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威信人笔下的“镇雄“

场面让现场的本地官员脸都找不到搁处。这倒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农村人以人多为骄傲，一家人人多，家大，人丁兴旺，别的不说，邻里发生了纠纷，打架都多个帮手，不会被人家欺侮。如果你住在镇雄，只生一个娃，或者一个娃都不生，镇雄人会笑话你，一百五六十万镇雄人，吐口吐沫都会淹死你。说到人，先就此打住，一说下去就扯远了。

每次过镇雄，都是小心翼翼的，镇雄太大，像一片浩渺的原始森林，一不小心，就会被这片海洋吞噬或淹没。镇雄的面积不详，很大是可以想象的，撤乡并镇前，镇雄有35个乡镇，后来撤了乡，并了镇，镇雄的乡镇仍然可观，有28个，在云南首屈一指。镇雄的人口，从来就没有一个确数，同样多得不得了，可以说是计划生育宣传的活教材，有一年，市里的领导来镇雄检查工作，到学校问了学生两个问题，你们家有三个兄弟姐妹的请举手，一个教室里全部都举起五个指头，像举起一片森林，又问，凡是有五个以上姊妹的请举手，教室里又齐刷刷的举起一大片，这个

镇雄人喜欢侃（镇雄话念“款”）镇雄是大雄古邦，他们觉得镇雄大气。我查了下志书，镇雄实际是镇守雄关的意思。最早，这块土地叫屈流大雄甸，那是周朝的事，西汉叫南广，建安时期更名为南昌，隋朝为协州，唐朝后称芒部，直到清朝嘉靖五年（1526年）才改称镇雄，一直沿用至今。芒部是有石刻作见证的。但镇雄之前的文物，确实不多。镇雄有龙骨的出土，但龙骨或者是恐龙留下的，也可能与古象有关。2013年7月，镇雄县五德镇渡船坝社区出土了四件青铜器，有釜、壶、盘、洗，专家认为这是汉代的青铜器，这大概是我知道的镇雄县最早的文物出土，这似乎与昭通相连的扯上关系了。

与其说镇雄大气，不如说镇雄人气质好。我走过不少地方，外面一听到镇雄人，都会投来异样的眼光，欲言又止。这说明镇雄在外面的名气不小。镇雄人多，地广而土地瘦瘠，资源有限，主要有煤炭和硫磺，但这两样东西不能拿来吃，特别是硫磺，对生态破坏大，国家是不主张开采的，煤炭除了民用外，倒是可以拿来发电，但这是杀鸡取卵的事，煤炭资源是有限的，为了增加产值，搞火电厂，时间长了，煤炭没了，若干年后，这块土地上的人怎么过日子呢。因此，镇雄人长大之后，很多都想到外闯，操世界，外出务工的人占了三分之一，堪称百万大军走天下。镇雄人的名气，在民国时期就有了，镇雄场坝镇有个安师长，也就是安恩溥，跟着龙云混社会，帮龙云镇守过昭通，是182师的师长，后来60军出征抗日，安恩溥是第一个带队出征的，在台儿庄打仗，与日本人大战三百个回合，昭通人死了三千多，镇雄人也死了好几百，在保家卫国，为民族独立的岁月，镇雄人没有给昭通人丢脸，没给云南人丢脸。当然，陇耀、安纯三也是镇雄的，同样戎马一生，驰骋疆场。镇雄还出了几个科学家，我所认识的，比如从事古人类学研究的吉学平，中科院从事地质研究的邓成龙，都是有点名气的。当然，镇雄人名声大，但不全是好名声，遥想十多年前，昆明城人人都传着一句话，南站东站，镇雄人说了算，就不见得是给镇雄人贴金了。

