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学派“人的行为”与行为经济学有什么不同？

文 风灵

2002年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以表彰他“在经济科学中，特别是在不确定性下的人的判断和决策中，融入了心理学的洞见。”这标志着行为经济学登堂入室，成为现代经济学界不容忽视的一大流派。

众所周知，主流新古典经济学的核心基础是理性经济人的假设，理性人被认为拥有做出最佳决策所需的完全的知识和决策能力，而且能够准确无误地进行得失计算。这种假设除去了人的主观性和创造性，把人类社会中复杂的人与人关系简化成了自然界物与物的关系，因此一直面临着脱离现实状况的质疑。行为经济学利用心理学的研究成果，证明现实中人的决策往往是非理性的，这使得长期以来的质疑有了科学层面的基础，从而提请人们把注意力从抽象的均衡模型转移到真实的行为上来。

而我们知道，奥地利学派的研究重心也是人的行为，那么，这两种行为是不是一样的呢？显然不是。

行为经济学中的“行为”，英语是behavior，强调的是行为方式本身，特别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这种行为不限于人，也包括动物。可见，行为经济学研究的是特殊的、具体环境下的人的行为。

奥地利学派经济学中的“行为”，英语是action，强调的是人有目的的行为。需要注意的是，不是所有的behavior都是action，生理机能对外界刺激的本能反应就不是action。更重要的是，奥地利学派关注的行为，不是行为方式本身，而是有目的行为的抽象的、普遍的规律。人的行为被限定为有目的的行为，其目的就是以（行为人主观上）较为满意的情况代替较为不满意的情况。行为人是在选择、决定，企图达到自己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行为人必然会尽可能地利用各种信息来做出决策，包括发现新的信息并加以利用。这些是抽象的普遍的人的行为特征。奥地利学派并不关心人的具体的行为，以及引发这些行为的特定心理因素。

行为经济学关注具体的人的行为，希望以人的决策的非理性否定主流新古典经济学的理性人假说，进而挑战主流经济学关于经济规律的结论，但这样的挑战并不是很成功。因为无可否认的是，经济社会本身确实呈现出某种规律性，认识到人类社会的规律是现代社会科学最重要的贡献，也是其得以存在的基础，所以主流经济学的普遍性结论（而非其方法）具有相当的解释力。非理性行为可以被认为是例外，只需要引入额外的参数就可以处理，而不会动摇主流经济学的根本。

与此相对，奥地利学派关注人的行为的普遍特征，它并不否定经济社会的普遍规律，所质疑的主要是主流新古典的方法论，而不是其结论。奥地利学派基于人的行为，特别是企业家的发现功能，发展出了市场过程方法，以解释市场的运作机制。这恰恰是主流经济学理性人假设所缺乏的。主流经济学的结论虽然有解释力，但其结论本身正是暗含在理性人假设之中，也就是说，主流经济学其实是从结论到结论同义反复，未能真正解决问题，说明经济规律究竟是怎样出现，市场是怎样运作的。奥地利学派的人的行为理论补上了这一环。

许多人认为，主流经济学是抽象的模型化的经济学，而奥地利学派的思想没有模型化。我不赞同这种说法，奥地利学派所研究的人的行为，也是经过理论抽象的人的行为，其市场过程方法也可以说是一种抽象的模型或者框架，只不过不能以数学公式来表达，但其得出的结论也是具有普遍性的，并不只是适用于特定的行为或特定的环境。

奥地利学派的市场过程方法的特征在于其动态主观主义，因此主流经济学的均衡状态方法无法纳入奥地利学派的核心观点，无法以增加参数的办法把稳定的状态变为渐次展开的过程。这是两种迥然不同的研究进路。可见，相比行为经济学，奥地利学派对主流经济学的挑战更为根本，或者说，奥地利学派对经济规律的认识更为深刻。

柯兹纳在《市场过程的含义》一书的第一章，就开宗明义地指出，奥地利学派在现代经济学思想中处于中间地位。一方面，它承认经济规律的普遍性，另一方面，它认为，正是创造性的人的行为，产生了普遍的经济规律。柯兹纳文中反驳的主要是极端主观主义者，但其实，这种中间立场也体现了奥地利学派与行为经济学核心的区别所在。

本文首发2019年11月5日《深圳特区报》理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