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白居易吐槽：炫富真的好吗？818唐盐商黑历史「春节吐槽大会」

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细雨丝竹

新春佳节，普天同庆，神仙妖怪都出来凑热闹，撞上几个奇葩在所难免，小伙伴们一定要淡定。有一年，笔者陪父母买年货，在街头与某老阿姨不期而遇。阿姨新烫小卷毛，身穿黑色羊绒大衣，肩挎名牌包包，夸张地挥着手，两枚钻戒在黄黑起皱的手指上blingbling："我刚从女婿那里回来，这都是女婿给我买的，哈哈哈……blabla……"晒女婿约三分钟。

女婿只比她小几岁，土豪、老女婿，简称"壕老婿"。

听说壕老婿是打开保险柜、抱出一捆一捆的现金来追求她女儿的。起初，女儿的父亲不同意，做母亲的力主赞成，理由字字珠玑："那么多钱，奋斗二十年也挣不到，为什么不干？"

晒罢女婿，壕家丈母娘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陪笑傻站的笔者，恨铁不成钢地把嘴唇一绷，提出严正的批评，"你应该向我女儿学习！"

来自编辑友情提供的聊天，充分体现了丝丝的无语心情：

笔者瞬间理解了白居易吐槽"盐商妇"的心情。

元和十年（公元815 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那段时间他精神比较苦闷，和"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琵琶女同病相怜，物质生活也颇为拮据，加上夫人杨氏身体欠安，家境雪上加霜，想添置两件轻巧凉爽的夏装都感到捉襟见肘。

【《旧唐书》：中书舍人王涯上言不宜治郡，追贬江州司马。既失志，能顺适所遇，托浮屠生死说，若忘形骸者。】

当时丝织品中价格低廉的是生绢，触感较为粗硬，一匹要价630文至650文；熟绢的舒适度好一些，一匹售价800文，但二者均质地厚重，夏天不宜穿着。白居易心仪的衣料是纱和丝布，轻薄柔软，品质也适合他的身份，一问价格又望而却步。正当他纠结彷徨之际，同年贬为通州司马的朋友元稹托人捎去绿色丝布和白色的轻容纱，后者为纱中极品，俗称"轻褣"，给白居易送来一夏清凉。

夫人抱病上阵，亲自操刀剪裁，用元稹馈赠的衣料为白居易缝了一条白纱袴（裤子）、一件绿丝衫。夏装做好的那天，白居易满含对朋友和妻子的感激之情，写了一首《元九以绿丝布、白轻褣见寄，制成衣服以诗报知》："绿丝文布素轻褣，珍重京华手自封。贫友远劳君寄附， 病妻亲为我裁缝。袴花白似秋去薄，衫色青于春草浓……"

还没写完，一句尖利的喝骂凌空劈下，紫光在头顶妖娆地扭腰一闪，惊得白居易双手大震，诸葛紫毫笔险些脱落。他慌忙凭窗张望，找到雷霆之声的来源：阔绰盐商家的娘子，世称"盐商妇"。

盐商妇遍体绮罗，青丝浓密，发髻上横七竖八插了N支金钗，浓妆艳抹，两颊胭脂晕开一对含苞待放的大红花，手腕洁白丰腴，硬塞进银钏里，生生勒出四节慕尼黑白肠。盐商妇吃着橙丝拌鲙（生鱼丝）下香稻饭，一会儿拿筷子敲盘子，大骂老苍头"鲙拌得不入味"；一会儿摔碟子砸碗，骂婢女没眼色，不及时添饭盛汤，洪钟大嗓的，唯恐别人不知道她用得起奴婢、吃得起"红脍黄橙香稻饭"。

"那家的娘子本是扬州小家碧玉，十五年前嫁给西江大盐商为妻，方能养尊处优度日。"白夫人摇头叹息。

【白居易《盐商妇》：盐商妇，多金帛，不事田农与蚕绩。南北东西不失家，风水为乡船作宅。本是扬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绿鬟富去金钗多，皓腕肥来银钏窄。前呼苍头后叱婢，问尔因何得如此。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知。何况江头鱼米贱，红脍黄橙香稻饭。饱食浓妆倚柁楼，两朵红腮花欲绽。盐商妇，有幸嫁盐商。终朝美饭食，终岁好衣裳。】

