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见
ON ARTS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4期
苏兰朵《钻石与铁锈二题》
选自《鸭绿江》2020年1、2、3期
苏兰朵
本名苏玲,满族,1971年生,吉林松原人。 毕业于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 著有诗集《碎·碎念》,随笔 集《曳航船》《听歌的人最无情》,小说集《寻找艾薇儿》《白熊》,长篇小说《声色》等。 曾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林语堂小说奖、辽宁文学奖等。。
创作谈
她们的爱与痛
文 |苏兰朵
很多年前,我在电台主持音乐节目的时候,曾经开设了一个栏目,专门讲述音乐背后的故事。美国民谣歌手琼·贝兹写给曾经的恋人鲍勃·迪伦的一首歌《钻石与铁锈》及他们的爱情纠葛给我留下了烙印般的印象。那时候我就想,有朝一日,我要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后来,我断断续续写了一些音乐随笔,收录在我2015年出版的《听歌的人最无情》中。琼·贝兹的故事却没有动笔。事实上,在准备出版这本随笔的过程中,我就有了新的想法,想再单独写一本书,以女歌手的音乐追求与爱情经历为主要内容,可能主题性和话题性更好一些。不过,因为家庭、工作以及其他写作计划不停占去忙碌的时间,这本书迟迟没写,在我心里搁置着。
2019年,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为了在规定时间内顺利完成一部工作量繁重的电视剧本,我从刚刚调过去工作不久并且感觉非常不愉快的大学里辞职了。非常突然地,过上了我心心念念已久的独立写作生活。我把家搬到了沈阳,然后在大连的海边租了一套房子,一边写剧本一边给读国际学校的儿子当陪读。6月的时候,剧本完成。我长舒了一口气。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我意识到,该一点点完成那些我心里想写的书了。
我打开电脑,看着文档里那些小说提纲、灵感想法、写了几万字的长篇以及几个非虚构题材的资料,重新确立了写作计划。我准备先完成这本书,名字瞬间就有了——《钻石与铁锈——她们的爱与痛》。不久之后,我参加了《鸭绿江》杂志的一个组稿会,把这个计划跟陈昌平主编说了。他说正打算把杂志的散文栏目进行专栏化的改版,不如就先在他们这开个专栏吧。我觉得这样可以督促我尽快完成这本书,于是就有了每月一期的《钻石与铁锈》专栏。
我开始思考要写的人,列了一些女歌手的名字。然后发现,如果想撑起一本书,让更多的读者感兴趣,只局限在音乐圈里的人,显然吸引力还不够。于是我把范围扩大到整个艺术圈。一些更有魅力的名字陆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先锋艺术家小野洋子、时尚设计师加布里埃·香奈儿、维维安·韦斯特伍德、画家弗里达·卡罗、尼基·圣法勒、舞蹈家邓肯、诗人茨维塔耶娃、行为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钢琴家阿格里奇、好莱坞华裔明星黄柳霜等等。
黄柳霜
在思考写谁不写谁的过程中,我渐渐明确了标准。首先她们的艺术成就要高,是同时代同类艺术家中的佼佼者;然后他们的爱情故事要丰富曲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们应该都是在灵魂上追求独立自由的女性。为了避免拾人牙慧,我放弃了被书写过多的几个人,比如萧红、张爱玲、杜拉斯等等。我希望我的书写能给一些被世俗误解、被历史遮蔽的名字以重新被人理解的机会,这一点对黄柳霜尤其重要,她是我最终确定的唯一一名华裔女性艺术家。在这一思考过程中,我也基本确立了这本书的主题。这是一本女性之书,她们都在追求独立的路上留下了无尽的真与痛,还有艺术之美与自身之美。她们的名字和一些伟大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经历了惨烈的情感动荡,但她们最终都成为了她们自己。我希望这本书能给女性读者以启示和鼓舞。事实上,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也经常被她们启示和鼓舞。
