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暑假,原计划是要带孩子们出省游学的,临时改变成岛内游。其中非常值得一去的是儋州东坡书院。启程前获悉,如果能背出四首东坡先生的诗词,便可免门票进入景点参观。瞬时,家中无论大小,已是书声朗朗,我们居然要靠古人的诗句来省钱,这是多么有创意的做法。
儋州东坡书院位于儋州市中和镇,用地图APP很容易搜索出导航,由于要去探访这位古代的大文豪遗迹,让我们有了许多小期盼,毕竟他曾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并让人朗朗上口。如: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等等。
苏东坡当年在京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判官,有可能对于宋神宗非常推崇的王安石变法,理解并不透彻、歪解了新法的作用,所以和当朝的宰相王安石闹得很不愉快。
我们知道的,哪怕是现在的职场上,也还有这类人恃才傲物,并没有把上级放在眼里,不认可上级的改革措施,故意唱反调,以为地球之所以能自转,都是因为他提供了动力。这不,苏东坡被迫离职了,而且离开了京城。话说应该吃一堑长一智吧,他不,偏爱写诗影射时政,又或者他并没有真的想用诗来表达不满,只不过平时在朋友圈里总是挂了名的头一号愤青。那首诗传到京城,立即就有权威人士开始,针对他写的诗进行解读,说成苏某某有讽刺新法的野心,并给他定了一个罪名叫做“文字毁谤君相”,真的是往死里整啊!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
几次准备拉去砍头,但有一个人救了他。苏东坡不认可新法,按理说应该有遵从旧法的地主阶级维护他才是,那也不然,他也不认可旧法,他就这么有能耐,自己占一派。虽然救他的人早都作古了,但是曾经留下一个规矩:不杀士大夫,这人就是宋朝的开朝皇帝赵匡胤。苏东坡有许多流传千古的名诗词,都是在他被流放时期创作的,比如《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等,他前后也曾被流放到了黄州惠州和儋州。
苏东坡这样的一个怪咖,只要不让他沾染官场政治,他就活得像个超人,他是发明家,作家,画家,书法家,音乐家,美食家时尚潮人,精通修筑水利,在政治官场上他活得像个憨儿,一生都在跟上司作对,反对新法,所以一生的命运起伏波折——好一个也无风起风雨也无晴!
这么一位超级屌丝,我能不兴奋地对他拜访吗?
到了东坡书院,把车停好后,我们朝售票处走去,远远的就看到一条横幅,上面内容告诉我们,原来准备的诗词数量不够了,需要背五首才行,我去!又是现场临阵磨枪,大女儿和我来一通操作猛如虎,拿着手机开始用力生产。我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妻子和小女儿,她们一副悠然自得的闲逛样子,我很纳闷:她俩啥时候已经背熟了?如果到时候背不出来,呵呵,就等着被我们调侃吧。我遐想禁不住咧开嘴傻笑。
“爸,轮到你了!”大女儿一声吆喝惊醒了我。
“哦哦,来了!”
在面试官的注视下,我努力回忆着苏东坡的作品,逐字逐句的交待出来,只为赢得免费体验那百多年前的遗址。
“我也拿到门票了!”我很得瑟的朝母女俩晃晃票子。
“爸爸,我们决定了,我俩买门票进去!”小女儿很严肃的通知我结果。
“哦……,……好吧。”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幸幸地折回购票。
检票进去,我就找一名内导,为的是让孩子们了解更加透彻。等我安排好后,就看到一位身着宽松的古式斜襟衣、戴着筒高沿短的笠帽,脚上穿一双木屐。嘎嘣嘎嘣的边走边笑意盈盈地朝我走来,不时用手抚着美髯。我揉揉眼睛,那该不是景区的cosplay吧?
“老弟来啦,哈哈哈,来来来我带你走走!”
“您是?”
“你刚进门时不是背诵过我的东西吗?”
“您……您应该不是……吧?”
“嗯嗯嗯,莫怕莫怕啊,我本是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啊!”
我去!他还在嚼槟榔,啥时候学的?他看见我在盯着他咀嚼,呵呵一笑,“两颊红云增妩媚,谁人知侬醉槟榔!哈哈哈,来来来随我来”,他随即转身朝里面纵身地带走去。那木屐的声音有节奏的回响,摩擦地面,别跟得太紧,免得被甩一身泥。
我们穿过湖心亭,后来到载酒堂前,有一群举书研读的年轻人看到我们后纷纷上前,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老夫的三子苏过!”
