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好莱坞黄金时代最后一位男明星(“黄金时代最后一位女明星”奥利维娅·德·哈维兰还顽强地活着)柯克·道格拉斯离世。他的风采令人怀念,活到103岁才仙去,更象征着那个时代电影顽强的生命力。
让我们跟随《卫报》撰稿人哈德莉·弗里曼的文字,回到2017年2月,与百岁生日后不久的老柯克相会吧。在好莱坞贝弗利山的家中,他拄着拐杖现身,虽然中风妨碍了讲话,但当他念起老朋友伯特·兰开斯特和约翰·韦恩时,却兴奋地说了许多。
演过史诗片、西部片的老柯克,硬汉的魅力不减当年。然而,他却说,现实中的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硬汉”。
“如果我们有幸能活得很久,随着年龄渐长,你会发现自己所要的并不多。”100岁的柯克·道格拉斯和妻子安妮住在贝弗利山的小别墅里。与三十年前他们那栋接待过弗雷德·阿斯泰尔、劳伦·巴考尔和罗纳德·里根的豪宅相比,这里面积小了很多,却别有洞天。
客厅里挂着毕加索和罗伯特·劳森伯格的作品,正对走廊的墙上是罗伊·利希滕斯坦为主人创作的画像。
这座仿佛现代艺术博物馆一般的房子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世人,一个本名伊苏尔·丹尼洛维奇·德姆斯基、直到20岁还经常挨饿的穷小子,通过天分和不懈努力最终取得了成功。
在妻子和护士的搀扶下,柯克拄着拐杖来到客厅,毫无疑问,这位百岁老人缓慢移动的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1996年的一次中风,使他舌头僵硬,无法说出清晰的话语,但他依然显露出男孩儿般迷人的笑容。当他感到疲倦时,会绅士般温柔地望着护士,微笑着说:“今天有点儿累了。”
“(你们问我)我平时感觉如何?”他一边说,一边耸耸肩。老爷子还是很幽默的。跟我聊天的这段时间,他总是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多数时候我还是能听明白的。他那著名的好斗的下巴略往回收,眼睛半开半合,低垂着。但当他看到面前的大儿子迈克尔·道格拉斯时,眼中立刻会发出慈祥明亮的光。
迈克尔每个月都来陪父亲几天。每当儿子出现时,老柯克都会自豪地说:“他又来看我这老头子了。”
“我从没想过会活到100岁,这真的让我很震惊,我觉得是件伤心事儿。”
柯克·道格拉斯很想念黄金时代一起奋斗过的朋友们,如今他们都已逝去,只留下传奇,“我特别想念伯特·兰开斯特,我们吵过好几次,但我依然想念他。
《五月中的七天》
我也想念约翰·韦恩,即使他是共和党人,而我是民主党。”
但约翰·韦恩也有很多让他无法理解的地方。在《捡破烂的孩子》这本回忆录里,柯克提到,韦恩看完他主演的《梵·高传》后被吓坏了。
“天啊,柯克!你怎么能演这么个角色呢?像咱们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需要扮演一些强有力的角色,而不是弱鸡。”约翰说。
“我试图解释:这只是一场表演,约翰。这不是真的,你也不是那个真实的自己,你懂的。但他只是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已经背叛了他。”柯克写道。
可以理解,约翰·韦恩把柯克·道格拉斯看成一个硬汉:身形瘦小却如愤怒公牛一般,看到竞争就为之疯狂。
这一形象被完美地投射在银幕之上,比如1949年《拳击冠军》里雄心勃勃的拳击手米奇·凯利,以及柯克最喜欢的角色——1962年《自古英雄多寂寞》中高贵的牛仔。
在银幕外,他是出了名的固执,从斯坦利·库布里克到奥托·普雷明格,他跟许多导演都争吵过。
但道格拉斯跟他们争的,是那些关乎角色内在的东西。“当你演一个软弱角色,必要有某一时刻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相反,当你演一个强大的角色时,他必在某个时刻展现出软弱。”