在写这篇创作谈时,山东某公司高管性侵未成年养女的新闻正充斥着网络。所以我更加觉得这本书是有意义的。女性在两性关系中,挣脱内心的枷锁,追求平等独立的努力,从未停止。那些从上个世纪初甚至更早就开始闪耀光芒的传奇女性们,一直是照亮这条路的星光。
本刊特约专稿
赏读
琼·贝兹:写在女王谢幕时(节选)
文 |苏兰朵
1
为了继续唱歌,暮年的琼·贝兹(Joan Baez)想了很多办法。比如,遵从声音治疗师的建议,每隔半个小时,就在闹钟的提醒下喝一次水,以保护嗓子。她还在技巧上做了新的尝试,让高音点到为止,而不是像年轻时那样毫不费力地绵绵不绝地延续。尽管还保持着这个年纪不多见的美好容貌,但她的嗓音却如同一条日渐干涸的河床,开始承受世人的指责。人们对她的新专辑非常失望,一遍又一遍地在互联网上重复着“苍老”这个词。她的心理出了问题,不得不跟儿子一起去接受心理治疗。
嗓子的问题从六十岁之后就开始困扰着她,除此之外,还有创作力的匮乏。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就写不出歌来了。她像突然失去法力的神,紧张得四处去讨教回天的方法。经纪人让她试试从身边的东西着手,于是她写了一首《椰子之歌》,但马上被团队否决了。他们告诉她,“万一传唱开来,别人一看到你,就会想到‘椰子小姐’。”作为一个一生都活跃在舞台上的民谣歌手,琼·贝兹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尽管她的创作力一直都不算旺盛,但当真正枯竭来临时,她还是难以接受。很多年前,她就告诉传记作家罗伯特·谢尔顿,她渴望像鲍勃·迪伦( Bob Dylan )一样,写下所有的感受,但是她做不到,这令她懊恼。而罗伯特·谢尔顿却在迪伦的传记中毫不客气地写道:“作为歌手,迪伦的音乐造诣远远超过贝兹。”不知贝兹看了这句话是什么感受。不可否认,长久以来,鲍勃·迪伦的名字都覆盖在她的名字之上,就像那首与他有关的歌覆盖在她所有的歌曲之上。这种摆脱不掉的联系令她爱恨交织。或许,这才是她内心深处的焦虑之源。
2
1941年,琼出生在纽约。在家里的三姐妹当中,她的肤色更像墨西哥裔的父亲,而不像苏格兰裔的母亲那么白。这在当时的美国可不是件幸运的事情。漂亮一文不值,偏黑的肤色令她在学校遭受到孤立和歧视,连她的妹妹咪咪都会刻意躲着她。这激起了琼内心最初的叛逆和反抗。
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担心苏联搞空袭,学校里常有类似中国早期的防空演习。老师对大家说,苏联的原子弹时刻都会发射到美国,你们听到警报,要赶快离开学校跑回家去。琼对这种做法表示怀疑,亲自对速度与距离进行计算,结果得出结论,如果原子弹真的来了,警报所给出的时间根本不够她跑回家。于是,在下一次警报来临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出去了,琼却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她因此上了当地的报纸。
琼的与众不同似乎是与生俱来的。那时候的她,披着长长的黑发,闪动着自由不驯的黑眼睛,满不在乎地走在校园里,就像个波西米亚公主。
中学毕业后,琼随家人搬到了波士顿,并入读波士顿大学。哈佛广场的民谣演奏,激发了她极大的兴趣,加上父亲常带她们姐妹三人去咖啡馆看民谣歌手表演,不久之后,琼就抱着木吉他开始了她的音乐生涯。她的第一次商业演出,是在著名的“垮掉派”俱乐部Club47,周薪是十美元。
