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好”，一场中国父母集体操控的养成类游戏

免费是不是一件好事？ 免费的东西是不是就等于好东西？免费请全国人民看电影，是否就等于一部好电影？

艰难开局的2020年，在家避年的中国人被温柔对待了，岂料白看电影评价却不高：很平庸、很无趣，既不好笑，对于原生家庭的探讨也只是隔靴搔痒而已。

豆瓣影评上不少人流露出失望，可是身为贺岁档影片，做到热热闹闹、皆大欢喜就行，能让13亿人同时达到共鸣，甭求从贺岁片里看到什么崇高思想、深刻立意。

问题是一部爆米花电影，为什么观众会抱有如此高的期待？

▲ 电影《囧妈》剧照

因为首映礼上，管虎导演也曾赞赏徐峥执导的《囧妈》在不失囧事的前提下，做出更有深意的展现，娱乐之余还能引发思考，恰是当下时代所需要的。

观众太想看到徐峥对原生家庭、情感控制、中年危机等严峻的社会问题，如同电影《我不是药神》那样直指人心、一剑封喉的痛快，毕竟这场“为你好”的养成类游戏，中国父母已经玩了几个世纪了。

令观众失望了，影片结构前后断裂，强迫煽情的做法跟春晚小品最后万年不变的“拔高度”套路没什么分别。

作为电影本身，《囧妈》拍得好不好自有影评人去评述，而影片里点到为止的病灶，不如就由我鞭辟入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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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湎养蛙游戏的人

是中国式育儿观的接班人

观影口碑不一，不过影片前半部分对“中国大妈”的神还原是细致入微的。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囧妈》简直是对生活的“拿来主义”。

中国大妈的旅游，行李像搬家，瓶瓶罐罐日常用品都要随身带；见什么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合影；最懂得养生，有一套严密的食谱和作息时间，做到自律分毫不差……这些说来都人畜无害，让观众惊呼“真实到可怕”的是同一个中国竟拥有同一款妈。

她不仅自己恪守着这套严密的制度，还要求子女一并遵守。她们好似掌管万物的神一样，对你再吃几块红烧肉会长胖、膀胱几点要排水、血管被堵塞了几毫米都如数家珍。

要是违逆了这套法则就是跟健康过不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在她们看来不仅大逆不道，而且人神震怒。

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子女，妄想去评理，只会自讨没趣。来自生母的询问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装饰，她们向来不理会儿女的反馈，坚持我行我素。

母亲们的生活似乎并不需要儿女在场，她们更需要的是演员：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在逼一个最爱你的人即兴表演， 什么时候我们开始收起了底线， 顺应时代的改变看那些拙劣的表演”。

真没想到薛之谦的《演员》，唱的竟然是中国式的亲子关系。

一次次沟通无效，换谁都会疲惫，有人用反叛来表示抗议，更多的中国家庭里，小辈选择沉默或顺从。

但盘根错节的亲子关系没能得到丝毫改善，只不过两代人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在相互拉扯里维系着表面的和平。

你感到“窒息”，难道不觉得正在经历的一切似曾相识吗？

曾捧着手机，对着蛙儿子自言自语的你，像不像此刻正从门缝暗中观察的你在干吗的咱爸咱妈？

▲ 明明是一款时间放置养成类游戏，众玩家用内心戏硬给自己加戏

管不住自己的人几分钟就要点开App瞅一眼，可蛙儿子就是这么无情，什么时候旅行回来，一切都很随缘。

这是一款日本本土的手机游戏，当年App Store的下载量突破1000万次，其中中国用户占比高达95%，美国占1％，而日本仅占2%。

为什么游戏没有一个中文字，却火遍了中国？其中大有深意。

▲ 手游“青蛙旅行”的中国玩家清一色以母自称

很多中国玩家认为，玩这款游戏能体会为人父母的不易，这么想的人是将“母爱”和“牵挂”、“操心”直接画上了等号。

一般的游戏都在培养人持续玩的习惯，而这款反其道而行，蛙儿子神出鬼没、和玩家毫无互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令人不解的是，这种失去掌控的等待居然令中国人上瘾，享受养成类游戏“操控不了的失控感”，潜 移默化地将自己成长经历中的亲子关系投射到了游戏里，应了我一 篇旧 文的标题《》 （点击标题可查看该文）。

自称佛系青年的中国年轻一辈，在社交平台上推心置腹地交换着养蛙经验，尤其是抒发对远行的蛙儿子的思念，有时嗔怒蛙儿子即使在“家”也从不和自己交流，大有一副“老母亲”上身的姿态。

