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颖：为了全国人民的饭碗|铭记无双国士

　　“民以食为天。”在生产力相对低下的古代，百姓总把填饱肚子看作头等大事，一旦因天灾人祸导致粮食歉收，随之而来的便是饿殍遍地、万户萧疏的饥荒。从秦朝的陈胜吴广起义，到清末的太平天国运动，农民起义大多发生在饥荒年间，有时饥荒引发的起义甚至会造成一个王朝的衰亡。

　　水稻自古便是中国人的主粮之一，甚至在整个东亚地区，它的主粮地位都不可动摇，如今全世界将近一半的人口都以水稻为主粮。因此古人往往用“米”指代粮食，创造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薪桂米珠”等俗语和成语。

　　生于清朝末年（1888年），身为边远农村家庭的第12个孩子，广东高州的丁颖自幼过着农耕生活，对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食不果腹的生活感触极深，立志要科学救国，要使吃不尽苦头的农民与现代科学发生联系，为农夫温饱尽责尽力。

　　丁颖照片 | 图片来源：农民日报

　　求学苦旅

　　虽然世代为农家境贫寒，丁颖的父亲却相当重视教育，不惜借债也要送他求学，让他成为全家第一个读书人。1906年，丁颖考上县城里的高州中学，接受了现代教育，他中学毕业时考上了广东高等师范学校，两年后考取公费赴日本留学。1919年时，丁颖因为参加中国留日学生的反日爱国示威游行时遭到日本军警的镇压，加上家境拮据难以继续求学，丁颖决定辍学回国。

　　回国后，丁颖先后在高州中学、高州农校任教，后来又担任广东省教育厅督学。然而他心中发展中国农业的梦想始终不灭，在1921年时再次赴日留学，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获得农学学士学位，同时，他也是该校第一位研究水稻的中国留学生。

　　日本东京帝国大学

　　学成回国后，丁颖在广东大学农科学院（中山大学农学院的前身）任教，在教学之余，他还积极从事水稻研究工作。当时广东农村生产落后，农田缺水少肥，水稻品种产量不高，于是丁颖决定通过培养优良水稻品种来实现农田增产。

　　为此，丁颖在广东各地搜集优良水稻品种。1926年，他在广州东郊犀牛路的尽头发现了一棵野生水稻，他把这棵野稻命名为“犀牛尾”，并将之与栽培稻杂交，经8年的反复筛选后育成以校名命名的“中山一号”，创下了世界上首例把野生稻抵抗恶劣环境的基因转移到栽培稻的成功试验。在水稻育种领域，丁颖可谓是袁隆平的前辈。

　　水稻之争

　　“犀牛尾”野稻的发现开启了丁颖研究水稻起源的兴趣。他在阅读大量古籍之后发现两千年前的汉代人就发现了籼稻和粳稻的分化——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收录了“秔”（“粳”字的前身）和“稴”（籼稻）。根据这些初步研究，丁颖在1927年和1928年分别发表了考证文章《中国作物原始》和《谷类名实考》，提出水稻起源于中国。

　　颗粒粗短的粳稻（上）和颗粒细长的籼稻（下）

　　然而同样也是1928年，日本农学家加藤茂苞也通过杂交等手段发现了籼稻和粳稻的区别。他把在印度栽培较广的籼稻命名为“印度型稻”，把日本栽培较广的粳稻命名为“日本型稻”。1930年，加藤茂苞正式发表了“印度型稻”和“日本型稻”的学名：Oryza sativa subsp. indica和Oryza sativa subsp. Japonica。中国在两千多年前就有关于粳稻和籼稻的记录，却被加藤茂苞无视了。

　　丁颖不满这种命名方法，提出用“籼”和“粳”的汉语发音换掉加藤茂苞起的那两个名字。但是，限于《国际植物命名规则》的命名规则，已定的学名不能更改，因此丁颖的提议并未被接受。

　　水稻育种

　　尽管学术主张受挫，丁颖并未因此气馁，而是满怀热情地投身于水稻育种事业，希望解决家乡人民的温饱问题。1927年，丁颖在老家附近的茂名县公馆圩租下60多亩稻田，筹建了我国第一个稻作专业研究机构——南路稻作试验场，以育种为主，同时开展灌溉、施肥、气象、稻作分类等研究。丁颖亲自带领雇佣的农民下田耕作，在茂名县推广水稻良种。此后，他又于广州石牌、虎门、梅县、惠阳相继办起4个稻作试验场，使广东成为当时中国南方水稻育种中心。

　　1928年，丁颖认为茂名南部坡地多，适合种桑养蚕，增加农民收入。在他大力促进下，中大农学院在茂名县公馆圩附近设广东南路蚕桑中学，在茂名县上白屋塘、镇安堡、高州农校北街农场设100多亩桑园，在石鼓桂山黄塘村设养蚕指导所，发动组织各乡农民种桑养蚕。

　　1936年，丁颖用印度野生稻与广东栽培稻“旱银占”杂交，成功地培育出世界上第一个“千粒穗”水稻类型。随后，丁颖陆续培育出60多个优良水稻品种，在两广地区推广种植。丁颖把培育出来的水稻品种无私分享给当地农民，农民用普通稻谷来换优良品种，他每担稻谷只象征性地多收一斤谷子，因此农民感激地称他为“谷种佬”。