彼时,凯鲁亚克已经写出了《在路上》,但是这本书还未形成巨大影响。因《嚎叫》而赢得盛名的金斯堡则正在亚洲研究佛学。“垮掉派”青年在社会上的标签是吸大麻、流浪者和小偷。然而这些并未影响到琼·贝兹的生活方式,她是俱乐部里的另类,始终如一地保持着自己正常的生活观念。说起来这或许不是她在刻意追求“正确”,而是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琼·贝兹,除了她自己。
没过多久,琼自然清澈的嗓音吸引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就是美国民谣界最著名的经纪人阿尔伯特·格罗斯曼。犹太人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在琼身上闻到了金矿的味道。他对琼说:“每周两百美元,签你二十年,跟我走吧。”每周两百美元,在五十年代的美国不是个小数目,但出乎意料的,琼拒绝了。她认为格罗斯曼的商业世界与她心中的理想相去甚远。随着她的声名远播,更多的有名唱片公司开始与她接触,但琼·贝兹就是那个活在所有人想象之外的人,她最终选择了一家很小的唱片公司——先锋唱片。理由只有一个,他们制作唱片的水准很高。同时,琼也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经纪人,他们的协议只是口头约定,却履行了很多年。
时间进入到了六十年代,琼以其充满异域风情的美貌、天然朴实却高亢婉转的嗓音,以及不羁反叛的气息与独立早熟的个性,顺理成章地成名了。1962年,二十一岁的琼成为《时代》杂志封面人物,人们已经开始用“民谣女王”的称呼来表达对她的认可和喜爱,而她身上的另一个重要标签也如刺青一般开始向世人昭示——民权运动的坚定支持者。
可以说,二十一岁之前,琼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价值观的关键成长,此后漫长的一生,都未曾改变。
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段历史岁月,会惊讶地发现,琼·贝兹几乎就是为美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量身打造的代言人。那种从内到外自由而独立的流浪歌手气息,只能诞生于那个深具乌托邦气质的时代。我以有限的人生经历,一直认为,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应该生活在那样的时代。
接下来,我们的男主角该登场了,他的暴脾气怕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的一生,只有在琼·贝兹面前,才短暂地当过配角。
鲍勃·迪伦与琼·贝兹同龄,但是直到遇到琼之前,他一直默默无闻,只是纽约格林威治村众多等待成名的民谣歌手中的一员。格林威治村是美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民谣运动的大本营,充斥着歌手、咖啡馆和各种特立独行的先锋艺术家,很像巴黎的左岸和北京的宋庄。鲍勃·迪伦在这里认识了漂亮的并具有艺术天赋的女友苏西,也认识了琼·贝兹十四岁的妹妹。琼在咖啡馆听过迪伦的演唱,对他的一首原创歌曲《伍迪之歌》产生了一点兴趣,打算收录在自己的新专辑中,但是最后不了了之。
后来,琼留意到迪伦似乎在打她妹妹的主意,很不高兴,于是警告妹妹离这个人远点。而鲍勃·迪伦对著名的琼·贝兹也很不以为然。他经常对朋友们批评琼在歌曲选择方面漠视现实的问题。他说:“四处走走,唱着一首歌,并非无所谓。比如说,琼,她还在唱什么《玛丽·汉密尔顿》。这有什么用?她曾在示威集会现场的警戒线周围现身,一定会有很多感想,为什么她不把它们唱出来呢?”
琼眼中的迪伦花心,迪伦眼中的琼缺乏对艺术的革新精神,他们对彼此的印象源于此,日后其实也正是终结于此。
