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古都镰仓《山茶文具店》，“文心”雕刻“人间”，美好又动人

跟风读了日本女作家小川糸的畅销书《山茶文具店》。

这部被日本全国700多家书店店员投票选出的“最想卖的书”，以日本的文学圣地、三大古都之一的镰仓为背景，讲述了一个书信代笔人“独居”和“情感疗伤”的过程。

在“治愈系”文化依然成为一种产业的日本，《山茶文具店》的诞生，算不上多么惊奇。豆瓣读者给出的8.3评分，和贴上的“治愈”“温暖”“成长”的标签，也并不出人意料。

但是，和《解忧杂货铺》等“治愈系”文学不同的是，它通篇充满了“物质的抒情”的浓浓笔调。一日三餐、四季节气、笔墨纸砚、茶饮糕点……这些围绕着普通人生活的“物质”，关联着劳动、手工和普通百姓，把市井气写得美好又动人，是一种带有温度的“物质书写”。

借由“代笔人”这份充满文化气息的“匠人”职业，小说融合了“古都镰仓”的文化高古气和“小镇镰仓”的俗世烟火气，探寻了被“都市焦虑”逼仄之人，获得安身立命的可能性。

由浅层的“恋物”情结，上升为“格物致知”的日常哲学，《山茶文具店》凸显了“治愈系”文学，为普通人“立传”的探索野心。

01祖孙隔代的隔膜与和解，是否落入俗套？

客观地说，小说基本没有脱离“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温情路线。

雨宫鸠子从小由外婆抚养长大。经营山茶文具店，兼做“代笔人”的外婆，希望雨宫鸠子继承“代笔人”的祖业，因而一直对她十分严苛。

两代人的矛盾冲突，在雨宫鸠子青春期的叛逆行为中达到顶峰。直到外婆去世，祖孙隔代的隔膜都没有消除。

在国外流浪多年的雨宫鸠子，终于感念外婆传下的“代笔人”技艺，重开山茶文具店。在一封封代笔的书信中，她逐渐和过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并通过书信的形式，向死去的外婆致歉。

年少轻狂不懂珍惜，兜兜转转方读懂长辈的一番苦心，可惜斯人已逝。看似十分庸俗的情节设置，为何还能感动读者？这要得益于明暗交织的线索设置。

1.明线线索：“自然时间”推手下，山茶文具店的日常活动

小说的明线线索，是山茶文具店的日常经营。从盛夏前夕、到初春来临，小川糸围绕主人公雨宫鸠子（外号波波）一年内的“代笔”业务，讲述了16封信背后的人情冷暖。

推动这条线索发展的，是时间。小说共四章，分别是“夏”“秋”“冬”“春”。始于夏天，终于春天，使得故事的主基调是明快清新的，尽管中间两章“秋”“冬”带有萧瑟气息。

因为有了“时间”这个不为人力所左右的推手，情节的推进如同朝升夕落、时序更替一般自然，这使得山茶文具店的所在的虚构世界，极为接近读者的真实世界。

作者小川糸用工笔画般的笔触，描摹了山茶文具店内的一日三餐、四季节气、笔墨纸砚、茶饮糕点……这些围绕着普通人生活的“物质”，如同增加了“十倍美颜效果”的滤镜，把这个无限接近真实世界的虚构世界，洗尽铅华。

人人都爱“滤镜”下的红尘世界，读者亦不例外。

中文版插图。

2.暗线线索：“客观世界”推手下，“我”对“上代”的情感回溯

上代，是主人公雨宫鸠子在文中，对外婆的称呼。小说以雨宫鸠子“我”的第一人称，作为叙事视角。随着16封代笔信，“我”一点一点“补叙”了和上代之间的冲突过程。这是小说的暗线线索。

每一封信的委托人和背后的故事，以及“我”在执笔过程中，由纸张、墨色、信封、格式等书写方式的斟酌，一点点想起了上代对“我”的谆谆教导，从而逐渐厘清了情感乱麻，与过去的自己达成和解。

由“代笔业务”推动的“私人回忆”和“情感回溯”，是暗线线索发展的推手。这真实模拟了读者所在的真实世界中，个人隐秘的内心情感，时常被客观的外在世界推着走的现实。

在现实中为生存奔波劳碌的人，没有谁，可以独自一人躲到隐秘角落里，舔舐伤口。每个人，都是一边为生计谋，一边打落的牙齿混着血，往肚里咽。

中文版插图：为田园熏先生代笔的信。

一明一暗交织，把一个原本写滥了的温情故事套路，写成了最真实、又最诗意的版本。它让每一个身处情感旋涡的读者，看到了安身立命、自我救赎的可能性。
年年岁岁花相似。俗套，有时候未必不好。

岁岁年年人不同。讲述最真实的人间故事，就有打动人的魔力。

02“物质的抒情”，如何与“精神的世界”共存？

最让读者念念不忘的，应该是《山茶文具店》中的“物质书写”。一日三餐、四季节气、笔墨纸砚、茶饮糕点，看得读者蠢蠢欲动，恨不得合上书就去镰仓“朝圣”。

在大众文化语境中，恋物、拜物都是不太好的词语，容易让人联想到肤浅、欲望。事实上，从泛文学的角度而言，人对“物”的审美，不仅包含“商品性”，更包含了“情感性”。中国古典诗词中的“咏物”传统，就是“物”凝结了人的情感和精神寄托的重要例证。