　　一次丁颖路遇劫匪，被强行夺走行李和研究资料。事后广东省政府送来5000元慰问金，丁颖却将这笔钱如数捐出。劫匪得知自己抢劫的是著名的“谷种佬”后大为愧疚，将抢劫的行李、资料附上道歉信寄还给丁颖。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高校院系调整，中山大学农学院、岭南大学农学院与广西大学农学院合并为如今的华南农学院。1952年，丁颖出任华南农学院院长，然后又于1957年出任中国农业科学院院长。60年代初，丁颖亲自主持 “中国水稻品种对光、温反应特性的研究”，在8个省（自治区）的试点进行历时3年的试验，取得空前浩瀚的科学数据，并整理成专题论文《中国水稻品种的生态类型及其与生产发展的关系》在1964年的北京科学讨论会上宣读。

　　当年9月，丁颖在工作中病倒，被诊断为肝癌晚期。10月14日，他病逝于北京，享年76岁。在临终之时，他还挂念着自己的工作。

　　1989年，广东省科协设立了“丁颖科技奖”，这是广东省首次用科学家名字命名的重大奖项。1990年10月10日，国家邮电部发行了 “农业科学家丁颖”纪念邮票。

　　丁颖纪念邮票 | 照片来源：新浪网

　　薪火相传

　　江山代有才人出。后来的研究者们继承丁颖的遗志，前赴后继地投身水稻研究事业。1973年，农业科学院杂交稻研究协作组的袁隆平培育出高产的“三系”籼型杂交水稻。1995年，他又培育出更为高产的两系法杂交水稻。而他近年培育的超级杂交水稻，亩产量更是高达上千公斤，大大缓解了中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的粮食问题。

　　为了解决现代农田的重金属污染问题，2017年，已是院士的袁隆平运用现代基因技术培育出了去镉水稻。镉是我国农田含量最高的重金属污染物，食用富集镉的大米会引发镉中毒，日本上世纪30年代发生的“痛痛病”，就是食用镉污染大米引起的。而去镉水稻不会吸收土壤中的镉元素，让水稻“出淤泥而不染”，保证了粮食安全。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 | 来源：人民网

　　1986年，与丁颖同为广东人的农学家陈日胜在海边发现了耐盐的野稻，以此培育出海水稻“海稻86”，适合栽种于临海滩涂，能有效利用耕地资源。2014年，袁隆平院士参与了海水稻的研究，并主持了青岛的海水稻研究工程，把海水稻的亩产量从150公斤提高到600多公斤。

　　陈日胜和海水稻 | 来源：冰点周刊

　　2000年，华大基因完成了人类基因组计划“1%”任务后，正式启动了水稻（籼稻）基因组计划，而日本科学家早在1991年就已经启动了水稻（粳稻）基因组项目。

　　当时，日本人已经研究水稻基因组近9年，有资金有技术，而华大基因却一穷二白。外有日本竞争，内有资金困境，但华大水稻基因组项目成员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在水稻研究上打一场胜仗。

　　为了追赶进度，平均一台机器一天检测1100个样品，最高峰时甚至能检测7600个，项目组成员晚班时睡在机房里，每隔三小时起来上一次样；为了节省成本，一些耗材反复使用，并用国产耗材取代昂贵的进口耗材，用人工操作替代部分自动化设备。

　　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华大基因终于赶在日本之前完成了水稻(籼稻)基因组框架图的绘制，并免费公布数据库；2002年4月，Science杂志以封面文章的形式报道了这项工作。

　　Science杂志封面 | 来源：Science官网

　　华大基因并没有止步于此。2011年9月，华大基因和中国农业科学院、国际水稻研究所共同启动“全球3000份水稻核心种质资源重测序计划”，对3010种亚洲稻进行了重测序，并在2018年4月把研究结果发表在Nature杂志上。

　　在这篇文章里，研究人员没有采用日本的命名法，而是用了籼稻和粳稻的中文名，结果投稿后Nature杂志社审稿审了将近两年，因为杂志社认为这命名方法跟主流命名不一样。

　　但研究人员坚持用这个命名方法，他们跟审稿人讲述中国古代文献里关于籼稻和粳稻的描写，讲丁颖先生的论文。2011年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和纽约大学的DNA分析结果也显示水稻是起源于中国。所以应该尊重传统文化和生物学客观事实，把“籼” “粳”这两个字印在文章上，纠正日本人当年的错误。

　　最后，Nature杂志社终于同意刊登这两个汉字。

　　论文中的“籼” “粳”二字以图片的形式被刊登 | 来源：Nature官网

　　丁颖生前一直希望能纠正国际上对籼稻和粳稻的命名。如今这两个汉字终于刊登在Nature上。这不仅意味着Nature首次出现了汉字，更意味着当年“印度型稻”和“日本型稻”的命名得到了纠正，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相信丁颖先生要是泉下有知，一定倍感欣慰。

　　参考资料

　　[1]丁颖. 中国水稻栽培学[M]. 北京:农业出版社. 1961.

　　[2]霍青. 记我国卓越的农学家丁颖同志[J]. 中国科技史杂志. 1982, 2: 40-45.

　　[3]张居中, 王象坤, 孔昭宸, 宋豫秦. 河南贾湖稻作文化的发现与研究[J]. 科学. 2002, 3: 3-6.

　　[4]严家森. 丁颖：稻作科学之父 怀民食替天行道. 南方都市报网络版. 2013-07-30

　　[5] Yu J, Hu S, Wang J, et al. A draft sequence of the rice genome (Oryza sativa L. ssp. indica). Science. 2002 Apr 5;296(5565):79-92

　　[6] Wang W, Mauleon R, Hu Z1, et al. Genomic variation in 3,010 diverse accessions of Asian cultivated rice. Nature. 2018 May;557(7703):4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