讽刺的是他们不知道，每次家庭聚会时，长辈们之间唠嗑也不过如此。

这些活在幻想中的付出者，总是给对方制造“情感欠债感”，我付出我光荣，首先把自己感动了，然后认定对方一定也很受感动。

一边在挣脱，一边在照搬，说到底，从思想根源上还是认同了，才会复制父母曾经对待自己的方式。毕竟东亚文化圈的语境下，这样去理解“（母）爱”是顺理成章的事，父母辈也是这么对待我们，中国自古也是如此讴歌，便达成了某种成立。

▲ 蛙儿子寄回思念的明信片，告知你它的旅行足迹，其实也在传达一个做人的道理：他人的人生你可以旁观，但不能参与

其实，这款游戏开发本意更接近日本文化中的“绊”——一种不会困住你，但无法被解开的绑缚，试图让玩家在失去掌控中，体会物哀之美，是真正的禅意，绝非中国年轻人嘴边带有无可奈何意味的佛系。

开发者希望玩家在游戏的过程中，放下操控的执念，学会随遇而安，就像对待蛙儿子一样，他人对我们的需求其实很少很少。

谁知愣是被中国本土化成为“蛙行千里母担忧”的游戏，中国式育儿观提前成功移交到了下一代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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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中国父母与儿女和解

是出于认命

作为导演，徐峥能让《囧妈》里的这对“欢喜冤家”各退一步、强行和解，现实生活里，多少儿女还在等待父母幡然醒悟。

年轻人懂得辩证和反思，但是父母辈最大的不解却无人能答疑：“对你好，错了吗？”

如今再来探讨“为你好”到底是不是“真正为你好”已是老生常谈，单方面的理解根本无从带来和解，你会怎样让父母明白，“对你好”真的是错了？

爱得不到认可，会走向愤怒，甚至变成恨，他们识别好歹总是套用一对对反义词，不爱即恨，不好即坏。

为了彰显爱，中国父母愿意无条件牺牲、倾囊相助，以此表忠心，若有半点保留就认定是自私，这种极端的想法成了桎梏，令他们活在苛责里，不停寻找奉献的机会，因为奉献就代表自我价值，不奉献就没有了价值。

进入到这种思维怪圈，亲密关系里的“控制”迈出了理所当然的第一步。

加上不懂边界感，在亲子共生的意识里，你属于我，我是你的，导致中国家庭关系只剩下“关系”，从不把个体当成一个人去尊重，那么属于我的“物件”我理当有支配的权力，操控都名正言顺，“为你好”自然合情合理了。

可是要用真理去摧毁父母建立起来的人生观念，何其残忍？相当于在否定他们度过的大半生。

中国太多水生火热的亲子关系是在子女妥协，或者父母认命中息事宁人的。养儿育女数十载，相比接受“对你好是我错了”这种自我否定，他们更轻易接受“我错在对你太好了”。

话语里饱含的辛酸和苦涩，直扎在做儿女的心口，如鲠在喉。此刻怎么说都不对了，说什么父母都听不进去，他们的认命是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是承认自己错了，因为要维护心底的信念：“对你好”一定没有错。

中国的子女，难就难在不能跟父母讲道理，因为儒家思想讲究尊卑，“孝”字当头，无法以理服人，就只能靠武，这更使不得了。

我们的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难道就能不讲理吗？

辩论网综《奇葩说》有过一期探讨的正是父母顽固不化该不该反对，辩手杨奇函的话十分打动我：

18岁之前，父母不该溺爱孩子，要帮孩子成长、保护孩子；18岁之后，我们当子女的也不该溺爱父母，也得参与到父母的成长，一起保护父母。

他提到了一个被国人普遍忽略的关键，那就是父母的成长。

一直以来，父母的成长都不是一个褒义词，它总是在那些育儿、亲子书籍里出现，每次都指向为人父母的缺失。事实上，不是只有欠缺的人需要成长，所有人都需要。

这种成长也意味着“进化”，如果说父母曾是孩子第一任老师，那么孩子也是父母适应当下时代最好的老师。父母教孩子为人处事的道理，孩子能补上父母没有教的道理。

▲ 帮助父母成长，我们责无旁贷

能否尽早与至亲至爱的人，开始养成一种用批判性的思维、用独立人格去处理和世界的关系，决定了我们的人生质量。

节目里，辩手杨奇函说自己曾请教以色列犹太人朋友，为什么他们的民族能诞生这么多科学家，回答是：“我们犹太人的孩子回到家，爸妈第一句会问，你今天有没有提出过一个好问题。”

杨奇函旋即自我反省：“但我们国家的孩子回到家，爸妈问的往往是你有没有听话。“

中国的亲子关系和教育理念太讲究服从和纪律，同时很少谈反思和质疑。孩子是这样，大多数中国父母以认命作为妥协的姿态，不也是一种对于命运的服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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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着的亲子关系里

