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医生逼向“死角”,也是断了我们自己的后路。2019年的年末,过得一点也不平静。
24日清晨,民航总医院医生杨文被病人家属持刀从背后扎伤,不治身亡。 27日,犯罪嫌疑人、55岁的孙文斌被批捕。
交谈时间持续几分钟后,6时3分,凶手趁医生不备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刀子行凶,行凶时间竟持续半分钟之久。
“那都不是刺伤,那几乎是割头了。”
杨文医生12月23日上夜班,本该24日早上8点下班的,按照往常,还有两个小时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而如今,她再也回不了家了……“不仅医术高超,且对待患者态度和蔼、耐心。”这是患者对杨文医生的评价,从视频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在凶手与杨医生长达几分钟的交谈中,杨医生大多数时间都会侧头与凶手交谈。对于上夜班的医生来说,凌晨6点左右,是医生最为疲惫的阶段,即使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杨医生仍然耐心与凶手交谈,毫无戒心,谁又能想到,下一秒,他竟然掏出早已藏好的凶器,用“割颈”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将这位其他患者口中的好医生以极端残忍的方式杀害。
这不是医患纠纷,这是赤裸裸的蓄谋已久的犯罪!
知名网络大V@西地兰在看过这段视频后发博:
看了北京民航总医院监控视频。悲愤于凶手的残忍,在杨文医生凌晨五点多伏案工作时,凶手悄然从背后揪住她头发扼住她的脖颈,那不是砍,也不是刺,那几乎是割头了。毕竟杨医生手无缚鸡之力。不由想起当年哈尔滨王浩也是类似的场景,背对着诊室门就坐,突然被暴力袭击。昨天的血!今天的泪!明天继续!
据现代快报报道,一位护工目击了案发后场景:12月24日早晨6点,她去抢救室拿东西,进去发现四五个保安正围着一个人。那名男子有一米七出头,瘦瘦的,手里还拿着一把有二十多厘米长的刀,就站在那位95岁老人的病床边。而在一旁,好几个医生正围在一张床位前进行抢救。
“低头看地上时,一大摊的鲜血。”事后,一名参与救治杨文的头颈外科医生发朋友圈:从医30年,抢救过众多因他杀、自杀、意外事故致颈部外伤患者。凶手对杨大夫的下手可谓丧心病狂,颈部多处刀伤,其中一刀砍断了右侧颈全部肌肉,砍断了气管、食管、颈内静脉、颈总动脉和通往身体的神经,连颈椎骨都断了……
从医多年,这位头颈外科医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下手如此狠毒! 事发后,有护士一边哭,一边擦地上的血,“血太多了,喷溅状血迹……”据一位知情患者介绍,事发时,行凶者95岁的母亲,已经在医院住了二三十天了,疑似发烧一直不退。凶手为此已经找杨文吵过多次。
案发后,这位老太太仍然在民航总医院急诊室接受治疗,而曾尽全力救治过她的杨文医生,却再也回不来了!而更让人心寒的是杨文医生生前同事所发的朋友圈…… 12月26日,一位参与抢救的医生朋友圈截图,让人看到了这位患者一家是如何冷漠、如何无情——![]()
急诊大厅一侧设置了杨文医生的悼念场所。她曾经的患者家属、各地匿名网友纷纷送来鲜花凭吊。
人们也没有忘记向那些在悲痛中继续忙着救死扶伤的医生们表达敬意和关心,不断送去奶茶、水果等零食,还有外卖单留言:杨医生R.I.P (指希望逝者永享安宁) 。
医生,是救死扶伤的职业,他们被称为“白衣天使”。 而正如网友所说的,“摧毁这几十年如一日的纯白只需一瞬”。
12月27日,网传民航总医院一位医生发朋友圈讲述了事件的前因后果,全文如下:
距离我的同事、我的战友杨文医生遇害已经三天了。
我经历了这件事从头到尾的过程,我清楚一切的前因后果、一切的细节。为什么我一直不发声?!我麻木了周围人对我们死活的麻木,我悲愤于社会大众对我们的偏见和仇视,我们临床一线底层的呐喊在人心的旷野上,震荡不出一丝的声响,不然何至于一次次的暴力伤医杀医事件屡见不鲜。
但这一次,我不想沉默了。
第一个问题:病人的诊治经过。
患者95岁老年女性,脑梗塞后遗症,长期卧床鼻饲营养,生活质量不高。12月4号杨文医生首诊的,病人来时呕吐、纳差、意识不清,家属签字拒绝一切检查,仅要求输点液,但是输液后病情无改善好转,几个家属就认定是杨文医生输液给输坏了。之后我们努力说服家属同意检查,证实病情本就不乐观,老太太全身重症感染(胃肠道、泌尿系、肺部)并伴有心衰、心肌损伤,加上基础病多、高龄、自身免疫功能低下,治疗效果不好预后差是肯定的。我们和家属交代病情,完全没办法沟通,他们一家子不接受疾病不接受死亡。每天都会因为一点点的病情变化和怀疑我们的用药,不停的吵闹、辱骂、威胁,我们建议病人转院,建议家属走医疗鉴定,都不同意。他们就在抢救室天天跟我们干架,小儿子尤其极端和情绪化,总说老太太死了,我们谁都别想活。半个多月,我们上班都是忍气吞声、胆战心惊。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联系病人住院。
就一句话,天天犯浑的一家人,谁敢接诊收治?!
