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外中国人遭遇歧视，这群时尚圈年轻人发起反击

　　今年初，随着新冠病毒在世界范围蔓延、爆发，针对中国人的歧视愈演愈烈。

　　2月，疫情刚开始在欧洲蔓延，就有一个留学生准备进入巴黎丝芙兰时被保安拦下，告诉她「您戴口罩不能进去的」；有华裔在地铁被指着鼻子咒骂病毒，「中国病毒！别把病毒带到法国来，滚回中国去！」，甚至有中国人在英国路边被人狠狠地殴打，受害者被称作「病毒」…

　　如今，病毒在国外大爆发，歧视也一点没少。一国首脑的特朗普竟然使用「中国病毒」字眼煽动民众，Twitter上更多人应和着，发酵着极端情绪。

　　疫情是面镜子，文化、种族差异乃至更甚层的矛盾、歧视被放大并撕开。

　　当一张黄色的面孔成了原罪，偏见和极端情绪正在蔓延、发酵，部分时尚圈从业者站出来抗击歧视。身在纽约的时尚从业者李琰及她的团队是其中之一。

　　2月3日，纽约，时尚品牌Lux&dolls主理人李琰正在家里刷手机，翻到「华尔街日报」一篇关于中国的文章，她有点坐不住了。

　　和其他人一样，过去一个月里，李琰时时关注国内疫情，同时，美国不断传出的歧视事件也让他们感同身受。震惊、错愕、愤怒在心中层层累积。

　　当时，一个耸人听闻的事件在华人圈里疯传。一位亚裔女生戴口罩在纽约地铁，被一个黑人追打，照着头打，打得非常惨的那种。身边的歧视也并不少见，自己一朋友，在地铁上刚坐下，周围人就马上挪位子，竖起领子，掩住鼻子。

　　尽管歧视已经有些严重，但美国多数有影响力的华人博主仍一切如常地发吃喝玩乐的照片和卖自己的东西。这种沉默让李琰有点不满，「你是influencer，在大家受到歧视时，完全可以站出来做一些解释。」

　　正是这样情况下，华尔街那篇文章成了最后一根降落的火柴，标题为「中国是真正的东亚病夫」。这一措辞立即在国内外引发巨大争议，几乎所有中国人、华人对此表示愤怒。

　　「我可以理解文章需要言论自由，但是这个标题就不对，让人无法接受，太冒犯了！为什么这种东西能登报？作者还是耶鲁大学教授，我就很震惊，难道他不知道这个标题对中国人是什么意思吗？这就跟黑人说你们是奴隶一样」，李琰的朋友兼品牌合作伙伴冯辰霖告诉我。

　　他强调，「这并非出自不负责任的小报」。「华尔街日报」曾经是冯辰霖念MBA时老师指定的阅读材料，如今该媒体权威性在他心中轰然倒塌。

　　就在看到「华尔街日报」的当天，这群年轻人决定做点什么。

　　引发巨大争议的「华尔街日报」文章标题

　　李琰想到了行为艺术，可以带着模特和口罩，去纽约地铁站拍照摆POSE，告诉人们戴口罩没什么大不了并反对歧视中国人的一切行为。

　　她找到熟悉的摄影师和模特朋友，包括一起参加过美国华裔小姐的石维雯和高安逸，2个年轻女孩一听就答应了。周围人也一致鼓励她，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但很多人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国内父母，「何必让他们担心呢？」

　　美国是多种族国家，为了引起足够社会关注，理想状态下李琰的计划需要更多种族的参与。

　　他们联系了一个黑人和白人模特，聊了很多华人在美国遭遇的困境。听到这些，对方答应下来，也非常赞成反对歧视的观点，但是一说到要戴上口罩拍宣传图，她们就各种推脱掉了。

　　李琰并没有追问原因，她只能猜测，西方人所接受的教育和经历告诉她们歧视是不对的，但真的要站出来为亚洲人发声就是另一件事了。客观文化环境下，戴上代表病人的口罩的确需要勇气，何况还是在疫情的风口浪尖。

　　李琰自己也很担心在现场自己邀请的朋友们会不会因戴上口罩遭受攻击。毕竟在路上戴口罩都可能遭到歧视，还如此大张旗鼓在人流量大的公共场所拍照，照片还要在网上宣传传播，的确有风险。

　　但一腔热血上头，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即着手准备。

　　李琰的团队将拍摄地点选在Fulton Street地铁站，这座老站紧挨世贸大楼遗址，是纽约人流量最大的枢纽之一。

　　地铁站也是很多歧视的「案发现场」。

　　不少针对戴口罩华人的歧视、辱骂、推打便是发生在这里，且人流量大，不同种族和群体都会经过。「这次的活动需要更多的美国人了解 ，所以选择这个多种族聚集 （ mixed-race population ） 的地方」，冯辰霖补充。

　　道具需要口罩。这是他们最想凸显的点，一定要很能吸引人眼球才行。冯辰霖亲手制作。试了很多种方法，先在普通口罩上用胶水粘上金粉，但是效果不明显，不够闪，他不得不想其他办法，先涂金色油画颜料再撒金粉，效果不错。