1963年5月,琼·贝兹与鲍勃·迪伦在加州的蒙特利爵士音乐节再度相遇。迪伦用他那破锣嗓子唱起了日后成为经典的《答案在风中飘》(Blowing in the Wind),然而舞台下的观众此时还不具备洞察迪伦的能力,除了一个人。琼·贝兹被他的歌曲深深感动,敏锐地意识到了迪伦非同一般的才华,仿佛在沙砾中突然发现了一颗钻石。音乐节结束后,琼便盛情邀请迪伦去自己在乡下的小房子住几天,专心写歌。面对女神的邀约,即便骄傲如鲍勃·迪伦,也无法拒绝。这成了两人关系的重要转折点。两个热爱音乐的年轻人已经不可救药地相爱了。
几个星期之后,鲍勃·迪伦回到苏西身边,他已经没办法对女友解释了,魂不守舍的焦虑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苏西仍不愿意相信迪伦已经移情别恋的事实,毕竟她一直在帮助迪伦筹备新专辑,甚至连专辑的封面都选好了——微笑的苏西挽着寒风中缩着脖子的迪伦,行走在格林威治村满是积雪的街道上。她对迪伦抱着幻想还源于另一个传言——琼·贝兹可能是个同性恋者。不过这一切都没能阻止鲍勃·迪伦与琼·贝兹在一起,因为,那就像命运已经安排好的一样,一个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正在悄悄开启,在金光闪闪的琼·贝兹面前,没有哪个女人是对手。
伴随着鲍勃·迪伦与苏西的合影作为封面的专辑的公开发行,迪伦已经踏上了与琼巡演的路程。1963年7月,深陷热烈爱情中的琼·贝兹在自己的演唱会上,隆重地向观众介绍了一位“令人惊喜的嘉宾”和她一起演唱。那情形就像影片《一个明星的诞生》中的场面,布莱德利·库柏满含爱意地将雷迪嘎嘎介绍给成千上万的现场观众,并鼓励她尽情展现自己的歌喉。迪伦后来谈到那次自己的表现时,自称是“没有准备的”“完全即兴的”表演。结果这次表演为鲍勃·迪伦开启了他充满传奇的音乐时代。
而迪伦对琼的影响也显现了出来,对迪伦的激赏使琼将歌唱的内容转向了当时大众关注的事件——民权运动和反越战运动。事实证明,那个时期美国民众共同关注的这两个公众事件,最终载入了美国的历史。琼后来回忆说,是迪伦的歌曲促使她变成了一个“政治民谣歌手”。而这些歌曲改变了她传统民谣歌手的形象,为她吸引了更多的乐迷。
紧接着的两个月后,在罗德岛举行的第三届新港音乐节上,琼再次向观众热情地介绍了鲍勃·迪伦,并且亲自演唱了迪伦的多首歌曲。作为第一届音乐节就被捧红的“民谣女王”,琼的影响力非同一般,她不遗余力的推介,使鲍勃·迪伦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在这次音乐节上,他们二人还合作演唱了支持民权运动的歌曲《上帝与我们同在》,由此拉开了两人合作演出的序幕。
此后,在爱情之火与共同的音乐理念的推波助澜下,两人的合作进入了蜜月期。他们的合作演出醒目地站在民权和反战运动的大背景前,无形中被捆绑在了一起,成了具有鲜明个性的民谣音乐的“帝与后”。对千千万万的乐迷来说,他们共同参与的演唱会总是最有号召力的。琼后来说:“和鲍勃·迪伦一起演出,好像总有‘触电’的感觉,特别是早期。他那种叛逆性的超凡魅力对我很有吸引力。我虽然是个严谨而有度的人,可我们真能融为一体。听众总是为我们之间‘神话’般的合作而倾倒,我们的音乐素材也总是新鲜而独特的!”
然而,遗憾的是,蜜月期非常短暂。距离琼爱上迪伦还不到两年,1965年年初,他们的关系已经濒临破裂的边缘。简单并象征着传统的民谣已经留不住伟大的鲍勃·迪伦,他正步伐坚定地迈向更能展示自我精神的摇滚乐。他的绝世才华已不满足于追逐潮流。他要引领潮流。音乐理念的分歧只是两人之间出现裂痕的原因之一,在生活和政治理念上,迪伦也与琼渐行渐远,他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并且开始吸毒,而琼依然像个女战士一样,活跃在民权和反战运动的前线,并且与马丁·路德·金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不和谐的音符在两人感情的旋律中暗涌,但他们依然进行着万众期待的合作演出。这一年,在第五届新港民谣音乐节上,鲍勃·迪伦以“电力十足”的摇滚化演出,象征性地切断了自己与“民谣之王”称号的关系,在两人的相爱之地,宣布了自己在音乐上的重生。此时的琼意识到,她已经无法追随迪伦的脚步了,但爱情之火还没有在她心头熄灭。
