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的记忆
郭永锋
03届有个调皮的男生,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帅爸”,于是在学生间传开了。溢美称呼,何乐而不为呢?其实我不敢以“帅”而论。初中时,极为邋遢,几次上课被老师赶到教室外打扫自身卫生,还被一位老师调侃,“快要女人的人了,连鼻涕都擦不干净,哪个瞎眼姑娘能看上你!”
“要女人?”一个十二三的学生,怎么和“要女人”联系到一起!家里虽穷,也不至于没有一个明眼姑娘吧?感觉“要女人”还很遥远。但身边确有不遥远的同学,礼县固城乡的利贵林,家里定了“女人”。不但不遥远,而且父母已逼婚了。
初一时,利贵林是我同桌,国字脸,眼睛大而有神,勾勾鼻子,比后来所知道的刘德华还帅气。灰色的制服,干干净净的,很精干。只是因异地来求学的,不敢耍青皮少年的派头,哪像我们仗着街头的有利条件,调皮捣蛋。学习很刻苦,很少说话,原因是他说话的语调跟我们有所差异,唯恐被同学们笑话。有一次他父亲赶集找他到教室,说找了个“先生”,给他看流鼻血毛病,“先生”就是医生,我们也说,但他父亲说出来很别扭,惹得同学大笑不已。当时他的脸涨得像戏文的关公,低着头走了,以后更少说话。
但与我同桌的原因,关系比其他同学亲近得多。他家高山阴冷,适宜种小荞,故而经常带来的小荞麦面馍。很厚,馍皮焦黄,馍瓤翠绿,一股苦焦味,很诱人。有一次终于被荞面馍色香味鲜的引诱下,鼓起勇气,讨要一块,口感极好,有苦苦的味道,很是喜欢。他说只要喜欢吃,我家荞面馍多得是。
课余午后,经常说他的家乡和家乡的风俗,似乎说的话很多,现在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有时带我去他们的宿舍,大通铺,各年级同学住在一起,极为热闹。也带我去参观他们做饭,烟熏火燎的,经常是眼泪拌烟灰,生一顿熟一顿地吃饭。
初二快放暑假的一天下午,带我出学校后门,淌过河水,在树林里坐下,似有话说,但沉默了好一会,终了鼓起勇气说:“你们街上娃,多幸福,我还有几天就不能再读书了。”我问原因,他满脸愁容:“寒假时家里给他定亲了,后半年就要结婚,父亲明确给他说了。”“你怎么不反抗呢?”“父亲身体不太好,何况我们那里像我一样男孩,好多结婚了。”“你见过那女孩吗?”“见过,过年叫到家里来住了几天,还算机灵,跟我妹妹很亲热。”“你呢?”“还行吧。”“吧”字尾巴拖得很长,我明显感觉他有不愿之意。但他紧接着说:“错过了,就不好找了。”
放暑假了,我看见他背着被褥,还有做饭的铁锅,一摇一晃地从校门出去了,也未给我打招呼。
利贵林可能是我们班结婚最早的了,也就是十四五岁。那背影就是最后的离别,我再也没见到他了,不知生活的怎样?
记错了,他还不是。
第一个确是一个女生。初一时,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姓白,叫什么,忘记了。学习很好,高挑的身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一直怀疑后来一首叫《小芳》的歌,就是根据她塑造的形象。
初二开学,班上改选学习委员,才知道她不上学了,慢慢的学生中传出她“梳头”了。她的学习居成绩榜首。我那时学习还可以,但成绩没她高。自上学以来,还没有哪个女生比过我,心里暗下决心,初二定要超越她,结果不用我下功夫自然超越了。
二十多年后的一个暑假,回家看望父母。正好逢集,爱人买水果,感觉似乎有人看我,下意识瞅了一眼,水果摊前半老徐娘的学习委员认出来我,还是那双大眼睛,只是粗又长的辫子不见了,白皙的皮肤被生活的染缸浆染成黑棕色了。她说自家树上结的果子,硬是不收钱。我知道种地人家卖果子,经济一定不怎么好,在推来推去中才收了钱。
可惜,当年学习很好的她,已是成婆婆了。
李维新,好像礼县山那边人?初三最铁的哥们,眉毛黑而长,面色红润,嘴角一圈绒毛,表示出比我们成熟,说话和声细语,总是笑眯眯的,走路老是摇来摇去。
爱思考,列数学列方程有点怪异,从不按老师所讲方法,但总能算出来,且答案正确,问过几次他,他说根据条件,比对比对就出来了,就连我们班数学尖子也不会他的解题思路,怪人一个!