白居易悲愤填膺。盐商的财富从何而来，真有趾高气扬的底气吗？

深究起来，盐商妇富足生活的背后，是唐朝郭运的变迁、经济政策的调整，及其对庶民命运的深刻影响。

唐朝前期实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 对于包括盐在内的自然资源，在官营优先开发的同时也允许私人自由经营。《唐律疏议》明文规定："山泽陂湖，物产所植，所有利润，与众共之。"官方在各盐产地设置盐池监、盐井监，直接征集、组织工匠从事生产，或将盐池出租给私人生产经营，公家派员监督并收取相应的租税。私营盐业则经历了一个从完全不缴纳任何赋税到承担一定税负的过程。

总体而言，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前，官营盐业管理方式灵活多样，私营盐业发展环境宽松、税负合理，食盐供应充足，竞争充分，盐价长期稳定在低位，最高不过一斗10文钱，合一升1文钱。在这样的背景下，盐商暴富的机会必然较少。

【《新唐书》：天宝、至德间，盐每斗十钱。】

以安史之乱为分水岭，均田制、府兵制土崩瓦解，募兵制及平乱之役导致军费开支剧增，唐廷财政吃紧，为了拓宽财源，维护郭嘉机器的正常运转，唐肃宗于乾元元年（公元758年）任命司金郎中兼御史中丞第五琦（人名）实施盐业改革，把盐业生产经营户及流民编入"盐籍"，设置"亭户"，专门生产食盐，所出产的盐一律实行官方定价、统购统销，从生产到销售各环节全面禁止私人染指，史称"禁榷法"。由于垄断经营，盐价暴涨至每斗110文，合每斗11文，涨价达10倍之多。

【参考史料：1.《旧唐书》：（第五琦）于是创立盐法，就山海井灶收榷其盐，官置吏出粜。其旧业户并浮人愿为业者，免其杂徭，隶盐铁使，盗煮私市罪有差。百姓除租庸外，无得横赋，人不益税而上用以饶。2.《新唐书》：乾元元年，盐铁、铸钱使第五琦初变盐法，就山海井灶近利之地置监院，游民业盐者为亭户，免杂徭。盗鬻者论以法。及琦为诸州榷盐铁使，尽榷天下盐，斗加时价百钱而出之，为钱一百一十。】

第五琦禁榷法显著提高了唐廷的收入，可是，各级官吏广泛介入食盐的生产、供应和销售链，造成管理机构膨胀、管理成本高企，还滋生了严重的腐败。针对这些弊端，唐代宗于大历元年（766年）正月敕令户部尚书刘晏兼任都畿道、河南道、淮南道、江南道、湖南道、荆南道、山南东道转运使、常平使、铸钱使、盐铁使等职，改革第五琦禁榷法，把盐业经营方式转变为官方组织亭户生产、统一收购，按定价即"榷价"批发给盐商, 由盐商面向百姓进行零售。

【《新唐书》：（刘晏）于是上盐法轻重之宜，以盐吏多则州县扰，出盐乡因旧监置吏，亭户粜商人，纵其所之。】

自此，盐商的黄金时代开始了。唐后期食盐批发价较第五琦禁榷法颁行之初上涨近一倍，达每斗200文左右，个别地区在特定时期飙升至370文。唐廷压榨盐商，盐商就在批发价基础上加价零售，变本加厉盘剥消费者。虽然官方出台"常平盐法"，在距离盐产地较远的地区贮存官盐，如果盐商降低市场供给量、哄抬盐价，官方可减价抛售储备盐以平抑盐价，但无法从根本上遏制盐商逐利的本性。