镇雄人很冲，挺能侃，能说会道。几个人在一起冲课子，如果有镇雄人在，相信声音最大的，讲得最多的，肯定是镇雄人。镇雄人毫不谦逊，当仁不让。但镇雄人摆龙门阵，有时是夸张了点，有时也难免钻牛角尖，用句难听的话，叫什么“瘦狗屙屎——干挣”，但大多数时候，镇雄人说话还是有艺术的，头头是道，铿锵有力，似乎理都站在他那边。如果几个镇雄人在一起，那个场面就热闹了，互相揶揄，大声武气，高谈阔论（镇雄话叫日高白），旁人就很少能插进嘴去。在外面行走江湖的镇雄人，都很优秀，素质全面，很能打拼。镇雄人身上带着一种气场，只有说几句话，吹几句牛，人家很容易认出镇雄人来，但昭通乃至云南其他县的人就不一定能享受到这个待遇了。这可能是镇雄人过人的地方之一。这与镇雄的山川有关系吗？我没有找到答案，镇雄海拔高，山并不高，镇雄有名气的山是县城所在地乌峰山，去过的人也没有留下特别高的印象。

外面的镇雄人很冲，很有本事，我个人揣摸与镇雄人多有关。镇雄那么多人，那么多学校，要从镇雄这块土地上走出来，真的不容易。不管通过科举考试，还是通过其他途径出来，都经过了一个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过程，能够走出来的毕竟是少数，这些少数，必然都是镇雄人中佼佼者，拔尖的，所以，你能见到的，都是镇雄人中最优秀的一分子，聪明、能干，当然不在话下了。

我挺欣赏镇雄人的一个品质，就是挺能抱团，也就是大伙说的团结的意思。抱团不是缺点，而是优点，我举一个例子，清朝时候，到昭通的中原人很多，不仅是昭通城，各个县都有，不管他们来昭通是为了钱，还是因为避祸，或者有其他的目的，但到了一个地方，他们都会修一个会馆，什么江西会馆、陕西庙、忠烈宫、南华宫、天后宫、禹王宫，这些会馆，实际上是来自同一地方的人们聚会的场所，也就是同乡会，用现在的话说，叫什么什么办事处，实际上就是大家在一起拉家常，讲经历，探讨事情的一个场所，有时还可以娱乐、打牌、休闲，比如搞个什么戏台，找几个戏子，大家找找乐。好多年前，传说昭通有个镇雄帮，我个人的理解，也就是一个同乡会罢了。为什么要形成帮，无非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经常联系，互通有无，身在他乡，也能找到家的感觉。这是其他县的人做不到的。所以镇雄人能走出去，而且走得远，与镇雄人特别能抱团不无关系。

镇雄人的这种品质，到底来自哪里，没有固定的答案。这会不会与镇雄人多有关联呢。我在想，镇雄人多，人多就有联系，人与人之间建立家庭，家庭多了，就形成家族。张家与李家开亲，王家与赵家联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若干个姓氏，组成若干个家族，家族与家族都有联系，形成了无以数计的血缘关系，也形成了难以分解割舍的若干层关系，盘根错节，无法分开。在这种情况下，你能说镇雄人不团结吗，因为种种线把大家交织在一起，维系在一起，形成多个圈子，圈子与圈子又有重合的地方，互相交流交融，镇雄人不抱团都不行。这也应证了我前面说的，人多并不是不光彩的事。

我和镇雄或多或少有点缘份。我出生在威信。威信作为一个行政区划的时间并不长，只有100年左右的时间，威信在很长的岁月里其实属于镇雄，属于大雄古邦。照这种推断，你很难说清我们骨子里没有镇雄的东西存在。我倒是随时可以打着镇雄的幌子出现的，不仅说话像镇雄人，而且一张口，就是一口不雅观的牙齿。因为我家靠近镇雄的雨河，那一条水地底下煤炭多，矿物质丰富，含氟量极高。氟这东西，人是离不开的，没有，会成软骨病，多了，对牙的腐蚀性极大，这一带的人牙齿多黄黑黄黑的，像抽了很多叶子烟，把牙熏黑了，其实这与抽烟没有多少实质的关联，我就不抽烟，但牙齿的质量仍不高。像我这样的镇雄人很多，所以，人家一看见我这样一口牙，总把我当镇雄人看。