两人最后的决裂之地在英国伦敦。这一次的演唱会,鲍勃·迪伦是绝对的主角。在美国声名显赫的琼·贝兹对英国人来说还很陌生,琼本希望借此机会扩大自己在英国的知名度,为明年已经计划好的英国巡演打好基础。当年迪伦默默无闻的时候,是她主动邀请迪伦与自己同台演出,把迪伦推荐给自己的歌迷们。她暗中希望迪伦这次也能报答她一下。可最终,熟悉琼的记者注意到,她虽然陪同迪伦来到了英国,却一次也没有登台演唱。琼非常失望。雪上加霜的是,在演唱会的后台,琼又亲眼目睹到迪伦和一个名叫莎拉的女子的亲密关系。自尊心受到强烈伤害的琼愤然离去,两人的恋爱关系也随之终结。没过多久,迪伦与莎拉结婚,这段婚姻持续了十二年。
3
然而,琼·贝兹对迪伦的爱并没有停止。早在1964年的时候,琼就说过她想录一张全部翻唱迪伦作品的专辑,并为此一直在做着认真准备。她把当时迪伦的全部作品都找来,仔细挑选,还从迪伦扔在地板上写着歌词的纸片中去发现有用的东西,以确认自己会爱唱的歌。这张名为《在每一天》的专辑,最终在1968年12月面世。这一年,琼嫁给了人权社会活动家大卫·哈里斯。
《在每一天》之后,琼又录制了更多迪伦的作品,并且在各种演出中演唱迪伦的歌曲。渐渐地,演唱迪伦的作品成了琼演出的一部分,一生都没有停止过。两人分手后虽然很多年没有联系,但是隐藏起来的爱,依然在琼对迪伦的歌唱中延续着。随着两人各自进入婚姻生活,这段备受歌迷怀念的爱情似乎已随风而逝。受丈夫的影响,琼在政治运动中越走越远,她曾两次因参与反战集会而入狱,甚至在越战中跑去河内体验生活,在圣诞夜为死囚守夜。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是个疯狂而迷人的时代,在文化艺术领域产生了很多足以影响后世的流派与形式。垮掉派、嬉皮、摇滚、女性解放,都是那个时期的关键词。在政治生活方面,反越战、黑人争取人权成为民间政治生活的洪流,最终影响到了政府的决策。思想的解放也促进了科技的发展,整个五六十年代,全世界一半以上的科学发明出自美国。电影《阿甘正传》形象地展现了这一时期的美国历史画卷。在这样的大时代背景之下,鲍勃·迪伦站在浪潮的前沿,完成了从民谣歌手到伟大的摇滚诗人的蜕变,成了不可复制的符号性人物。而他与琼·贝兹短暂而惊艳的爱情,也成了人们怀念那个时代最美的一张老照片,那里有无数人的青春和梦想,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人们都一厢情愿地在这张照片上不停涂抹着色彩。这一经典化的过程,在琼·贝兹创作出《钻石与铁锈》之后,达到了完美的顶峰。
时间来到了七十年代。1972年,琼与大卫离婚。1973年,鲍勃·迪伦经过艰苦的戒毒生活,重返舞台。两人之间虽没有交集,但仍然能够从电视、报纸等媒体了解到对方的近况。
1975年,在两人分手十年之后,鲍勃·迪伦突然给琼打来了电话,邀请她参加自己的全国巡演。琼已归于平静的情感世界一下子被迪伦的声音击溃了。放下电话,琼思绪万千,写出了她最著名的歌曲《钻石与铁锈》(Diamond and Rust):
天哪,我算是完了,你的幽灵重现/不过,这也没什么了不得/只因今夜月圆,而你碰巧打来电话/我在这儿坐下,手捧着话筒,听着曾经熟悉的你的声音/好几光年的距离/拉着我的心直到坠入深渊/我还记得你的眼睛/比知更鸟的蛋更蓝/你说我的诗很糟糕/此时你在哪里呀/中西部的小电话亭——你告诉我/那是十年前了吧/我买给你一些袖扣,你也送给我一些什么东西/我们都知道回忆带来什么/它们带来了钻石与铁锈/好吧,你闯入了世界的布景/已然成为一个传奇/你未被侵蚀的非凡/你这最原始的小混蛋/终于迷失,掉入我的怀抱/你在我这里流连,只如短暂消失在大海/现在,我是你的站在贝壳上从海上升起的仙女/让你平安,一如往昔/此时我看到你在风中站立/黄叶在你身边飘落/雪花在你发际飞舞/此刻你站在华盛顿广场边破旧的旅馆里/向窗外微笑望去/我们的呼吸穿越白云/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对我来说/我们可能已死在这里,死在一起/可你现在告诉我,你从不沉迷往昔/那么,请你另找个词汇/你那么善于摆弄词句/来把一切变得模糊暧昧/因为现在我需要模糊掉往事/它们全部清晰真切地袭来/是的,我曾如此真挚地爱你/如果你给我带来钻石和铁锈/我想我已然全部还清
