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萨拉米斯海战：底米斯托克利的“智慧”

学界一般认为，底米斯托克利的智慧对希腊海军在萨拉米斯获胜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但是，笔者认为，底米斯托克利的“智慧”并没有力挽狂澜，拯救希腊。在萨拉米斯海战中，底米斯托克利展示了两个智慧： 一是筹划海上决战； 二是“欺骗波斯海军，促成双方决战”。这两个智慧或没有效果，或值得怀疑。

先看第一个智慧。底米斯托克利完整提出这一计划是在温泉关战役之后的第五天。当时，波斯军队已经占领了阿提卡、雅典卫城。退守在萨拉米斯海湾的希腊海军高级指挥官开了一整天的会，讨论“战”还是“撤”。在晚上的会议上，底米斯托克利力陈在萨拉米斯决战的意义，提出了萨拉米斯决战的计划。这个计划的论证包含在会议之前底米斯托克利对海军最高统帅优里比阿德斯劝说辞中，要点如下：

一、留守萨拉米斯可以保全希腊，退守科林斯地峡则会丧失麦加拉、厄吉那、萨拉米斯，最后丧失伯罗奔尼撒半岛；

二、萨拉米斯湾海面狭小，科林斯地峡海面宽阔； 希腊船只重，数量少，适合于在狭小的海面作战；

三、如果希腊海军撤退，雅典将退出同盟，逃往意大利的西里斯。

这个论证中，第一点具有道德的感召力，迎合了斯巴达城邦谋求希腊霸主的心理需要；第三点实际是威胁斯巴达，如果放弃萨拉米斯，雅典海军退出战斗、移居意大利，这将使希腊海军土崩瓦解。这两点实际上不是战术分析，只有第二点与战争本身直接相关，恰恰是这一点使人们怀疑底米斯托克利是否提出这个计谋。

首先，底米斯托克利辩称希腊船只“重”，适合近海作战。这一点其实不成立。船重势必船体大，吃水深，这种船其实不适合在近海作战，因为近海地区水浅，易搁浅。其次，这种说法与普鲁塔克的记述恰恰相反，后者称希腊的船只小，吃水浅。再次，希腊的船体很难比横渡了爱琴海的波斯船只“重”，特别是不大可能比作为波斯海军主力、航海业同样发达的腓尼基的船只“重”，普鲁塔克称波斯船只“船体大，船头船尾高耸”，这是比较可信的。最后，底米斯托克利称希腊船只数量少，适合在狭窄的水面上作战。确实，水面狭窄，船只数量即使多，但也无法展开，无法实施迂回包围，这可能对船只数量少的一方有利。不过，船只多的一方或者可以长期包围，或者可以分成若干战斗组，轮流上阵。如果这样，数量少的一方很难占优势。如此漏洞百出、简单粗略的计谋是否真的出自一个计谋多端的将军之手，实在值得怀疑。

再看第二个智慧。“诈降”是在希腊海军接受底米斯托克利的“近海决战”的计谋之后发生的。

此时，希波战争格局发生新变化，波斯陆军的一支南下直驱伯罗奔尼撒半岛，海军则占领了雅典的港口法勒伦。希腊海军中有相当一部分官兵来自伯罗奔尼撒，他们见状纷纷主张退回科林斯地峡。据说底米斯托克利为了迫使希腊海军执行自己的作战计划，派人给波斯送信，通知波斯海军包围萨拉米斯。这一举动到底是众多史学家所认为的惊世奇谋，还是通敌叛变？ 答案必须根据信件的内容、底米斯托克利的政治态度和决策背景才能作出。

先看信件内容。最早的叙述来自悲剧家埃斯库罗斯，他称底米斯托克利派人告诉薛西斯： 当天傍晚，希腊人将乘船偷偷逃跑，各奔东西，寻求逃命。希罗多德则如是叙述： 底米斯托克利在晚上派心腹家奴向波斯报信，报信人说： “我受雅典人的海军统帅的指派来到这里，其他希腊人全然不知。他（ 指底米斯托克利） 渴望国王的事业获得成功，因此，他希望你们，而不是他的同胞们取得胜利； 他吩咐我转告你们，希腊人已经处于一片惊恐之中，正准备仓皇逃走。现在，只要你们能防止他们逃走，那么你们就可以立下前所未有的赫赫战功。他们之间并没有取得一致意见，现在他们将完全无法抵御你们的进攻——事实上，你们将看到他们之间自相操戈，那些支持你们的人和反对你们的人将争斗起来。”

关于这次通信，罗马时期的作家查士丁这么说： 当时聚集在萨拉米斯的希腊海军本来准备与波斯海军决战，但突然内部出现分歧，有人主张放弃决战，各自回国，自行抵抗。底米斯托克利担心这样会削弱自己的实力，于是派人送信给薛西斯，信的内容大意是： 如果希腊军队聚集在一起，他将会轻易成为希腊的主人，但如果分开回到各自国家，这就会面临更大的麻烦——去一一追剿。通过这个计策，他使薛西斯决心进行一场决战，而希腊人得知薛西斯的计划后，不敢分散回国。

