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诗意浓香”金奖获得者|叶丹：我注重诗歌中的“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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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1日，第三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诗意浓香”全球征文活动启动后，国内外诗人、诗歌爱好者积极响应、踊跃投稿，至6月30日截稿之际，大会组委会累计收到投稿25万余份。经过专家多轮评选，最终从25万余份来稿中评选出972件获奖作品，其中金奖8件、银奖30件、铜奖74件、优秀奖60件、入围奖800件。诗人叶丹凭借组诗《瓶中往事》获得“诗意浓香”征文大赛现代诗（社会组）金奖，在10月7日—12日的第三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期间，叶丹接受记者采访，讲述了他热爱的诗人以及他的诗歌观。

1、问：叶老师好，第一次来到泸州有怎样的感受？

叶丹：我是第一次来到泸州，感觉这个地方既熟悉又陌生，泸州和我老家安徽歙县在地理位置上有很多相似之处，有山有水，都在两条河交汇的位置，这样的位置往往自然发展成集镇、县城或者城市，而文明的集聚规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河流的水流量，这次我来泸州，已经到过长江和沱江的交汇口，水流很急，河道被两山夹住，和江南地区的长江有很大不同的即视感，这里的长江更有力量和野性。我还去了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报恩塔，这座南宋的建筑立在两江之间的半岛，全身洁白，一言不发而让人觉得喜悦。另外，泸州的物产也很丰富，我看到街边有新鲜的槟榔，本地的柚子，据说本地的荔枝和龙眼也是很有名气，只是时节不对，不过，我可以下次再来。

2、问：您的诗作《瓶中往事》获得此次“诗意浓香”全球征文现代诗（社会组）金奖，您的心情如何？

叶丹：此次我的诗作《瓶中往事》获得现代诗组的金奖，我还是有点意外的，毕竟这么重要的奖项颁给我这么一位寂寂无名的作者，多少有运气的成分。我之前并没有多少参加诗歌比赛的经验，此次参赛也是几位老师的鼓励，这里要感谢他们。不过，这组诗也有其优点，这些诗都是我基于我的生活，我的回忆。我猜可能是诗歌中某种真实性打动了评委。

3、问：您最近在看什么书？您喜欢的诗人都有谁？

叶丹：除了日常工作之外，我很多时间都花在阅读上，除了诗集之外，每年大概可以读完50本左右的书。我会同时读很多书，最近在读的书有齐奥朗的《解体概要》、史景迁的《改变中国》、宇文所安的《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来泸州的路上读的是诗人朱朱的诗集《故事》，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读朱朱的这本诗集了。重读自己喜欢的书也很幸福。

我喜欢的诗人有很多，这个名单库是个动态的数据库，但有些诗人的名字长期霸占着脑袋的内存，中国古代的诗人名单可能和大多数人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无非是曹植、杜甫、李商隐、苏轼、元好问等，中国当代的诗人有陈先发、朱朱、臧棣、张枣等诸位前辈，外国的诗人有英国诗人T·S艾略特、圣卢西亚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美国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爱尔兰诗人希默斯·希尼、法国诗人勒内·夏尔等。你可能会发现这个名单基本是20世纪或者说是当代的，我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在西方古典诗作的阅读上有所不足，这几年来我也接触了荷马、维吉尔、但丁、弥尔顿、济慈的作品，现在正处于一个重新去阅读去判断的过程，去重新估值，因为我以前对他们抱着不少的偏见。

4、记者：您觉得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意象、表述方式、思维经验如何在现代诗中得以继承发扬？

叶丹：我觉得中国古典诗歌中可以而且值得去继承的东西是诗道，也就是诗歌中的道义。举个例子，唐代诗人李绅在《悯农诗》中有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当代诗人陈先发诗作《北风起》的最后两句也写到，“谷物运往远方，养活一些人；谷物中的战栗，养活另一些人”。这两个句子在我心目中具有同等的阅读效果，我觉得这就是继承吧！古代的诗人，如杜甫，大量地关注现实，“道义”的书写在他们的心目中占据很高的地位，带着这颗继承来的“道义之心”，当代的诗人才能去发现，去发掘，去书写我们这个充满变化的时代。

5、问：“游思”是诗歌发生的重要来源之一，您觉得哪些泸州风物可以入诗？您认为泸州这座城市有怎样的诗歌气质？

叶丹：“游思”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李白、杜甫、苏轼这样的大诗人都用了很多的笔墨在此类主题之上；现代的诗人也有这样的类似的行为，我并不会把这划入一种继承的范畴，我认为这是独立的行为，或者说是必然的行为，好奇的诗人在游历当中会大量地接触新的事物，触发所谓的灵感，游而思，思成诗，连贯而必然。所以诗人大多是好游历的。比如这次来泸州，感觉可以入诗的风物有很多，首先想到的是长江、沱江、酒、报恩寺、常绿的行道树、柚子树、满山的荔枝树，还有川话的口音都很有意思，都可以在我以后的诗里出现。泸州有酒，天然就有了诗歌气质，加上其它这么多值得入诗的风物，成一首诗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附：获奖作品】