这就是他的职业箴言。而在他那些伟大的表演中,你会看到这句话如何完美地得到实践——在1951年的《倒扣的王牌》中,他扮演一个无良记者,最终醒悟却为时已晚。而在1960年的《斯巴达克斯》中,他赋予传奇的起义军领袖无限的魅力。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电影中的柯克·道格拉斯,无论是风姿还是意识竟然都如此前卫,远远超越了同时代的演员。他那著名的表情——放松状态下的深邃凝视,被汤姆·克鲁斯等后辈们所继承。“在现实生活中,我并不是一个硬汉,”他笑着说,“我只是在表演。”
也是他凭一己之力撕毁了好莱坞当年的“黑名单”。这是一个被经常提起的故事:柯克·道格拉斯聘请了“黑名单”上的编剧达尔顿·特朗勃,为《斯巴达克斯》创作了伟大的剧本。
“好莱坞黑名单”,更准确的说法是“娱乐业黑名单”。20世纪中叶,美国有数以千计娱乐业从业者被列入这份名单,包括导演、编剧、演员、音乐家、歌手、作家等,黑名单上的人因为其政治信仰或社会关系(真实的或仅仅是被怀疑、诬陷)而被业内公司拒绝雇用。
虽然这个名单所涉及的范围和人数从未被核实过,但它确实在好莱坞内部引发了对意识形态的检控,并对许多艺术家的事业造成直接打击,首当其冲的就是“好莱坞十君子”——达尔顿·特朗勃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
“那部电影……”他的声音逐渐落下去。他已经记不起那些著名电影的名字了——变老真是让人无能为力的糟糕事。
“《斯巴达克斯》!没错。”他又回到正题。
“难道你不担心自己的事业从此断送?”
“不。”他潇洒一笑,“现在我老了,可能会不一样,但当时我非常顽固。”
当柯克·道格拉斯安排特朗勃用本名在片厂办理停车许可证,并将他的名字写进演职员表的那一刻,“黑名单”完全被粉碎了。
但包括特朗勃的家人在内,许多人认为柯克在多次提到这个故事时,过分夸大了他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当柯克的书《我是斯巴达克斯:拍个电影来撕毁“黑名单”》出版时,特朗勃的女儿梅丽莎曾大叫:“把它扔出屋子!”无论真相如何,柯克·道格拉斯在反“黑名单”运动中的勇敢与叛逆有目共睹。
我问:“那么,作为一个对政治霸权深恶痛绝的著名的自由派,你对现任美国总统怎么看?”他猛地向后仰头,仿佛挨了我一拳。
“这个问题不公平。”他说。
“对一个忠诚的民主党人来说太残酷?”
“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投给他。”他回答。
1916年,柯克·道格拉斯出生于纽约州阿姆斯特丹市,是俄罗斯犹太移民的儿子。当时家里人说的还是犹太人特有的意第绪语,生活非常贫困,全靠父亲赶着马车收破烂度日。
年轻的柯克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改变了命运:他拿着奖学金在纽约读完了表演课程,还在那里结识了一生的挚友贝蒂·琼·佩尔斯克——人们更熟知她的艺名“劳伦·巴考尔”。在奋斗之路上,他不得不去与反犹主义者们进行斗争。
50年代在好莱坞名声大噪之时,他被邀请加入一个会员制的网球俱乐部。同为演员的莱克斯·巴克告诫他:“当然,柯克,你明白的,我们不能像以前在东部的俱乐部那样。在这里,我们必须允许犹太人加入。”
“我就是一个犹太人。”柯克·道格拉斯回敬道。他说自己虽然早就放弃了犹太名字,但不曾忘本,房门前依然贴着门柱圣卷。作为好莱坞最慷慨的慈善家之一,他也展现出作为一个成功犹太人的责任感。最近,他向母校圣劳伦斯大学捐赠了5000万美元,用来扶助少数族裔学生。
柯克不认为在父亲拳头下度过的童年让自己变得坚强,恰恰相反,他年轻时的硬汉形象只是“矫枉过正”的表象。
人到中年之后,他才不再把自己当成从前那个胆小的男孩,这也是他之所以风流成性的原因之一。
他曾在回忆录中写道:“恋母情结,是的,我一直在寻找母亲的替代品。”从丽塔·海华斯到玛琳·黛德丽,同时代的女星中很难找到一个没被他勾引过的。在一次糟糕的约会之后,他告诉医生自己很可能会从此阳痿。
“你连续29天和不同的女人鬼混,到第30天,觉得自己不行了?”医生冷笑着说,“连上帝也得在第七天休息吧。”
柯克结过两次婚,和第一任妻子戴安娜生下了迈克尔和乔尔,又和现任妻子安妮生下了彼得和埃里克。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适应婚姻生活。