另一位罗马作家波利埃努斯则这样记述： 当时希腊海军聚集在萨拉米斯，内部意见不统一，底米斯托克利敦促他们在狭窄海域决战，但不能说服他们，于是就派亲信送信给薛西斯，告诉他希腊军队准备撤退，建议他强迫希腊军队决战，并在战争中消灭他们。薛西斯听从了他的建议，但狭窄的海域给他的军队带来巨大麻烦。波利埃努斯说： 通过他们指挥官的计谋，希腊军队取得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胜利。狄奥多罗斯对此事的叙述最为简单，他说： 底米斯托克利担心优里比阿德斯难以抵挡希腊军中的逃跑情绪，同时认为狭窄的水面对希腊获得胜利有着巨大的帮助，所以想出这么个计谋，派了一个人假装逃跑，向薛西斯报告说，希腊海军计划逃跑，集中到科林斯地峡。

这几种说法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认为底米斯托克利的信是一个计谋，促成了希腊海军与波斯海军的大决战，为希腊海军赢得了胜利。但无论是谁的记述，从信件的内容看，完全是一份投敌叛变之信。当然诈降的信件内容可以写得很逼真，使人很难判断是真降还是诈降。我们可以结合其他因素作分析。如前文所述，波斯和希腊的海军综合实力相当，但战舰数量波斯明显占据优势。

将希腊海军置于波斯海军的包围之中，一旦不能速战速决，拖延日久，波斯陆军占领伯罗奔尼撒，失去陆上的支持，希腊海军的结局不难想象。如果是诈降，希腊海军应有必胜的把握，同时必须对可能出现的不利局面预先有相应的对策。但史书没有见到这样的记述。

笔者认为，底米斯托克利的所谓“诈降”，是从雅典自身的狭隘利益出发、置希腊联军整体利益于不顾的通敌之举。首先，底米斯托克利其实不是一位具有希腊情怀的政治家，他考虑政治问题主要是站在雅典的立场上。还在波斯军队渡过赫勒斯滂海峡前，希腊军队曾经驻防在帖撒利亚北部，但得到波斯军队准备渡过赫勒斯滂海峡的消息后，他们毫无争议地逃回到科林斯地峡。当时，底米斯托克利就是这支军队的领袖之一。这时，底米斯托克利并没有想到“希腊的自由”，也没有像后来那样极力主张抵抗。但在阿尔特米西昂战役前夕，底米斯托克利突然坚决反对希腊海军的撤退（ 实即逃跑） 计划，主张抵抗，其原因就在于这里是波斯海军南下的必经之路，是进入阿提卡的咽喉要道。温泉关战役失败之后，希腊海军南撤，底米斯托克利力主进驻萨拉米斯，最初原因也不是要在这里与波斯海军决战，而是“为了把他们的妻儿老小从阿提卡转移出来”。

此后，雅典被占，波斯海军进驻法勒伦港，大量雅典人聚集到萨拉米斯岛避难，此时，如果希腊海军逃亡，将把萨拉米斯岛连同岛上的难民全部交给波斯，雅典国家将彻底灭亡。在这种情况下，底米斯托克利迫切希望希腊海军能为雅典全力作战，但却一时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改变希腊联军的意见。这时，一位叫姆涅西菲鲁斯的雅典人建议从保卫希腊的角度论证抵抗，底米斯托克利接受了他的建议，终于成功劝说优里比阿德斯改变意见，同意抗战。接着在晚上举行的会议上，底米斯托克利才向大会提出了萨拉米斯决战的计划。由此可见，底米斯托克利其实并不是“希腊自由”的扞卫者，“希腊自由”只是他维护雅典利益的幌子。在波斯陆军一部南下直驱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背景下，一心维护雅典利益的底米斯托克利更容易做出私通波斯、保护自己的举动。底米斯托克利的信与其说是计谋，还不如说是为了雅典利益而采取的投降行为。　　

实际上，这一恶行在当时的希腊世界已经远近闻名，并有人加以记载，如罗德斯岛的一位诗人在被放逐前就写诗称底米斯托克利是叛徒。只是这类记述逐渐被希腊的历史编撰家们遗忘、屏蔽掉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也为底米斯托克利与波斯的关系提供了某些佐证： 其一，当时参与执行计谋的底米斯托克利心腹家奴，后来又受底米斯托克利之命出使波斯。据希罗多德记载，这位心腹家奴受到波斯的礼遇。很难设想，在前有希腊杀死波斯使节，后有波斯海军因底米斯托克利之计惨遭失败的情况下，薛西斯能如此雅量地礼遇一个奴隶出生的底米斯托克利的信使，让他安全回到自己的船上并顺利回国。其二，公元前 470 年之后，底米斯托克利因为内部政治斗争被迫逃亡波斯。底米斯托克利在波斯受到极高的礼遇，成为波斯朝廷中的显赫人物，参与处理希腊事务，被赐给三座城市为他供应面包、酒。他死后波斯还在马格尼西亚为他修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陵墓。如果当初不是私通，波斯似乎不可能如此厚待底米斯托克利。

实际上，底米斯托克利“智慧”的核心不是希腊的自由，而是雅典城邦之私利。这个智慧没有拯救希腊，反而使希腊海军陷入波斯海军的严密包围之中，几乎葬送了希腊海军。希腊海军的胜利另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