当迪伦听到这首歌时,马上就意识到这是琼写给他的。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首歌是写给谁的?”而琼没有满足他的虚荣心,故意说是写给她的前夫的,还反问迪伦:“你以为是写给谁的?”弄得迪伦很尴尬。这可能是琼对曾经受到的伤害的一次小小的报复,但更加可能的是,这是依然深爱着迪伦的她跟他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不过,无论她的答案如何,歌迷们都认定这首歌就是他们爱情的写照,并且不接受反驳。因为他们太需要这样一首歌了,就像戴在帝与后头顶的王冠。有了它,金童玉女的爱情故事才能真正加冕成神话,更何况它还如此动听,是琼·贝兹所有的歌曲中最动听的一首,完全配得上他们的期待。
从歌迷的角度而言,琼·贝兹与鲍勃·迪伦的故事到此为止已经很圆满了,他们已不再关心两人今后的任何交往,只要能在琼的演唱会上听到这首歌就可以。事实上,两人的合作演出又重新开始了,虽然不再像蜜月期那样频繁,但还是有很多同台的机会。1976年,两人的合照还登上了著名的《滚石》杂志的封面。随着鲍勃·迪伦在1977年离婚,两人又都回到了单身生活。似是而非的旧情在两人之间绵延着,分分合合,直到1985年,这段感情才彻底画上了句号。1986年,鲍勃·迪伦进入第二段婚姻,这段婚姻生活持续了六年。而琼·贝兹则一直保持着独身。
在这段旷世恋情的加持之下,《钻石与铁锈》成了琼·贝兹最有名的代表作,也成了她在演唱会中不能不唱的压轴曲目。随着岁月的流逝,歌词中的“十年前”被琼在演唱中悄悄改成了“二十年前”,之后又改成了“三十年前、四十年前”,直到现在改成了“五十年前”。琼的悲伤渐渐从歌里消失了,时间终于磨去了她情感中所有的强度。2011年,七十岁的琼在波士顿的演唱会中,面对一群白发苍苍的歌迷,已经俏皮地将歌词的最后一句“如果你给我带来钻石和铁锈,我想我已然全部还清”改成了“如果你给我带来钻石和铁锈,我拿走钻石”。台下笑声一片。
是的,面对曾经真挚的爱,时光终将带走铁锈,只留下钻石的光芒。反复无常的迪伦也依然清晰地记得他曾爱慕琼的一刻,他在自传中这样回忆道:我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抽离,我连眼睛都不想眨一下,她表演的画面让我惊叹,她的一切,她美妙的嗓音。那样的嗓音能够将所有厄运驱除,像在直接为上帝歌唱。
……
2018年,七十七岁的琼终于在发行了一张翻唱专辑之后,宣布这一年是她巡演的最后一年。至此,戴了半个世纪的“民谣女王”的王冠终于被摘了下来,挚爱她的歌迷都为她松了一口气。是的,她已无须再证明自己,她的歌声像夕阳余晖下滚滚流淌的河流,从一个又一个时代人们的心灵上漫过,以卡带、CD、MD、MP3的形式存在过,直至成为永恒的云,以无形的状态发出它最美时代的音色,深藏在亿万人的记忆里。她已无须再焦虑。无论她的名字曾经和谁联系在一起,此刻,她都是独立而完整的。从她抱着吉他走上舞台那一刻起,她一直就是那个不变的琼·贝兹。
我的眼前再度浮现出《阿甘正传》中的一幕。阿甘在雨中打跑了与珍妮亲热的男孩,珍妮无奈地将他带回自己的宿舍。两个人在床上谈起了梦想。珍妮告诉阿甘,“我要成为像琼·贝兹那样的歌手,我只想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只有吉他,只有歌声,只有我自己。”历史不会将琼·贝兹遗忘。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每个女孩都想成为琼·贝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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