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大夫非擅长病种，要不要接？| “我从困惑中走来”系列对话之十一

摘要：近日，贾海忠教授与弟子们以“我从困惑中走来”为题，展开了系列对话。尽管是内部讨论，我们也愿意与大家分享、交流。今天分享第十一篇 ：年轻大夫非擅长病种，要不要接？

王春雨：

刚到临床，会遇到很多实际的困难。有一种建议是：自己不擅长的病种不要接，一旦没治好，对自己的口碑影响不佳。但是这里有一个悖论：如果我不尝试治疗我不擅长的疾病，那么我就没有积累经验和进步的机会；如果我接诊，一方面确实没有信心，怕耽误患者的病情，另一方面，一旦没效果，又会对口碑有影响。对于刚上临床的年轻医师来说，这种问题还是挺常见的。所以想请教一下老师，应该如何处理？

贾海忠教授：

作为一个年轻的医生，首先要知道自己擅长什么。那么你的擅长是从哪儿来的呢？是从不擅长来的，如果说你只做擅长的事情，那么你一开始就没有事情可做，也就不会有所擅长的，是不是这样？

所以说，你刚才说得很好，这是一个悖论——不实践怎么会有经验呢，没有经验，就怕别人说不好，然后就不去实践。

我们在思考这样的问题时，需要有一个哲学的头脑。如果学过哲学，你就知道我们的经验来自两部分，一部分是间接经验，就是从别人那儿学的，不是我经历的，我只是见过，但是没有干过，这个技术是别人所擅长的，但不是自己所擅长的，但是我觉得这个没有难度，观摩后发现自己也会了，也就变成我自己所擅长的了，是不是？

所以说，这个擅长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擅长是相对的，可以说不存在擅长或不擅长，也可以说永远都存在擅长或不擅长。

刚才提到只做擅长的事情，主要怕坏口碑，但是如果没做，就没有口碑。

如果做了，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疗效很好，得到了好的口碑；另一种可能没有疗效，没有给患者留下一个好口碑。也就是说如果做了，起码有一半的可能得到一个好口碑；但是如果不做，连这一半的可能都没有。

而且你要知道，好的口碑会向外传播，他会给别人讲：“我这个病是春雨大夫给我治好的，他能治好这个病。”那么紧跟着类似的病人就会越来越多，你会发现：“好像我真的擅长治这个病了”。但是这个病又很复杂，有一些兼夹的特殊症状是自己不擅长的，这时候就需要自己进一步的学习和请教，把特殊的地方也解决了，这样自己擅长的部分就相对的扩大了。

如果一个医生靠着一个祖传秘方，把自己治疗病种局限在一个单一的范围之内，这种医生往往只能治好一部分疾病，而且疗效有限，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情况，他还是治不好的。那你说这个疾病算是他所擅长的，还是他所不擅长的？

如果一个医生太担心自己的口碑的好坏，那就是啥也别干，最后就没有口碑，所以说，担心是没有必要的，还是要干。

那这样患者就会有一个问题：这个医生不擅长治疗这个疾病，还给我开药，是不是把我当实验品了呢？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一个医生在接诊某一个患者的时候，不敢说他接诊的都是他擅长的。因为一个人的知识总是有限的，而患者的病情是无限的。如果患者的病情都落在自己擅长的范围内，当然没问题。但是如果超出了自己所擅长的就不管了，那患者怎么办呢？如果这个患者找了好多大夫，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擅长治疗这个疾病，你说这个病人多可怜！

所以说，我觉得我们做医生的给患者看病，如果这个疾病是我们所擅长的，就用最好的办法；如果这个疾病是我们所不擅长的，或者是疑难杂症，很多大夫都不擅长，那么我们来给他想办法！所以说，当医生首先要有一个帮助病人解决困难的决心。然后当我们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要去学习，去想办法。那么病人就会觉得：“我知道我的这个病情很复杂，都没有人愿意帮我，这个春雨大夫，人家最起码还在帮我想办法，那我试试。”作为一个患者，如果你是一个救命稻草，他是愿意抓住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讲，一个患者走投无路的时候来找你看病，虽然不是你所擅长的，但是经过你的努力，给他解决了，那么你所获得的口碑会非常好！“我这个病到处看，都没有给我治好，最后这个春雨大夫给我多想了想办法，最后还真解决了！”这个口碑的效果就会好很多。

所以说不擅长未必没有好口碑，擅长也未必一定有好口碑。

如果说你擅长治疗某种疾病，然后来了一个患者，病情比较复杂。一部分落在你所擅长的范围内，但是另一部分落在你擅长的范围外，最后疗效可能不理想。这时这个患者就会说：“这个大夫说自己擅长治疗这个病，但是也没治好我的呀！这个大夫也不是很行嘛！”最后也没有落到一个好的口碑。所以说，不要在这个所谓的口碑上考虑太多。如果是这样考虑的，那你注定不会成为一个苍生大医，不会成为一个好大夫，也最终不会有很好的口碑。

王春雨：

哦，明白了。就是在看病给患者看病的时候，不能患得患失——包括在意口碑也是一种得失。

贾海忠教授：对嘛！

王春雨：

大家所理解的所谓的擅长，是某种类型的疾病治疗过很多例。但是实际上，我可以根本就没治过这类疾病，但是我知道这个病的来龙去脉，我知道病因病机，我可以给他想办法，我就能把它治好。只不过我并不擅长，因为我没治过，我依然能把它治好。