第三个问题:明明知道一家子犯浑,你们没有安全意识么?!
我们有,我们谨小慎微的伺候,我们向上反应了,科里医院都记录和备案了该患者及家属情况,也嘱咐我们注意安全。可是就算警察事前来了,也没有用,就像家暴发生多少次,施暴者都可以冷笑面对,直到最后残忍的砍出那么多刀。
我悲愤于凶手的残忍,在杨文医生凌晨五点多伏案工作时,悄然于背后揪住她头发扼住她颈部,连砍数刀,那都不是刺伤,那几乎是割头了。多大的仇恨,要这么去发泄,治不好你家人的病,难道我们就不配活着下班么?!我们也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上我们竭尽全力,我们更希望治好所有的病人,但那不现实。
我寒心于周围的麻木,两个小时后,当我侥幸躲过屠刀,接手抢救室工作时。杨文医生就在我身旁,被冰冷的抢救着,她的热血还洒满了一地,空气中都是血的腥味,我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抢救,但这一次大脑完全空白了。一屋子的抢救病人和家属明明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是又假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有人安慰同情一下两个多小时前还救治他们的医生,没有人谴责行凶的那一床家属,他们只关心他们的治疗和住院,并且不停地催促。凶手的其他家属冷眼旁观看着我们的慌乱、无措、难过。抢救室的电话没完没了的响,外面好事的媒体、个人,不停地打进来询问,他们不知道这部电话,我们还要打出去呼叫全院的救援。
直到昨天晚上我还要继续给凶手的妈妈提供医疗服务,还不能对其他家属感情用事。因为病人死了家属不满了,舆论会说我们发泄情绪在无辜的患者身上。为了舆论,要让老太太好好的活,调集一切医疗资源,她成了“英雄的母亲”,活好了,反过来打我们的脸,舆论说你们早干嘛去了。
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太阳照常升起,我晒到身上可还是冷。她再也晒不到了。行医一生,却不得善终,行医一生,却倒在了这样的人刀下!杨医生何辜?
随后,国家卫健委法规司司长赵宁在回答记者提问时重申,这个(民航总院医生被杀)事件不是所谓的医疗纠纷问题,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刑事犯罪。
几乎在同时,一则特殊的期刊论文刊登信息刷爆了医务工作者的朋友圈。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The Lancet)在26日官网以中文形式发布了一片篇中国学者的文章——给《父亲的一封信》。
这是《柳叶刀》首次以全中文的形式展现中国学者论文,作者是谭文斐,是一名麻醉师。 他的外科医生父亲发生的两次致命医疗事故,曾让他暗下决心坚决不报医学院。但命运弄人,他还是成为了麻醉师。
弥留之际,父亲吧谭文斐叫到身边:“外科医生离不开麻醉医生,麻醉工作风险高,没有人愿意从事,你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能勇挑重担。”一封家书,两代行医人,字里行间,是艰辛,更是坚守。
《给父亲的一封信》全文↓
父亲大人:
您好!见信安。
昨夜沈阳惊雷四起,暴雨如注,恰逢毕业20周年聚会,大学的朋友圈里20年前年轻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我虽身在沈阳,不能参加聚会,但是许多陈年往事,就像倾盆的大雨注入流淌不息的浑河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许多不能释怀的回忆。
1974年7月8日,您作为术者完成的胃大部切除手术,患者没有完全清醒,误吸窒息死亡;当时遵义市毕节专区医院刘院长出面解决纠纷,被患者家属殴打,全院停止工作三天。
1993年1月16日,您作为术者完成的颅内动脉瘤夹闭术,患者麻醉拔管时呛咳,血压急剧上升,导致动脉瘤再次破裂,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当时医院主管副院长命令全院停止手术一天,满城风雨,您一夜之间双鬓斑白。
这两件事您并没有正式和我深谈过。1974年的事情是在我出生之前,但是每次您的大学同学聚会,都会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大多数时间他们也是为了回忆您年轻的时候手术技术超群。虽然一毕业就跟随大连医学院南迁,但是丝毫没有影响您28岁就成为优秀的普外科术者完成各类手术;每每提到您28岁就完成胃大部切除术时,我都看到您黯然神伤,在一旁默默地苦笑着。
1993年的事情我还记忆犹新,因为这件事情不仅对您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戏剧性的影响,拟好的副院长的任命件被收回了;而且这件事情让我暗下决心,1994年高考,坚决不报医学院。
谁也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
1999年我本科毕业,分配到大连市第三人民医院做麻醉医生。
2002年我考取沈阳中国医科大学麻醉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留校,从事临床麻醉工作。
2008年5月9日,我做完总住院没有多长时间,作为夜班的领班医生负责所有急诊手术麻醉,责任与风险并存。
夜班接班不久,骨科急诊二开手术,颈间盘膨出切开内固定术后出血,压迫气道,同时患者四肢麻木的症状加重,需要紧急探查止血。麻醉诱导后,患者通气困难,脉搏氧饱和度报警的声音由高亢变为低沉,患者的面容由苍白变为青紫,气道压力持续走高,我遇到了麻醉医生职业生涯中最不愿意面对的尴尬境地:患者无法插管,无法通气!