但镇雄与威信总有不同的地方。从威信往镇雄走，过了大落脚，就是镇雄的地盘了。在威信境内，森林覆盖率高，植被好，这不是威信人喜欢做表面工作，而是威信重视林业，到处山青水秀的。而镇雄呢，或许是地方大了，大家各忙各的，也就没有想起造林植树的事来，所以山上树少，远不如威信。镇雄也有令人羡慕的资本，镇雄是赤水河的源头，毛泽东在世界军事史上书写的“四渡赤水”的传奇，就会与镇雄扯上关系。还有，号称天下第一名酒的茅台酒，用的是赤水河的水酿造，所以，赤水河的源头原来叫板桥，现在已更名为赤水源镇了。可惜，镇雄虽然是赤水源，却没有用好这股水，赤水源凝聚的财富，全部让贵州人抢了去，下边的茅台镇，酿出来的琼浆美酒，让天下人都 喝疯了。其实镇雄的包谷酒不错，比如雨河的包谷酒，大家都觉得好喝，但并没有创出一个牌子来，这倒是怪可惜的。从另一个角度说，可能是造化弄人，那么厉害的镇雄人，可惜浪费了这一条好水。

从威信去镇雄的途中，要经过芒部镇。芒部是一个少有的山间坝子，地势开阔，气候也不错，是一个建县城的好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其实镇雄的都城就在芒部，就连镇雄的名称，叫芒部的时间也很长。芒部应该是古彝人的聚居地，至今那里还有很多文化遗迹。或许由于土司制度经历的时间太久，或许是清政府想打破这块土地上的沉寂和平衡。清政府采取了改土归流的做法，甚至连土司长期占据的老巢也不放过，干脆舍弃了芒部府，把都城迁到了乌峰。乌峰是座山，山下有偏坡，镇雄县城就建在这个偏坡上。把县城建在乌峰山是恰当的，因为这里地势起伏，利于防守，易守难关，刚好应了镇守雄关的意思。而原来的芒部，太平了，做为一个关隘，是不太理想的。

从地图上看，镇雄是一块化外之地。往东走，是威信，隔四川的珙县叙永泸州也就不远了，原来威信的县城摆在旧城，叫安靖长官司。往南，是贵州的毕节、赫章，往北，就奔彝良盐津去了。彝良原来也属芒部府，也是在镇雄的治下。如此说来，镇雄与昭通才是邻居。到每一个地方都不是很远，但又不能相统一，为了安全，肯定会建造很多关口，从这个角度来看，镇雄之所以叫镇雄，倒有点实至名归。

镇雄的方言是一大特色。比如，与毕节相邻的一个镇叫泼机，当地人发音为“抱机”，与土话所说的抱鸡（母鸡）一个音。镇雄人念“横”为“红”，讲做事踏实，叫“落教”，讲不精明为“日不笼耸”，称仔细为“下细”，称不好了为“拐了”，形容没本事为“鬼登哥”，称对面为“洞门”，称漂亮为“丫玉”，称石头为“鹅抱子”， 吝啬为“甲壳”，称便宜为“乡音”，称谢谢为“服累”，形容事情严重为“老火”……这些土话，也只有镇雄人才说得出来，镇雄人才听得懂，透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以食为天。镇雄人多，也懂得什么好吃。我经过镇雄的次数，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我们上昆明读书，最近的路就是经过镇雄，再取道贵州的赫章、威宁，辗转云南的宣威、曲靖，如果乘火车，从镇雄坐大半天的汽车，赶到水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每一次去镇雄，都忘不了镇雄的酸菜豆花，酸菜是自己腌制的，豆花用胆水点，两样混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镇雄的冬天阴雨绵绵，气温很低，于是，不管乡下还是城头，大家都喜欢吃火锅。镇雄式火锅其实很简单，一家一户的火炉上，支起锅，再在锅上支一横的木板，当地人叫火锅板，火锅板上放上一碗糊辣子蘸水，其他的菜陆续放下去，边煮边拈，吃起来很香。只是时间长了，牙齿有点吃不消。但到镇雄，不吃一下镇雄式火锅，必定终生遗憾。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过了。镇雄人不仅吃酸菜豆花，还喜欢吃酸汤猪脚。有一个镇雄人，在昭阳区城中心开了一家小饭馆，叫什么红都酒楼，主菜就是酸汤猪脚、石灰豆腐、小洋芋、生爆肉片，饭馆不上档次，内部装饰也很一般，但名气却不小，有很多贵客，都慕名而来，吃得满嘴流香。一遇到朋友来，问到哪里去吃，都会想起这家馆子。可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个老兄没有开下去，每次聚会的时候，我们就少了一个选择，那最地道的酸菜豆花、酸汤猪脚，是吃不着了。