贾海忠教授：

对呀。我上大学的时候，回去有人找我看病。我那个时候也没有经验，但是别人有经验，我学过，我可以把这个经验拿来使用，对不对？你不能说自己没干过就不干了，那样的话就永远都不会干。就比如说选拔人才的时候会问：“这个工作你以前干过没有啊？没干过的话，就不用你；干过的话，就交给你来干。”这样的话，没干过的人就永远没有机会，就永远都不行；而干过的人永远都行。

就像我们说的“打铁还需自身硬”——都没让他打过铁，他怎么能硬得起来呢？他怎么能有力量呢？所以说，在学校里学习过，但是没看过病，回去以后有人找你看病，这就是给你机会，就是让你自身硬起来的机会呀！在干中学，在学中干，然后逐渐地提高，力量就越来越强。要抓住机会，进行尝试。这是一个逐渐探索的过程。

谈到这里我想到，其实我们每一位医生都要对信任我们的患者有一种感恩的心，那么同样作为患者来讲，也要对每一个愿意给我们想办法的医生有一颗感恩的心。只有这样共同努力，疾病这个敌人才能够被消灭。对不对？

王春雨：

是的，感谢老师的解答。我还有一个问题，和刚才提到的问题也是相关的。有的时候，患者来了之后，一开始觉得他这个病我很擅长——比如昨天我接诊了一个患者，症状就是胃胀，这很常见，但是问着问着发现这个病实际上很麻烦也很复杂，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或者超出了我的诊疗能力。这个胃胀的患者在别的大夫那里用过补益脾胃的方子，也用过舒肝健脾的方子，也用过温补脾胃的方子等等，把我能想到的治疗方案全都用了，但是都没有效果，越吃中药，胃胀越重。然后我就有点犹豫——可是病看到一半，自己稍微犹豫一点点，患者都会看出来的，结果就是不相信大夫了；但是要是开方子吧，还真是心里没底，有时候想要不就诊断性治疗，投石问路看看变化再调方子，可是有时候甚至会连投石问路的思路都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贾海忠教授：

如果作为一个医生能积极主动地给病人想办法，其实病人已经是心存感激的了。但是尽管你给他想了办法，这个方子不行就换另外一个方子，最后还是没能解决，黔驴技穷了，要告诉病人应该再换一个医生。

如果患者说自己已经看了很多大夫，没有任何一个大夫能解决。你让患者去找别的大夫，他都已经不知道还能去找谁了。那么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跟患者说：“不要放弃，我继续给你想办法。”那病人仍然会对你心存感激，因为你还在给他想办法，你没有放弃他，他是会感激你的。

这时候作为医生就给自己加点压吧！可以多读古代医家的书籍，参考别人的经验，因为一个人的经验总是有限的，包括你学习到的知识以及你的亲身经历都是有限的。

实际上人们最担心的是没人给我想办法了——这才是最可怜的！如果说自己有病，但是还一直有人在给你想办法治病，没有放弃，那么多尝试几次病人也都是能够理解的，不要有太多的担心。

王春雨：

刚才提到的那个患者，最后我是这样跟他说的：“你的这个病找了很多大夫来治疗，开的方子各有长短，但是效果都不是很好，属于疑难杂症。到我这儿我也会尽力给你想办法。如果说你在我这治疗几次效果都不理想，也不要放弃。我还有大学的老师，在医院的老师，还有我的师傅，我可以去请教他们，最后肯定给你把问题解决掉！”

贾海忠教授：

你能这么说就已经很好了，那个患者就应该很感激你了，最起码我还能给你去问，甚至我可以指导你去找哪一个老师就诊。通过这样的一个沟通和交流，患者就会很满意了。同时对自己也是一个提高，你会发现：“老师竟然是这么用的方子，我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样一来就又多了一个经验。

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实事求是——只要实事求是，不蒙骗病人就行！如果有患者问你这个病你治过没有？要实事求是地说，这个病是我第一次治疗——凡事总得有个第一次，对吧？你只能说我根据我的所学，根据我的经验来给你想办法，这样就可以了。

你是不能夸海口的。你有把握说这个病我擅长治疗都不敢这么说，没有一个人讲得起这个话。你能治好99个，但是到第100个的时候失败了，就不是100%了。能治好9999个，到第10000个的时候——万一就不行了呢？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有没有把握把他的病治好，我一定回答是：没有。因为凡事总有万一，对不对？但是跟病人的说法是：“我会给你用100%的努力，用心来给你治病”——我觉得这样就够了，作为一个医生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王春雨：

我从老师刚才讲的这些话明白了一个道理：作为一个医生来说，帮患者想办法让他永远有信心，不放弃，甚至有的时候比这个医生已经掌握了多少治病的本领还要重要！

贾海忠教授：

太对了，信心才是最重要的。当一个人对自己的前途没有信心的时候，你想想那是一种多么无助的状态，多么痛苦的状态。所以说永远要给病人信心，给病人希望。不能一点希望都不给，直接说“这个病没治了，最多活三个月”——这样一下子就把还活着的人给打死了。是不可以这样的。

医生这个职业就是永远要跟阎王爷抢生意的。知道“医道”就是这样的一个事情，就够了。

王春雨：我的问题就是这些，感谢老师的解答。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