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方雅·斯干》有如下两段话: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褐,载弄之瓦。
床与地、裳与褐、璋与瓦,鲜明地描绘出男女从一生下来所受到的截然不同的待遇,这恐怕是反映中国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状况的最早的文字材料了。
《诗经》中的人物雕像
半圭为璋,是很明白的。瓦为何物呢?
《毛传》谓:“瓦,纺砖也。"郑玄《笺》谓“纺砖,习其所有事也。"孔颖达《正义》谓“以璋是全器,则瓦非瓦砾而已。故云,瓦,纺砖。妇人所用瓦,唯纺砖而已。"《说文》:"瓦为土器已烧之总名。"可知载弄之瓦为土质之纺砖。
由于《毛传》、《郑笺》、《孔疏》没有说清楚纺砖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和有什么用处,宋代以后就有了几种不同的解释。
《朱子语类》:
瓦,纺时所用之物。旧见人画《列女传》漆室,乃手执一物,如今银子样,意其为纺砖也。
银子,或为作马蹄状的银锭,或为作圆饼状的银饼,且以手执。这是朱熹对纺砖的判断。
《黄氏日钞》卷四云:
古说瓦,纺砖也。今所见纺无用砖者,而瓦亦与砖为二物,恐风俗古今不同尔。尝见湖州风俗,妇人皆以麻线为业,人各一瓦,复膝而索麻线于其上,岁久瓦率成坎。
黄东发举出湖州妇女搓麻线(麻绳)的方法,她们所用之瓦,当是略带弧度的屋瓦,以便置于膝头,保护皮肤不致搓伤。由于瓦质不坚,日久则留下搓绳的沟印。他断言,今之瓦与古之砖为二物。
朱熹
至清代,姚际恒于《诗经通论》中说:瓦,《毛传》以纺砖解之。不可以砖为瓦。瓦质重大,岂初生子所能弄哉。予又见三代古玉,长、阔寸许,如瓦形,或即是此,未可知也。
姚氏以瓦为玉器,且如屋瓦之形。他否定了《毛传》以瓦为纺砖的解释,使瓦成为与纺绩无关的东西。
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二云:
余见今世纺车之式,下有木一纵一横,往往以砖镇之,或于纵木上,或于横木上,盖防其动摇也,岂即所谓纺砖乎?
王氏以纺砖之砖为砖瓦之砖。应当提出的是,这段话成为新版《辞源》第三册"纺砖"条的主要内容,《辞源》并根据它为纺砖下了定义镇定纺车的砖头。
纺砖
综观以上四种解释,朱熹以“今之银子"推测瓦(纺砖)的样子,但究为何物,未能确指。其他三说都是用建筑材料之砖,瓦来解释《诗经》之"弄瓦"的,但砖瓦非初生女孩所能玩弄,所以姚际恒疑为长阔寸许的瓦形玉器。然初生婴儿为什么要用瓦形玉器?姚氏未能说出其所以然,故此说不能使人信服。
其实,《毛传》虽没有对纺砖作出形象的说明,但是从汉代传下来的文献中,仍旧可以找到认识它的线索。
西汉末年刘向《说苑》卷十七"杂言”云:子独不闻和氏之璧乎,价玉千斤,然以之间纺,曾不如瓦砖间纺者。
纺砖
以圆形之璧与瓦砖相类比,可知瓦砖亦圆形,而绝非屋瓦或方砖之类。又璧质高贵而瓦砖低贱,因此瓦也不能是姚际恒所推想之玉器。
《说文》卷三“专”字下云:"六寸簿也。曰专,纺专。”专,俗又作壊、砖、馳字。所谓纺壊或纺砖,其本字即是纺专。
由此可知:专字在汉代虽指六寸簿。但其本义应当为纺专,纺专为收丝之器;其功能为旋转收丝,“重"下之"寸"即古文“次"字,手执之义。知纺专是拿在手里使用的纺绩工具。
徐赢所说的收丝之器的纺专,其主要部分即是今天我们常见的岀土文物,陶制或石制的纺轮中间带孔,以便插杆。捻杆部分,也就是瓣,由于不易保存,在出土器物中较少见。纺织学上。又称其为纺坠。使用时利用它本身的自重和连续旋转而达到将纤维搓合的目的。安插在纺轮上的木棒(或竹或骨质)充当捻杆兼绕纱棒。
纺砖