《山茶文具店》中的“物质书写”，就不仅仅是故事背景的填充物，更起到了一种“关窍”的作用。

恰如同《东京梦华录》《梦梁录》等风俗笔记对物质细节的凝视与热爱，小说中的一日三餐、四季节气、笔墨纸砚、茶饮糕点等围绕着普通人生活的“物质”，关联着劳动、手工和普通百姓，把“古都镰仓”的文化高古气和“小镇镰仓”的俗世烟火气，写得美好又动人。

• 1.代笔人的“笔墨纸砚”

小说以文学圣地、古都镰仓为背景，并非闲笔。

镰仓是六百多年前日本幕府时代的重镇，也是自古以来日本文人墨客旅居的胜地。在日本幕府时代，专门有为达官显贵和富商大贾代笔的“代笔人”，被称为“右笔”。因此，小说中，雨宫家作为镰仓幕府“右笔”的家族史，使得小说的基调，就是浓浓的文化味。

作者小川糸借助叙述人“我”，反复强调了“上代”传承下来的“代笔”行规，也是为了传递“代笔人”职业带有的浓厚文化气息。比如，写吊唁信，磨墨的方向，要与平时相反，要避免使用“屡次”“再度”“又”“重复”等词语，信封要使用单层以免不幸双至。

最精彩的部分，要数“我”在“代笔”时为信和内容“量身定制”的信纸、信封和书写工具。

写报告离婚的信，特地选用了铅字活板印刷，为了让人感受诚意他，同时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度讲究、对离婚的事乐在其中；纸张选用了美国Grane&Co生产的棉浆纸，墨水选用了J.Herbin的珍珠彩墨Gris Nuage（法文中代表灰云），为的是用不带悲伤的蓝色，传达对未来的希望。

帮田园先生给过去心爱的姑娘写问候信，选用了浅红色的玻璃笔和比利时制造的奶油帘纹纸，为了传递温暖而柔和的心意。

帮男爵写拒绝信，选用了万宝龙的钢笔，漆黑色的墨水，“满寿屋”的 稿纸，金刚力士像的邮票，代表严正拒绝之意。

这些寄托了人的情感的“物”，就代替了写信人，与读信人进行超越时空的“对话”。看似在写“物”，实则在写“文化”。

改编自该书的电视剧《椿文具店》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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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一日三餐中的烟火气

代笔人的“笔墨纸砚”，让“古都镰仓”的文化高古气成为故事底色。而“我”的一日三餐和茶饮糕点，则把“小镇镰仓”的俗世烟火气，写得美好又动人。

“一日三餐”里藏着“我”对生活的虔诚之心。不论是早上雷打不动饮一杯“京番茶”唤醒身体，完成代笔之后的中式凉面、粉红葡萄酒、加有开心果和白凤豆的法式肉酱等，还是和芭芭拉夫人的早餐、野餐、聚会等，“我”的食物都藏着“我”当时当地的心情，从不潦草对付。

“茶饮糕点”里藏着人和人之间的温暖关怀。芭芭拉夫人、胖蒂、男爵、“我”等人时不时互赠的伴手礼、手工糕点，不只是一份食物，更是一种惦记的象征。“我”从炼乳糖、鳗鱼饭、卡门贝尔乳酪等食物的回忆中，感受到的“上代”的爱，使得食物、味道成为一种情感线索。

笔墨纸砚也好，三餐茶歇也好，这些“物的书写”，都是为了用审美的日常生活来完成对世俗的超越。这种应对生活磨难的方式，显然是文人气质的。

为什么要把《山茶文具店》的“物的书写”作用形容为“十倍美颜”的滤镜，原因也在于此。文化气息，是治愈现代人焦虑的良药。

03叙事野心的成败：成也“物质”，败也“物质”

都市化的恋物书写，我们并不陌生。比如，摩天大楼、各类超级商场、各种娱乐设施等等，这些都市的地标，进入文学，成为物质欲望的代名词，极大地刺激着人类追逐欲望的热情。

但是，和欲望相关的“恋物”书写，一直以来饱受诟病。人们更渴望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治愈系”文学。

由浅层的“恋物书写”，上升为“格物致知”，使人在对“物”的审美中获得对俗世的超越，从而抚慰心灵，是“治愈系”文学的出发点，也是目的。

日本镰仓。

《山茶文具店》的赏心悦目，凸显了“物质的抒情”书写的野心。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对“物质书写”的文化气息的极致追求，也让小说的故事性不足，有些情节设置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比如，胖蒂和男爵，因为一次温泉之旅，就陷入爱河，甚至决定结为夫妇。“我”和QP妹妹的爸爸守景先生，只见过几面，却在第一次约会后，接受了他的告白，甚至在给“上代”的信中写道“也许我将和您一样，选择养育一个并非自己怀胎所生的孩子”。这些情感的发展，十分突兀。

“物质书写”的成功，伴随了“情感叙事”的不足，《山茶文具店》的叙事得失，可谓是成也“物质”，败也“物质”。

不过，它依然是一部富有可读性的小说，值得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