　　「你越是歧视我们戴口罩，我们越要把口罩戴得漂漂亮亮给你们看。戴口罩可以很骄傲，因为我们是在保护大家。」她们这么解释自己的创意。

　　李琰及团队设计的口罩（受访者供图）

　　尽管准备并不算充分，支持者没多少，也无法保证自己不被歧视，甚至攻击。2月10日，李琰及另外2名模特女孩、冯辰霖、2个摄影师还是走进Fulton Street地铁站。

　　进站后，她们戴上闪闪发亮的口罩，开始拍照。团队专门计了几个拍摄动作：3人拥抱、彼此牵手、搭着肩膀——

　　「我们想表达的是，所有遭受歧视的人都团结在一起，相互支持，一起面对。这不只是中国人的问题，病毒和歧视问题是关乎所有人的」，李琰和她的团队告诉我。

　　李琰及团队当日拍摄的图片（受访者供图）

　　看到一群女孩戴着口罩摆出奇奇怪怪的姿势拍照，周围人好奇围观，上前询问他们在干什么。冯辰霖便介绍疫情下，很多中国人、华人因为担心疫情，为了自己和他人戴口罩，却受到了很多歧视。他们做这个活动来支持他们。

　　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哦！这很cool，我非常喜欢你们做的事情。」尤其听到中国人因为戴口罩被打，觉得不可思议。至于华尔街日报的标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不对的，且很同情当地中国人乃至亚洲人的遭遇。

　　「你们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做下去」，一位围观者鼓励道。

　　由于事件恰逢时装周，李琰的团队还遇到Voice of America的记者，这位中年女记者兴奋地过来拍照，并将照片收录在她Fashion Week报道的合辑。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中年白人男性听了活动初衷后，出于好心劝他们：「如果你们没有生病，那就不要戴口罩」，他还嘱咐：这是文化差异，在美国，如果你戴口罩，人们会联想到病人。

　　冯辰霖坚持着解释，在亚洲，戴口罩和生病是两回事，更多是为了好看、防止空气污染、或是保暖。这个男人听到后有些惊讶，这对他来讲很新鲜。

　　李琰及团队当日拍摄的图片（受访者供图）

　　活动结束后，李琰将这一经历写成Blog并发布在各个社交媒体上。

　　有人在他们文章下留言「你们很无知」，甚至还有中国人长篇大论评论他们小题大做，对「东亚病夫」的标题反应过度。

　　提到这个，冯辰霖余怒未消：「他用的是那种很不礼貌的语气，说了一堆，说『东亚病夫』不是侮辱我们中国人，还可以指别的东西。我很惊讶，外国人也就算了，作为一个中国人你难道不理解吗？」

　　所幸的是，也有人认可他们的行为。纽约有些较大的华人媒体报道李琰他们的事，私人圈内，也有以前不太熟的留学生微信告诉她，在这样的压力下，有人能站出来反歧视。这让李琰感到自己努力的价值。

　　近年来，国外对中国的歧视、误解、西方对东方的刻板印象越来越多表现出来，尤其当下疫情蔓延更为明显。

　　所幸的是，有很多李琰这样的时尚从业者，站出来反对歧视。

　　上个月，中国买手店ENG Concept Store在巴黎市中心和华人聚集区的街头张贴了上万张「IAMNOTAVIRUS - 我不是病毒」的公益海报，反对因新冠肺炎带来的人群和种族歧视行为。

　　西班牙马德里时装周，亚裔艺人蔡承达为品牌Coconutscankill走秀时，胸前写着「I’m not a virus - 我不是病毒」 。

　　这些行为虽然并未颠覆国外主流舆论，但确给深受歧视之苦的华人一丝慰藉。在巴黎工作的中国台湾人Wei告诉我：

　　「我当时路过老佛爷，看到那些海报，特别感动，有一种哇，终于有人帮我们说话了的感觉，戴着口罩都腰挺挺的。我就想，就算一些语言不通的中国人在这里被人歧视了，至少可以指着海报解释，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不止于他们，也有外国更多时尚从业者在呼吁给予中国应有的正面肯定。

　　二月，米兰时装周主办方发出「中国，我们与你同在」的口号，并用中文在线上同步情况、采访及影像等，让缺席的中国设计师依然能虚拟地参加米兰时装周。

　　时装周最后一天，Giorgio Armani先生与身着他十年里设计的中国风高定礼服的12位中国模特一起谢幕，向中国致敬。

　　这些不仅仅是因为中国市场的消费能力，也是出于对中国抗击新冠疫情成果的客观肯定和敬佩。

　　就在此次采访中，一位编辑问我，现在西方已经意识到新冠疫情的严重了，为什么要记录这件事。

　　我想，无论中国人、华人还是外国时尚从业者，这些旗帜鲜明地反对偏见和歧视的努力不仅在当下、未来产生更深影响，另一个侧面，对于西方世界，那些反歧视行为同样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疫情爆发前，很多人就通过反歧视宣传戴口罩洗手消毒的重要性，传递了新冠疫情的严重性，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努力也是一种形式上的「吹哨」，一定程度保护更多人。

　　结束采访时，李琰和她的团队告诉我，自己本来还策划之后在商场以同样的方式再办一次活动，能邀请到不同肤色的模特，但在三月，随着疫情的逐渐加重，这个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我问他们，是不是对自己做的事很骄傲？

　　「我们应该做的，这个东西如果你不去做的话，那就没人做了。」

　　注：本文感谢李琰团队及其品牌Lux&dolls

　　策划 Editor ｜ 张子琦、韩智

　　排版 Layout ｜王健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