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李泌：神仙宰相与苦情太子二三事

青崖白兔 古人很潮

李隆基去世之后不久，李亨便随他而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泌并不意外。他正在山间看云。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安史之乱以来，

李泌在李亨身边辅弼，助他戡平叛乱。

两京收复之后，

李泌却执意归隐，不愿再居庙堂。

或许李亨看得懂，当时的朝局确实容李泌不下；

又或许是因为李亨太懂李泌，

知道归隐山林之间才是他的本心。

总之，李亨答应了他。

李亨为他在衡山的山间造庐。

看云的时候，李泌便在庐中，檐下。

彼时李泌道法早成，绝弃烟火，

已经无限接近于一个真正的仙人。

然而山居岁月，偶然的回忆间，

李泌或许也曾想起过那些戎马倥偬的时候。

——我常常想，住在你为我建造的房子里，

却不能将这山间的风景给你看。

不过如今，你也成了这白云中的一朵。

李泌早就知道，李亨不会太长命。

唐玄宗李隆基以一己之力搞垮了大唐，

李亨是他的第三个儿子。

李亨的生母杨氏身份不高，

怀着李亨的时候，李隆基还是太子。

当时，李隆基正与太平公主关系紧张。

由于担心自己因耽于女色而遭到弹劾，

甚至连堕胎药都准备好了。

只不过到了最后，

李隆基思来想去，又没能舍得。

然而，这已经奠定了李亨一生抑郁纠结的底色。

他幼年即被封王，却不曾潇洒过一时半刻。

李亨在复杂的宫廷斗争中养成了稳重沉默的性格。

至于他的两个哥哥废的废死的死，

而他这个老三，作为李氏子孙，

全没有几位先皇那般广阔的胸襟和强硬的才干。

盛世摇摇欲坠的天幕下，

他只是，也只能保持他的周到持重。

他看得太多，也承受得太多。

就连李隆基这个做父亲的，都要感慨他的鬓发早白。

与李亨相比，李泌的人生逍遥得过分。

有人说他根本就是神仙。

据传说记载，李泌小时候身子轻，能站在屏风上。

有道之人懂行，说这是仙人根骨，

这位小公子十五岁便要白日飞升。

李家人听到这个说法吓得不轻，

甚至往天上泼蒜汁驱赶神仙。

李泌七岁能文，深通黄老之说。

受玄宗召见，后来又跟张九龄成了好朋友。

那个时候张九龄是宰相，李泌不过是个臭小子。

张九龄在朝中跟严挺之、萧诚交好。

严挺之看不惯萧诚为人谄媚，想让张九龄跟萧诚断绝往来。

遇到这样的事，张九龄回到家里自言自语道：

“严挺之这种性格太刚硬，让人难受。

还是萧诚这种软美的性格让人喜欢。”

旁边的李泌听见这样的话，立刻道：

“哦，原来您起于布衣，一路正道直行地做到宰相，

是因为喜欢这种软美的性格。”

一句话不动声色却让张九龄顿时知错。

此后，张九龄叫他“小友”。

这不是忘不忘年交的事，

那个时候的李泌太小了，根本还是个孩子。

天宝十载，

李隆基召当时正在山中修仙的李泌做翰林待诏，侍奉东宫。

这便是李泌与李亨的第一次相见。

这一年李泌才二十九岁，而太子李亨已经四十岁。

但是名义上，李泌可以算是李亨的老师。

这一次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太长，

不久之后，李泌就被杨国忠以讽刺朝政之名搞到了湖北蓟春。

李泌虽然此身常在凌寒高处，

却实在没有什么功名利禄之心。

他离开帝京，便继续做他的神仙去了。

然而，此一去隔山隔水。

谁又能想到再见时已是乾坤倒悬。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禄山起兵范阳。

禄山乘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

繁华图景一朝倾覆。

叛军攻破潼关，李隆基北逃。

李亨抵御叛军，匆忙之间，

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在灵武称帝。

风雨飘摇中，李亨思念起李泌这位年轻的老师。

他将隐居的李泌请出了山。

此时的李泌越来越像仙人，

他既不要高官，也不要厚禄，更不要女人。

李亨也只得由着他，给了他一个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

日日称他先生，爱敬备至。

大唐王朝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动荡，

李亨一人，不足以应付。

好在，他的身边有李泌这个白衣卿相。

自那时起，李亨与李泌开始了一生亲密的友谊。

他们寝则对榻，出则联镳。

乃至于有人说：

你看啊，天子的辇舆里，穿黄衣服的是天子，

那个白衣飘飘的，便是神仙李泌。

如今，李泌回想起那个时刻的心情，

动荡困苦里，一切都还有希望。

这位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帝，

鬓发早白、容颜憔悴，

却对他和国家，有一颗赤诚的真心。

那时候，明明那么难，

如今想起来，竟然是会笑的。

李泌想起，

有一次夜里，李亨嚷嚷着要吃夜宵，

喊了几个王爷弟弟一起烤串。

李泌是仙人体，

少吃烟火食，更不肯吃肉，

便陪着李亨坐在一边。

李亨见他抄着手不动，心中便有些过意不去。

他说：

“先生，你不吃肉，吃梨子总是可以的。

大家烤肉，我给你烤两个梨好不好？”