"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盐商以每斗300文合每升30文的批发价购入食盐，转手以每斛6000钱合每斗600文、每升60文的高价零售——杜甫《盐井诗》所揭露的盐商暴利现象泛滥，供养唐廷的千钧重担最终转嫁到广大庶民的肩头。他们由无可奈何到麻木不仁，血肉之躯除了支撑唐廷，还要向盐商输血、贡献利润。

【《新唐书》：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 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 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

大盐商的财富几何倍速扩张，刘禹锡尖锐地指出："五方之贾，以财相雄，而盐贾尤炽"，富商家"妻约雕金钏，女垂贯珠缨"。贫民却吃不起盐，只能牺牲身体健康和生活质量，减少盐的摄入，动不动整旬整月粗茶淡饭，偏远乡村的贫民甚至经常不吃盐。

【参考史料：1.《新唐书》：盐估益贵，商人乘时射利，远乡贫民困高估，至有淡食者。2.韩愈《论变盐法事宜状》："百姓贫家食盐至少，或有淡食动经旬月。】

"所以啊，盐商妇你炫富真的好吗？"白居易愤而挥毫批判，"你家混成暴发户，得感谢西汉的桑弘羊奠定食盐专营制基础，让我唐依样画葫芦，给了你们吸血吃肉的机会——好衣美食来何处，亦须惭愧桑弘羊。桑弘羊，死已久，不独汉时今亦有！"

话说回来，在唐代，炫富究竟好不好？请看以下三个例子：

1.唐太宗李世民的大舅子、赵国公长孙无忌（初封齐国公）

妹夫李世民于贞观元年（627年）七月任命大舅子为尚书右仆射，因妹妹长孙氏极力反对，外加一些错综复杂的客观因素影响（笔者打算节后深扒），大舅子长孙无忌很快辞职，改任开府仪同三司，享受"三公三师"即"太尉、司徒、司空，太师、太傅、太保"的待遇，时年仅三十出头。

转岗为富贵闲人之后，无忌每天进宫陪妹夫唠唠嗑，回家开开party，活得潇潇洒洒，享尽人世繁华，未免得意忘形，在自己主办的爬梯上公开得瑟："我没啥本事，由于和boss关系亲厚，位列上公，作为人臣，富贵程度已是登峰造极。即使与隋朝越国公杨素相比，我也不羡慕，因为我只有一件追不上他，他大富大贵时已经老迈，而我还年轻。呵呵呵！"

【《隋唐嘉话》：赵公宴朝贵，酒酣乐阕，顾群公曰："无忌不才，幸遇休明之运，因缘宠私，致位上公，人臣之贵，可谓极矣。公视无忌富贵何与越公？"或对为不如，或谓过之。曰："自揣诚不羡越公，所不及越公一而已。越公之贵也老，而无忌之贵也少。"】

多年以后，言犹在耳，妹夫、妹妹尸骨已寒，外甥李治把舅舅长孙无忌强行关机。

2.杨贵妃的姐妹虢国夫人等

姐妹们举行炫富大赛，在随驾赴华清宫泡温泉的途中用黄金、翡翠、珍珠和美玉装饰犊车，里三层外三层，压得小牛直不起腰，拉不动车，不得不奏请唐玄宗批准她们骑马行进。

【《明皇杂录》：上将幸华清宫，贵妃姊妹竞车服，为一犊车，饰以金翠，间以珠玉，一车之费，不下数十万贯。既而重甚，牛不能引，因复上闻，请各乘马。】

好花不常开。安史之乱，杨贵妃魂断马嵬坡，杨氏灭门。

3.诗人王韫秀（唐代宗同平章事【宰相】元载之妻，河西节度使、清源县公王忠嗣之女）

元载年轻时家境贫寒，与王韫秀结婚初期饱受妻族亲戚轻蔑嘲弄。日后，元载飞黄腾达，夫妻俩压抑许久的忿恨井喷式发作，疯狂弄权敛财，以补偿往昔的憋屈，十足的"得志便猖狂"，表现出与其文化素质极不相称的暴发户嘴脸。

王韫秀为自己博得"悍骄戾沓"的历史评价，并以诗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丰富了"炫富"的手段，证明只要够富、只要想炫，就连晒衣服也是可以撒欢儿的。

