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寄思录——说“德”

孔子在娴熟使用德字，或许在孔子时，德字的本意是什么，有些有效的知识，但没有成型的记录，孔子已经不能了解其详;或许有广泛的语言与词义的共识，以及孔子本人对德的开拓与创造，以至于对德字的遥遥本意有了新解
董彦斌 法学学者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关于德字的含义，一直以来聚讼纷纭。《说文解字》解“德”为“升也”，段玉裁又解为“登也”，所谓登，最早的意思是上车，又引申为登台阶、登山、上升。《说文解字》与段玉裁注居然用登山来形容德，令人十分不解，我们通常说的“道德”到哪里去了?

　　吴大澂先生将“”字解为从相从心，曰“得于心而形于外”。这与罗振玉先生说德就是“得”可以形成对照。结合起来，似乎可以说德就是“在心里得到了”。

　　郭沫若认为“省心为德”，省的意思是“视”，也就是观看，从某些金文字形来看，的确是心字上面的部分很像一只眼睛。徐中舒先生解为从彳从直，所谓直，是指目光向下看，成为一道直线，徐先生解德为“循行察视”之意。德的另一个字写为“惪”，被《说文解字》解读为是德的读音，郭沫若认为发现德的古字“惪”在金文中反而少见，最古的还是“德”。但是结合徐中舒的看法，能看得出来，“惪”本身包含了徐中舒所讲的直的意思。

　　文字学家们惜墨如金，原因或许在于言多必失，因为有关的有效证据确实不够充分，说得越多，反而错误越多。在有关“德”的观念与词汇诞生以来或许超过七八千年的岁月里，真正通过甲骨文、金文与文字学留存下来的证据实际上不算太多，并不能真正拼成一个完整的知识拼图，可以说，有限的证据得不出真正有效的结论。事实上，甲骨文体现的文字已然相对成熟，可见此前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我们全部一无所知。

　　孔子在娴熟使用德字，或许在孔子时，德字的本意是什么，有些有效的知识，但没有成型的记录，孔子已经不能了解其详;或许有广泛的语言与词义的共识，以及孔子本人对德的开拓与创造，以至于对德字的遥遥本意有了新解。在这两个意义上，追溯德字之本意的意义似乎都已不大。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孔子的使用，实际上仍然在一个传统当中，而孔子所指向之词义，又未必与今天的理解尽同，由此，我们除了在今天的理解上理解孔子所指的德，在孔子的阐发中理解孔子所指的德，也有必要从知识与词义考古中去把握孔子所指的德。

　　考虑到材料有限，我们就在现有的解释中试图把握“德”。

　　首先，如何理解德之“登”的意思。道，与道路有关，德，则是攀登之意，都指向了走路、攀登、向前、遵守的意思。行路，前方有方向，有道路，此即一种“道”，由此引申到了正当性、规律性和遵守意味的“道”的含义上。攀登，同样是在这样的行动中。所不同者一，道是向前的，而德是向上的。由此，德大约需要比道更强的耐力，需要付出更多力气。所不同者二，“道”是名词，“登”是动词，因此，道可能更强调“探索”，德可能更强调“遵守”。

　　其次，德之“得”的意思，可解为“掌握”和“收获”。我们可以想到，与道德相关，本身有几个需要密切关联的需要厘清的两个问题：一者，道德感和善良仁爱之心是不是天生的?应该说，这里有相当的“天生”的成分，这里的天生指的不是天然的觅食、繁殖等本能，而是说，在人类产生之时，相处之道已经伴随人类社会而产生，人不能生下来就毫无天良，由此，人类社会从一开始就无法建立，社会中的基本协作需要，促使人类社会产生了一些类似天生的内在天良与善心，除非一个人出生后并不在人类社会生活，否则，人的天良与善心是不可能毫不具备的。二者，天良是为天良，但是归纳、概括天良本身，从而形成一种社会教育，是为外在的，是需要内心接受和外在传授的。人天生会爱别人，但是需要社会告诉他什么是爱和怎么爱。基于这两个问题，我们就可以理解“得”，得就是掌握了道德，同时与内心的天良形成了呼应和融合为一致。

　　第三，从“省心为德”即“视心为德”，到“惪”，到徐中舒先生所讲的“循行察视”，都是对甲骨文与金文之字形的解释。看见心，直线地看见心，以至于“循行察视”，大致是一个发现内心、激活内心、正视内心和遵守相关道德规范的过程。这表示人接受从内心来说愿意接受道德规范和遵守道德规范。这里的发现、激活、正视的内心，并非恶念，而乃善念，当人心在善恶之间徘徊时，总能体察到善，这是一个发掘自我和珍视自我的过程。与此同时，当内心与社会发生了基于道德规范的联系时，他被要求遵守或自我选择遵守。

　　第四，从彳，这是古文字当中的一项重要的提炼。关于“彳”，《说文解字》解为“小步也”，段玉裁指出这是象形了一个人的腿部形状和大腿与小腿在运动时的形状，简言之，彳就是小步走路，进而引申成了“遵守”。我们发现，大量的“彳”字偏旁的汉字，行、循、律、德，都有这样一个“遵守”的内涵，进而，遵守就成了“被遵守”，即被遵守的规范。有了“彳”，德字的规范含义进一步得到了明确和升华，德，就是需要遵守的道德规范。

　　结合以上4个含义，我们可以对德字的古义和本意作一个较为完整的概括了。德，就是外在的道德规范。道德实际上有两种，一种是内在的道德，即天良，另一种是外在的道德规范。一个人有没有道德，指的是内在天良如何;一个人懂不懂道德，指的是掌握了多少关于道德规范的知识;一个人讲不讲道德，指的是是否遵守道德规范。

　　仁，就是孔子所讲的内在的道德;德，就是外在的道德规范，前者是内心的，后者是需要去掌握和遵循的。然而，后者之需要掌握和能否遵循，实际上在于内心能否与之共鸣，在于内心是否愿意与之真正连线。在德字的古文字所包含的密码中，都包含了这些与心、与遵守、与规范相关的含义，只不过侧重点有所不同。

　　责编：高恒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