妥协是双方有份的事

曾经大闹娱乐圈的张靓颖母女，从当初不顾生母和众人反对，义无反顾要结婚，到后来痛定思痛自爆离婚，张靓颖到底是醒悟了还是放弃了？

当时，母亲爆料后上演的世纪大和解不过是一出戏，三人挂在脸上的尴尬，成了整个娱乐圈逢场作戏的名场面。

▲ 当时张靓颖生日会上演的“世纪大和解”很快不攻自破是一场戏，冯柯(左)、张靓颖母亲(中)、张靓颖(右)

张靓颖母女的矛盾都是围绕一个叫做冯柯的男人，母亲为了阻断这桩婚事，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她经济上依赖女儿，社会人脉也很匮乏，正因对女儿控制权的争夺战中没有任何胜算，她决定利用舆论给身为公众人物的女儿施压。

母亲找到了张靓颖的命门，可是把命门一打开，却发现自己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跑出来了，局面愈发失控，也许这能解释为什么母亲会很快就与张靓颖“和解”。

这场和解太假了，只有张靓颖自己自欺欺人。转眼，这一家再度翻脸，矛盾激化，继续借着媒体的枪杆子对对方精准打击。可是谁也没料到，飞蛾扑火的爱情到手后，会以恩断义绝收场。

一年后张靓颖大彻大悟，宣布离婚，网友都说“听妈妈的还是对的”，却没人道破，达成意见一致是母女俩双双认错为代价换来的。

我曾经写下《》（点击标题可查看该文），来对比日剧《坡道上的家》和美剧《致命女人》，同样都是主妇题材，东亚文化圈和西方文化圈的差异真可谓天壤之别。

▲ 日剧《坡道中的家》剧照

《坡道上的家》的女主角从小生活在母亲打压的阴影下，做什么都会遭到否定，以至于令她丧失自信。她之所以找到后来的丈夫，皆因对方看起来温暖纯良，是在阳光正直家庭长大的男子，她想依仗婚姻来弥补自己的人生缺失。

美剧《致命女人》故事里的女性都依着从小的理想长大，当自己理想中的婚姻出现裂痕，她们不约而同选择铲除障碍，寻求解决或者解脱。

尤其是1980年代故事的女主角西蒙尼，她不仅有过三段婚史，还不顾世俗寻求真爱，展现受西方教育的女性始终围绕“自我”，相较于东亚女性来说更独立、更特立独行。

▲ 日剧《坡道中的家》剧照

社会学家费孝通早在二十世纪40年代就将中国乡土社会结构分析得相当透彻，乡土社会表现为代际关系为核心，即两代人之间的人际关系，但西方所代表的非乡土社会，是以夫妻关系为核心。

代际关系的重要性都体现在古人的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里，不言自明。

但是这层核心关系被滥用了，那些掌控不了天、掌控不了地、掌控不了命的中国式父母，发现代际关系是自己唯一可以掌控的，一旦子女觉醒试图挣脱，会给掌控者带来更大的失控的恐慌。

掌控本是人的天性，通过掌控能增添安全感。古人遇天灾人祸，要祭祀祈求风调雨顺，遇到流年不利，要算命掌握祸福旦夕。

其实人最应该学会掌控的，是控制自己不去掌控别人，这考验一个人必须具备高度的自省能力，除了想到“我”自己，同时还能想到“你”或“他”会怎么样。

比如说，上公交车看到一个空座位，只想到自己的人会一屁股坐下；如果疲惫的同时，还能想到“此刻在车厢里有没有比我更疲惫的人”，则会环视四周，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坐下。

同理，“为你好”的“好”字也是一个伪概念，说话者毫不在意对方的感受，无非是一场沉浸在自我臆想中的狂欢。

▲ 时过境迁，希望张靓颖母女真的可以彻底和解，放过彼此

离婚后，张靓颖在一档综艺里曾透露过诸多跟母亲有关的细节，她说跟妈妈吵架向来都写在纸条上，因为说出来的话就会伤人。

她说已经与母亲和解，彼此都认同“你也不能替我过这一辈子，我也不会替你过这一辈子，我允许各自保有自己心里面所认可的东西”。

要尊重别人，难道不是为人处事最基本的道理吗？这对母女却花了大半辈子时间共生绞杀，才从胶着的亲子关系里质壁分离。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人这辈子到世间走一遭，使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含着金钥匙长大，拥有的东西别人奋斗一生都望尘莫及；有的人非得用错误的道路，去验证道路的错误。

所谓“道理”，得从自己嘴里吐露出来才最有道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