李泌原以为他是开玩笑，

谁想他真的撸起袖子，在火盆上烤起了梨。

或许是吃完肉之后，烤梨子的香气闻起来别有滋味，

又或许颖王爷有些恃宠而骄，

总之呢，他对李亨说：

“你就把这梨子赏我吧。”

谁想到李亨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说：

“你们已经吃了那么多肉，而先生断绝五谷，

也就只能吃个梨子了，你们不许抢。”

颖王大笑李亨偏心，说：

“这样好不好，你有三个弟弟在这里，

我们这三个弟弟加起来，只要一颗梨子，

剩下一颗给先生，这样总行吧？”

谁想到，饶是如此李亨也只说：

“去去去，一边去，那边一筐梨，你们自己烤去。”

最后的最后，几个王爷一口梨也没吃到。

他们既无面子也无脾气，

更毫无办法，只好作诗联句，

把李泌和皇上李亨一起黑上一黑，

才解了心头之恨。他们写道：

先生年几许，颜色似童儿。夜抱九仙骨，

朝披一品衣。不食千钟禄，惟餐两颗梨。

他们一颗梨子都没有吃到，

却像吃了一筐梨子那么酸。

只是，这样的好时光，太少太少了。

一路走来，李亨都有些位高于才的疲惫。

有的时候，人太累，便管不住自己的心。

李亨储君生涯的不如意大多是奸相李林甫制造的。

那些年，李亨不知被李林甫构陷了多少回，

连着李泌一起被折腾进去。

那些怨恨在李亨心中徘徊，久久不去。

李亨即位后，

打算将李林甫的尸骸挖出来，

再烧一次，挫骨扬灰。

李泌在旁边听着，久久不言。

李亨让李泌表态，李泌说了这样的话：

“如今您已经贵为天子，却不能以宽广的胸怀治理天下。

如此念及旧恨，那些投靠叛军的人，

恐怕会因此失去改过自新的想法。”

——李泌，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你是不是也太像个神仙了？

李亨委屈。他质问李泌：

“你难道也忘了过去的那些事情了吗？”

李泌当然不会忘记。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感受呢。

但是我更知道，如今你已经是一朝天子，

莫说是群臣百姓的喜怒哀乐，

就算是自己一身的喜怒哀乐，同样不能听之任之。

于是，李泌接着说下去：

“上皇治理天下五十年，如今一朝失意，病居四川。

他老人家已经年迈，加之蜀地多湿，气候恶劣。

你将李林甫挫骨扬灰不要紧，

这件事情若是传到他老人家的耳朵里，您是让他怎么想呢？

您这样做，是想让他知道您心中仍然有恨意，

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老人家当年用错了人？

他是您的父亲，若是听到这样的消息，

身体变得更差了，您这位富有天下的天子，

又该如何安养亲人呢？”

李亨哭了。他抱着李泌的脖子啜泣：

“先生，朕没想到这些。”

贵为天子又如何，他险些酿成大错，

可他的恨意注定无所排解。

安史之乱后期，叛乱平定在望，

李亨对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大加封赏，

却实在不知道要赏李泌些什么。

李亨问李泌：

“等你立了大功，我该怎么赏你呢？”

李泌只说：

“我是修道之人，功名利禄身外之物，我不要你赏。

等我们打回长安，你就让我在你的腿上睡一觉。

到那个时候，钦天监的人夜观天象，

看见客星犯帝座，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李亨哈哈大笑，

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一会儿，

李泌还真的以为李亨终于学会了在自己面前卖弄天子威仪。

后来，大军行至保定。

李泌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觉得好累，

便不打招呼地回到自己房间里休息。

他没想到，就在这时，李亨悄咪咪溜进他的屋子，

捧着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大气不敢出，任由他睡了长长的一觉。

李泌终于醒来，被眼前的皇帝吓了一跳，

腰酸背痛的李亨却乐呵呵地说：

“你看，我的腿已经给你枕过了，

你什么时候给我打回长安去呢？”

——李亨，我早已帮你打回了长安。

如今，是你死在长安了。

送信的人在庐外垂手，

李泌只看这山间白云，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新帝登基，同样需要他。

他知道，自己将重入红尘。

李亨之后，李泌又侍奉过两朝帝王。

只是开元盛世难在，

而那个任凭他把自己的脑袋枕在膝盖上，

呼呼大睡却不忍吵醒他的人，

也同样不会再回来了。

节选自《美男向你发来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