镇雄很有名气的一道菜是水八碗。中国人很牛，不少地方，都有八大碗这道菜。这八个菜，多与豆芽、豆花、蒸菜、扣肉、酥肉、粉丝、圆子、肉个子有关，不同的地方，有一些变化，多大同小异。这是中国传统饮食文化在老百姓中顽强地传承。镇雄的水八碗和其他地方的不同，那就是所有的菜做好后，统一氽汤，每一个碗里面都有汤浸着，吃起来特别可口。这既是地方特色，更考师傅的手艺。一般来说，水八碗这道菜，主要是用于老百姓办白事，也就是人过世的时候，酬谢亲朋好友的一道佳馔。

说起白事，倒让我想起镇雄的民族民间文化来。镇雄的民族民间文化，是一朵奇葩。最突出的有两个，一是汉族的端公戏，一是彝族舞蹈喀红呗。这是两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两个项目都与丧葬有关。镇雄人多，其中汉族是主体民族。每当人死后，都要做道场，念指路经。做道场的时间，少则三天，再则五天，抑或七天，也有十四天的，如果来头大点的人家，甚至有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做道场的师傅叫端公。端公所做的法事，叫端公戏，中原地方叫傩戏。端公戏分庆坛、做斋、绕棺等多项法事。端公们做法事的时候，多带上面具，穿上僧衣，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给亡人指路，或说些阴阳轮回、早登仙界、因果报应、回忆生前积德行善等天理昭然的内容。端公的面具多用木头制作，有花脸、猴、关公等数十种形状，看起来妙趣横生。至于喀红呗，是彝族祭祀时表演一种舞蹈，多流传于安尔乡的小米多，也是做法事的毕摩表演，这些跳喀红呗的毕摩身手不凡，哪怕是六七十岁，都能做出一些高难动作，比如喜鹊登枝、毛狗钻洞、老牛擦背等，让人赞叹不已。这几年，大家都非常注重对民间文化的挖掘整理传承，端公戏、喀红呗已由过去落后或遭人看不起的习俗而成为民族民间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镇雄还是一个红色文化比较灿烂的地方。当年红军长征过云南的时候，在镇雄的土地上打过几次大仗，史称乌蒙山回旋站，由贺龙、任弼时、关向应指挥的红军二六军团，在镇雄、赫章、彝良奎乡一带，与蒋介石的部队周旋，打了几个大胜仗，对红军长征和中国革命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走过镇雄，很少能走进镇雄的山山水水，乡乡镇镇，因为镇雄实在很大，这块土地上生长着许多让你意想不到的东西，也包容着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这也是我一直不敢用文字来描述镇雄的原因。但只要写昭通，不写镇雄，就是一个巨大的缺憾，因此，虽然不敢写，但也不得不写，到底说得在不在点子上，就让那些熟悉镇雄或土生土长的镇雄人来批评和评判，这没有丢脸或害怕的地方。好在我不是镇雄人，写的也只是镇雄印象，既使说不好，镇雄人也会宽宏大量地对待的。

来源：曹阜金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