“溪山岂远人,吏缚苦难到,岂惟畏简书,谁与同嗜好?”苏过口中念叨完,便来一个深揖。
“某,愿共勉之!”我也深揖回礼。
又有一位青年才俊走到我面前,“而这位是老夫的小友姜唐佐,其言行气和而言遒,有中州人士之风!文气雄伟磊落,倏忽变化!之前老夫曾对他寄予厚望,所幸不负吾望呀!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和破天荒!”。
我听完心中大惊,此子乃天才呀!跟从苏老夫子学了半年便考了个全省第一。md放到现在,就算名师教我三年,我也搞不定全省第一呀。
“学生有幸跟随名师,并得师叔续篇,着实光耀之至!”他谦恭一揖,我赶紧回礼,要知道苏老夫子对他可是非常看重的呢。
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正朝我点头致意,“这位是老夫的学生符确,其乃儋耳本地人士,是一位不可多得之才呀!”老夫子得意的抚髯,眼露精光。
“走,随老夫逛逛此处的世外桃源。”老夫子便牵着我往后面走去。
“您穿这鞋……”
“哦,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哈哈哈……”,我本来是想提醒他走路慢点,这木屐容易甩别人一身泥,谁知道他反将吟诗快意人生!
“小老弟来此地,可曾享用过美食?”
“否,愿闻其详,请先生代为引介。”
“老夫初登此地百无聊赖,突发奇想,并用本地食材,创举了几款小食,如山羹,用竹笋和荠菜、珍烹,用蔓菁和萝卜,老夫最中意的还是玉糁羹,所幸此地不缺所需食材,便是东坡肉和东坡凉粉也能做成啊。”
“倘若配以山兰及击缶为歌,可是会醉人?”我见他缺捧,便抬个台阶给他。
“爸爸,快来看看这粉紫色的花,好漂亮啊”,小女儿正在前面弯着腰盯着一丛灌木,我们也闻声前往,随着走近看到这朵花好怪呀,像是有五条小动物围着花蕊而坐呀,该不会是狗仔花吧,嘿嘿,逗逗着老夫子,“嗯,这不正是一位宰相曾提过的诗吗?明月当空叫,五犬卧花心”,我一说完就在心里捂着嘴偷乐,撇了一眼老夫子,只见他脸上有了少见的一坨飞红。那可是他政敌的诗句呀,当年,他本着只要是政敌说的都不对的宗旨,公开指出人家的诗有误。应该是明月当空照,黄犬卧花阴,后来吧,老夫子被贬到岭南,才发现确实是有种鸟叫明月,有种花叫狗仔花,花中是有五条犬,围坐花蕊对望!
“唉唉,这边有口井,从未干涸,水质甘洌,是酿制山兰的源泉哪!”,他找个话题顾自的往旁边踱去。其实那口井是明朝万历年间才挖出的,离他所在的宋朝远了去了,不过后世人们为了纪念老夫子在海南的开教化之先河,饮水思源而挖了这口井,这里成了历朝讲课弘扬文化的书院。海南岛的书院后来就有他的学生符确也开班了,符确虽然是儋州三都镇人,却是海南自隋朝以来第一个进士,可是余生都在海南岛东方市的四更镇开办书院讲授文化,也在那儿做古了。以至后来有许多人说他是昌化军人,其实他是儋州人。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阵阵传来,我也同老夫子共同寻声而去,一群孩子在绿草茵茵的林间玩耍,老夫子这时也怔怔的看得入神,不由自主的说:“借我三亩地,结茅为子邻,二舌倘可学,化为黎母民。”,他随即转向我如释重负般,“总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葱叶送迎翁,野径行行遇小童,黎音笑语说坡翁。”。我听了暗暗称赞他的心理建设是如此强大,古时读书人目的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多少文人志士一条路走到黑,为了跻身官场平生郁郁而终的也不少,哪像如今三百六十行,行出状元。
仿佛苏老夫子被贬来海南岛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让他来教化一方黎民,将中原博厚的文化种子悄悄的藏在这一片孤悬南海之上的小岛上。如果换成了“五公”或者是其他名家,也是做不来的,苏老夫子犹如西欧神话里偷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这颗小小的种子被这温润的海风和热土浸润成林,使这座蛮荒的原始海岛浸染了中华文明的色彩。
当走出这座园子时,内导最后向我们告别,并告知我们,每年东坡书院都会举办苏东坡诗词大会,都会吸引许多人来参加。我听到这则消息不由抬头眺望,远处的满塘荷花,心里已是春暖夏阳秋实冬雪!
车子驶离时,我从倒车镜里看到老夫子在后面朝我们挥挥手道别,最后他渐渐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而在我们的前方确是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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