀起的反智主义情绪浪潮，很有可能就在为一座利益灯塔发电。

　　许多网友曾把至道学宫和它的粉丝评价为“酒桌上高谈阔论、自命不凡的油腻中年人”，但比这更为可怕的，是明知言论不实也依然坚持自圆其说，利用极端的民族主义来从中牟利的人。这种贩卖民族自豪感和伪传统文化的生意，收割的是激进人群的金钱，但最终为其买单的，却是整个社会。

　　时至今日，至道学宫倒下了，但他的信徒却还在。这些被大众认为是不可思议的观点，仍然有一批忠实的粉丝，而他们的数量远远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么多。至道学宫来临之前，这样的人群就存在着，当至道学宫消失时，他们仍然散落在舆论的各个角落，等待下一个“学宫”的集结。

　　在知乎上，有一个热门问题，“为什么你还在坚持跟'反智们'讲道理？”，有不少人在答案中质疑坚决指出反智主义错误的必要性，“认真你就输了”。

　　然而，在知著君看来，反智的浪潮袭来时，保持坚定的对抗是必需的。无论是多么状似低智的言论，都需要一次次正式而认真的反驳，而不应逃避或者不屑参与对其的讨论。

　　如果把舆论空间让给反智的言论，无异于为这种买卖建立起公开的集市。而下一个被感染走进集市的人，可能就是家庭群里关心政治的亲戚，可能就是刚出校门观念幼稚的青年学生，也有可能是很多年后智识已经不再能跟上时代节奏的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