眼见心率走低,马上心跳骤停,三个麻醉医生已经启动紧急预案,准备环甲膜切开通气;我仔细检查了一遍麻醉机,发现是通气螺纹管路的问题,改为呼吸球辅助通气后,患者转危为安。
手术结束后,在更衣室里,术者黯然神伤,默默地苦笑,像极了您大学同学聚会时的样子;我在一旁默默地流泪,术者看到了安慰我说,不是成功了吗,怎么哭了,我说,没事,想我爸了。
2012年2月15日,我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半年,轮转妇科麻醉。
负责麻醉的病人是本院职工的母亲,80岁,诊断是卵巢巨大囊肿,拟行开腹探查术。患者具有常年的冠心病病史,所以当天我的所有注意力都是保证患者的血流动力学稳定。
老奶奶进手术室后,心脏麻醉的功底提示自己,建立有创动脉监测,很顺利就完成了。老奶奶说,昨天一夜未眠,肚子胀得厉害;看看她巨大的肿瘤,如同六月怀胎,我安慰她,一会儿麻醉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老奶奶还是抱怨肚子胀。我有些不耐烦,示意助手准备麻醉诱导。
镇静药物刚刚推注一半,老奶奶突然开始喷射性呕吐。原来,巨大的肿瘤压迫,术前一天的食物全部淤积在胃肠道,常规要求的8小时禁食水时间对她是远远不够的。紧急抢救,反复吸引,气管插管,再次吸引气道;虽然抢救很及时,但是当天老奶奶还是送到重症监护室,恢复了两天,平安出院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可以回到1974年,仔细研究那个胃大部切除患者的病历。虽然您一直强调是返流误吸造成患者死亡,但是从麻醉医生的专业角度,我更怀疑是硬膜外麻醉复合过量的镇静药物造成的患者呼吸抑制,因为1974年县医院里能实施全麻的麻醉医生还是很少的。
我还可以回到1993年,当然要带上现在才有的强效阿片类药物瑞芬太尼,掌握好药物剂量,患者带着气管导管可以睁眼睛,握手,而没有呛咳。可能事情就会缓和,看不到您做医生受到的委屈和自责,我可能会欣然报考医学院,因为麻醉技术的进步,会冰释很多我们父子隔阂。
命运的指挥棒始终在我们父子职业舞台上熠熠闪光。
1977年,您下乡到毕节大方县双山区医院做外科医生,每天做完手术,夕阳西下,术后康复的患者陪您在河边聊天喝茶;2016年,我主动申请援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城地区民风淳朴,每天手术麻醉结束,我都会到小河边走走,想象着您1977年的样子,耳边是您的教诲,做医生,要解除疾病,造福患者。
最难忘的其实还是1998年5月3日,您在弥留之际,把我叫到身边,对我说,虽然爸爸知道你不愿意做医生,但是,毕业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还是做麻醉医生吧,外科医生离不开麻醉医生,麻醉工作风险高,没有人愿意从事,你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能勇挑重担。
今年是我从事麻醉工作20年,愿您安息。
儿:文斐敬上
2019年7月24日
柳叶刀评价谭文斐的文章,“展示了一种强有力的声音”。
一直以来,“医患矛盾”都是敏感又紧张的社会矛盾之一。医生的价值,不应只在受到伤害时才被重视。医生也是普通人,他们有父母,有家人,有感情,有生活,他们需要休息,他们更需要理解。医生是神圣的,他们救死扶伤、治病救人,以此为己任,但医生并不是圣人,面对高强度的工作,他们会疲惫;面对难以功课的病魔,他们也会失败。
“当你躺在病床上,谁都可能想让你死,但医生不会,他想的只是怎么让你活,这是专业,更是责任。”在共同抗击疾病时,医生和患者本应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将医生逼向“死角”,也是断了我们自己的后路。希望杨医生安息,更希望所有的医生,能得到应用的尊重和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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