初三复习很紧张,他四平八稳,不急不躁。早自习同学们狠命地背诵,他一片馍馍吃不完是不会打开书的,打开书后,两眼盯着书本,从不发声,待我们摇头晃脑背完一段文字后,他也就会了。
临近毕业,他似有焦虑,但从未说出来。我上高一了,不再有他的消息,慢慢也就忘却了他。中秋时分,天下着毛毛雨,气温很凉了,他裤腿卷得高高的,在学校门口等我,因为来杨家寺赶集。花布包里装着几颗酸梨,专门送给我的。我很感动,叫他去家里吃饭,他拒绝了,说天色不好,买点东西要赶紧回去,正是种麦的时节,很忙,我也不再挽留。
腊月的一日,杨家寺逢集,狭长的街道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我们又见面了,红润的脸上有一道疤痕,很深。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媳妇抓的。坐在我家热炕上诉说他不幸的婚姻。老岳父很欣赏他是个读书人,老实没坏毛病,可女人不喜欢她,似乎在她们定亲之前,另有意中人,但老岳父不同意,硬是嫁给了他。
他说女人牛高马大,人家根本看不上他,平时不是吵嘴就是冷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晚上睡觉,腰里三道裤带,扎捆得很结实,他束手无策,弄得他在庄里抬不起头,羞于见人。他很失望,设想离婚,但双方父母都不同意,不知该怎么办?满脸的委屈和无奈,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根本不懂这些事。
此后不再相见,不知离婚了没?
高一时,班上一位姓张的同学,那家伙,聪明得很,但结婚了。我们常取笑他,跟女人睡过觉的。一学期还未结束,在同学的笑声里回家了,不久当了村里的民办教师,生育两男一女,基因好,孩子都考上了学校,他也通过考试转为公办教师了。曾问过他,有爱情吗?他的回答直截了当,睡倒一起就有爱情了,看来人世间确有李双双式的爱情。
大学毕业到母校任教,第二年,乡政府撰写乡志,抽我去政府上班,乡志是一个系统工程,缺资料,更缺经费,当然乡政府的主要工作更多,经常和政府的人一起下队,计划生育、收提留款、大搞农业基建、田间管理、宣传政策,零乱得很。
一次去杨家寺乡最边远的刘家大庄督促秋播工作,大庄是海拔高,秋天艳阳高照,可风凉飕飕的,经过两三个钟头跋涉到了村庄,一打问村里有红干事,村干部主持操办,见面后,直接招呼我们坐席,村里跑干事的男女老少脸齐刷刷地注视着我们,瞅得人极不自在。村干部戏言道,乡政府的笔杆子驾临,是好兆头,婚后一定能生一个文曲星,院里一片喧哗。吃饭间,我们传达了乡上的会议精神,抓好秋播,村干部笑道:“像我们这样的地方,霜冻来得早,若不早下种,麦苗会冻死,今年的播种工作结束了。”看来我是白跑一趟,苦了两条腿,来回几十里路。
席间,干部招呼新女婿给我敬酒,等女婿扭捏到来时,才发现是我的一个学生,初中刚毕业,我吃惊地盯着他,他也很惊异我的到来,很羞涩地问侯我。
新女婿确实是我的学生,很文弱的一个孩子,也是这个村里近几年唯一的初中生。
我很吃惊,都九十年代了,怎么初中一毕业就要结婚呢?为啥不让孩子到外面锻炼锻炼,见见世面。干部说:“人家女方都等不及了。”才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就等不及呢?这让我很是想不通。
偏僻的山村,贫困的生活,青涩的年华,懵懂的理想还没来得及遐想,就被现实绑架,没有丝毫挣扎可能。若是……根本没有若是,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作者简介
郭永锋:中学高级语文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出诗文集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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