他有点儿懊悔地承认:“我是个坏小子,但安妮知道如何降服我。”的确,在他们结婚之前,安妮邀请所有跟他好过的女人在巴黎开了一个派对。“我走进大厅的时候,甚至都不敢看她们一眼。”他笑道,“安妮什么都知道。”
柯克的多部回忆录都提到,他时常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像父亲一样,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让四个孩子失望了。
“我为迈克尔感到骄傲,因为他从来不听我的。我希望他成为医生或律师。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演之后,坦白地说他很糟糕。”柯克大笑着,“但我第二次看到他时,我说:‘你做得很好!’其实我认为他一直都很优秀。”
“你有没有觉得迈克尔会对你造成竞争压力?”“没有!一个好斗的父亲在他45岁的时候和16岁的儿子进行游泳比赛,都不会让儿子赢。”
“得了吧,老爸,你当时紧张得都抖成筛子了。”迈克尔长大后回忆说。
“他母亲和我离婚后,迈克尔就开始疏远我了。”柯克遗憾地说,“当他开始当演员时,我们的距离才又近了。”
柯克·道格拉斯特别想把《飞越疯人院》这部小说搬上银幕,却一直没能实现。上世纪70年代初,儿子迈克尔替他完成了这个心愿。“当时迈克尔问我他能当制片人吗?我说当然能。接下来我听说他开始搭班子了。所以我对他说:‘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排练?’”
“不,爸爸,”儿子有些嫌弃地说,“你太老了。”
“我不敢相信!”柯克回忆自己当时生气的样子,“谁来扮演我的角色?杰克·尼科尔森?从没听说过他。一个过气明星……”
到了80年代,他也“过气”了。年轻女孩接近他,再也不是因为他是柯克·道格拉斯了,而是因为他是迈克尔·道格拉斯的父亲。他笑着自嘲。但仔细想来,曾经的风流人物一定为此很受伤。
好莱坞有不少子承父业的星二代,像迈克尔·道格拉斯这样成功的却并不多。“许多名人的子女却有着悲惨的童年。我们常常听说某电视明星的女儿跳了楼,某电影明星的儿子开枪自杀。为什么?在外人看来,他们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啊。”柯克·道格拉斯在1988年写道。
没想到16年后,他会再一次向自己提出这个令人心痛的问题。2004年,他最小的儿子埃里克因嗑药过量去世。这位父亲是如此悲哀,以至于到今天还无法平静地说出埃里克的名字。
无独有偶,柯克的长孙、迈克尔的长子卡梅隆也深陷毒海,入狱七年,2016年才获释放。
“卡梅隆现在好多了,他下个月会来看望我。他正在写一本书。” 说到写书,柯克来了兴致,他刚刚出版了自己的第12本书《柯克与安妮:爱情之书》,那是他们在好莱坞时的来往信件合集。100岁还能出书,这不算糟。
“是的,没错。”他坚定地说。
变老是一件让人无比沮丧的事情,柯克总感到精力不足。他说:“我不认识那些后起之秀,他们肯定也不认识我。”
“哦,我打赌他们认识你。”我说。这让他开心:“嗯,也许吧……”
作为一个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明星,他一定觉得很开心吧,毕竟如今的好莱坞不是玩特效就是不停地拍续集。他重重地点头:“是的。我很幸运,现在都不一样了。是的,非常非常幸运。”
柯克问我是否介意现在结束采访,因为他有些累了。我自然回答不介意,虽然心里恨不得跟他聊上一整天。他扶着椅子慢慢起身,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胳膊,承诺道:“下次我们再多聊点儿。”
迈克尔·道格拉斯这样评价先父柯克:“对于我、乔尔、彼得这些儿子来说,他是个平凡的父亲;对于凯瑟琳(·泽塔-琼斯)来说,他是个称职的公爹;对于孙辈、重孙辈们来说,他是个慈爱的长辈,对于他的妻子安妮来说,他是个完美的丈夫。”
1958年,柯克与妻子安妮在伦敦
1962年,柯克·道格拉斯在中国剧院留下手印
2016年,柯克百岁寿宴三代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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