王韫秀的晾衣杆不是"好太太"，是四十条青色、紫色的丝绦，每条长达三十丈，以"罗绔绮绣"装饰。每条丝绦下方各放置二十个金银香炉，用来熏燃珍稀名贵香料，衣服一边晾干，一边熏香，显摆给昔日鄙视元载夫妻的王氏亲戚看。

【《太平广记》转引《杜阳杂编》：太原内外亲属悉来谒贺，韫秀安置于闲院。忽因天晴之景，以青紫丝条四十条，各长三十丈，皆施罗绔绮绣之饰。每条条下，排金银炉二十枚，皆焚异香。香至其服，乃命诸亲戚西院闲步……于是诸亲羞赧，稍稍辞去。】

No zuo no die. 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三月，唐代宗将元载一伙一网打尽，元载、王韫秀夫妻父子同赐死，祖坟遭平毁，长安大宁坊、安仁坊两处宅邸没收为各衙署宿舍，洛阳别墅收归皇家禁苑所有。

【《新唐书》：乃下诏赐载自尽，妻王及子扬州兵曹参军伯和、祠部员外郎仲武、校书郎季能并赐死，发其祖、父冢，斫棺弃尸，毁私庙主及大宁、安仁里二第，以赐百官署舍，破东都第助治禁苑……王氏，河西节度使忠嗣女，悍骄戾沓，载叵禁。】

"嗯……炫富有什么好处嘛！"白居易把手在绿丝衫上抹了两抹，迈步出了书房。

后来，白居易境况改善，自建湖景房一栋，小院里可以划船，坐在卧室台阶上就能钓鱼，"何似家池通小院，卧房阶下插鱼竿"；冬天做件"水波纹絮丝棉绫袄"穿穿是小菜一碟。他抑制不住人类本能，悄悄地对盐商妇说："发财后，我就成了你"，也开始炫富，吟诗《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前四句炫耀："新做了一件大衣，如假包换的水波纹大衣！面料是柔软的绫料，丝棉絮得非常均匀，体感温暖又轻盈。穿着它，我就是风一般的男子，早晨裹着它晒日光浴，晚上披着它踏雪而行。跟我的绫面絮丝棉大衣相比，美丽奴羊毛、康赛尼羊绒华而不实，西域人用的木棉更是浪得虚名。自从有了新大衣，我每晚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大天明。"

【原诗：水波文袄造新成，绫软绵匀温复轻。晨兴好拥向阳坐，晚出宜披踏雪行。宴安往往叹侵夜，卧稳昏昏睡到明。】

不过，白居易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笔锋一转，情怀、格局说来就来："可是一想到许多百姓挨冷受冻，我一个人穿得暖和有啥好嗨森的？一心一意惦念着农民的疾苦，他们饥寒交迫的痛苦呻吟仿佛在耳畔回旋。啊！怎样才能织一件万丈长的大皮草？好盖住整座洛阳城，与您分享这份暖意！"

【原诗：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

唐朝爱炫富之人何其多也，但是最不爱炫富的白居易后来却被鲁迅专门找出来挨夸：
唐朝人早就知道，穷措大作富贵诗，多用些“金”、“玉”、“绵”、“绮”字面，自以为豪华，而不知适见其寒蠢。真会写富贵景象的，有道：“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全不用那些字。

炫得很有水平。

参考资料：刘玉峰《唐代盐业政策新论》、周劲《唐代私盐研究》、商兆奎《唐代农产品价格问题研究》，古籍《旧唐书》、《新唐书》、《隋唐嘉话》、《明皇杂录》、《太平广记》等。

作者简介：细雨丝竹，又名浅樽酌海、井飞鸟，金融从业者，文史控、推理迷、言情痴、考据癖。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神探王妃》（笔名"浅樽酌海"，致公出版社2019年11月版）、长篇历史散文《鱼玄机》（已签约出版）。

END

图片来源于网络

喜欢本文/作者，文末赞赏一下表达支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