翻一翻各地的考古发掘报告,从新石器时代到汉代几千年跨度的时间里;从北到南、从中到西的广袤地区内;从中原汉民族聚居地区到边远少数民族生活地区;从墓葬到生活遗址的各类考古发掘中,都不难发现各式各样的、数量不等的纺轮。这说明它是我国古代人们普遍使用的纺纱工具。
现知的中国新石器时代最早的纺轮,是在河北磁山遗址发现的。稍后是在江河姆渡遗址(距今六千多年)、陕西半坡遗址、姜寨遗址(距今五千多年)等处发现的。最多的一次发现,是1974年在青海乐都柳湾墓地(属原始社会晚期),一次即出土一百多枚。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个夫妻合葬墓中,女性头部置有陶纺轮一件,而男性头部则置有石制斧、铮、凿各一件。
新石器时代工具
纺轮外形多呈扁平圆形,也有圆柱形、算珠形等等,其截面形状可分成矩形、鼓形、梯形、菱形、半圆形等等。陶质较石质为多。还发现少数木制的,如河姆渡遗址中找到一枚,妨轮的直径多在四、五厘米左右,也有大至六厘米以上或小至三厘米以下者。新石器时代早期都是用石片或陶片打磨而成的,如磁山遗址出土的纺轮,其中有的器身略弯、边缘不齐,很明显是由陶片磨制而成的。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江汉平原地区的屈家岭遗址中,先后发掘出大量(二、三百枚)彩绘陶纺轮,成为其遗址中最具特色的生产工具。普遍的色彩为红褐、黑、灰和橙黄等,色,彩纹主要以直线、弧线等组成,当为纺线或编织的一种象征图案。
纺轮
随着纺织技术的发展,纺轮向着偏薄的方向转化,其侧面往往呈现扁平或梭子形。如-屈家岭文化早期的无彩纺轮多属大型(直径长、体厚重),晚期的彩绘纺轮多属小型(直径小、体轻薄),反映出纺织技术由粗到精的变化。纺轮之所以做得薄,其目的在于既要减轻重量,以适于纺较细的纱,又要保持适当的转动惯量,使之在加捻时有大的扭转力矩,要求不减少外径所致。
现代广大农村中,还可以见到古代陶纺轮的影子,如在内蒙古牧区。当地入们往往就地取材,或用一块圆木当中挖孔,插上一根筷子;或径用上海生产的“百雀灵"废油盒,内填石子充当纺轮。使用时把松散的驼绒或羊毛抓在手中,从中扯出寸段纤维,以手指捻合成纱,与捻杆上端连接,然后捻动捻杆一端,带动纺坠在空中旋转。同时不断从左手放出纤维,使纺-坠一面旋转,一面下降。待纺成一段纱后,及时上提,用手把纱缠绕在捻杆上。当地的蒙族妇女,在做饭、打水、拾牛粪等家务劳动之余,只要腾得出双手,就不停地用纺坠捻线。
纺轮
内地还有更简单的工具:用一段小木条,上面竖钉二根铁钉,将其头部弯成钩状,用时拨动小木条旋转,纺出的纱就绕在铁钉上。原理和上述纺坠纺纱相同。
因此《诗经》中的瓦就是纺砖,也就是纺轮十捻杆。
朱熹以为纺砖即银子样之物,拿在手中,他的判断,当与《诗经》之“弄瓦”相差不远。
以手操作之物,如何可以当作“镇定纺车的砖头”?王应奎所见之砖,是后世逐渐发展完善起来的纺车的附属物,决非《诗经》时代之瓦。应当说,新版《辞源》误引王氏之语而对纺砖下了错误的定义。
利用吋砖纺纱既然是从古代沿袭下来的妇女的一项重要劳动,弄瓦之瓦为纺砖就是理所当然的。姚氏所谓瓦形拘玉器,就是无根之谈了。而湖州妇人之业,是将麻搓成两股之绳,与本文所谈的纺坠纺纱并非一事。黄氏所说之瓦既非《诗经》》之瓦,当然与砖为二物了。
纺轮
古代瓦即纺砖,汉人往往以“瓦砖"连言。除《说苑》外,《后汉书·列女传》引曹大家作《女诫》七篇,其中有“古者生女三日…“弄之瓦砖”之语。如果从考古学的角度看纺轮的发展,初多借石片或陶片打磨而成者一一不妨称之为瓦,大部则为专门制作的圆形陶质者一一不妨称之为砖。它们实指一物,便是很清楚的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