▲瓶中往事（组诗）

叶丹 ——往事反观着我们的处境，并纠正着未来。（海德格尔）——我的心，从未离开过佛罗伦萨。（但丁） 高粱泉 年轻时，酒是祖父唯一的宗教，“酒有水的身形却具火的魔力，能将寒冷、恐惧驱逐出身体。”他独自开垦荒地种高粱，为了秋后去乡里的酒坊换一种叫“高粱泉”的散装酒。农活再忙他也要去看一眼那些长在坡地上的希望，从幼苗到拔节，抽穗然后灌浆，穗由青变红，低下羞涩的头颅。祖父割穗子的时候，动作异常轻柔，生怕有熟透的谷粒落入泥里。他曾说过：“如果可以，我最想要的法力就是让昨晚喝空的酒瓶自动地蓄满，就像院中的那口水井，总是夜夜回涨。” 丘陵猎人 霜降以后，农家的担子就轻了下来。祖父是位业余猎人，整日穿梭在丘陵之间。在鸡鸣之前起身，以暮色为袍归家，如果走得太远，就要拿月亮作手电筒。收获则时多时少：常有野鸡、野兔、麂子，极少时会逮到野猪、猪獾，靠经验，也需要好的运气。 但祖父说，山中最美的野味是猴子酿的果酒，秋天它们将吃不完的野果藏于岩洞或石洼中，待果实腐烂，自然发酵成酒浆，冬酿春熟，这些醇如织物的浆液，既有果子的酸甜，又有酒的清香，在山中可遇但不可强求，这些谷雨之前丘陵中的最珍贵的礼物靠经验，但更依赖好的运气。 地窖的解密 皖南丘陵地区，大多数农户都会挖专门的地窖用于贮藏，比如余粮，以及红薯、芋头或土豆的种子。成年之前，下地窖是不被准许的，直到祖父母都年衰时，我才有机会顺着梯子下到窖里放置或者取出当季的种子。 我家的地窖，上口小肚子大，瞬间，我就明白了祖父这般设计的寓意。向上看，它像个酒瓶，也像个望远镜可以看见天空圆得像枚口哨。除了种子，窖里还藏着祖父珍藏的两瓶白酒，他告诉我，到达窖底，需要高喊一声，去唤醒那些因羡慕酒香而练习发酵的种子。 授勋仪式 姑父在世的时候，某年春节送给爷爷两瓶“泸州老窖特曲”，还说这酒产自长江上游的四川泸州，是中国最好的白酒，爷爷舍不得喝，一直将酒藏在红薯窖里，每当提起姑父他就会说起那两瓶泸州产的酒，虽然他从未到过泸州，哪怕是四川，虽然他不知道长江 何其悠长。前年，爷爷唯一一次去姑姑远嫁之地的皖北看望病重的姑父，回来的路上路过长江大桥，我告诉他那就是长江，中国最长的河，爷爷说，好酒都携带着土地和粮食的记忆，地窖里那两瓶酒，它们的回忆就完全来自这条河的上游。如果逆着大江上去，就可以到达泸州，那儿水和粮食一定很好，是酒的殿堂。此时，夕光从车窗斜照在他胸前，仿佛因酒劲而西沉的落日也愿为他嗜酒的一生授勋。 除淤之火 九十年代，有好几年的冬天农闲，彼时盛年的父母都临时受雇于林场，去山上锯木，劈去枝节，取直，推下山，用独轮车运到三里地外的堆场，每百斤赚五块钱。连日地卖力气，身上到处是淤青。 晚上回到家，母亲拿出高度数的白酒，盛于蓝边碗中，将祭祀用的火纸浸在酒里，点燃——蹦出蓝色的火苗。母亲徒手迅速地从碗中蘸火，敷在淤青处，火焰在淤青处烧上几秒，此般反复，直到碗里的酒不能烧着为止。碗底有一些带着纸灰的酒也被疲惫的父亲一仰而尽。 醉猪 还是在九十年代，皖南农村的家庭收入主要靠出售余粮，要么在丘陵开荒种玉米、山芋，为了多养几头猪卖到肉联厂。最多的时候我家养过七八头猪，母亲每天都得为它们的吃食发愁，周末我也会和她一起打猪草。 有年夏天，去县里啤酒厂做小工的父亲说，厂长允许他每天带几桶酒糟回家，所以在夜色初临的石槽里猪能拱上那些红棕色的散块，如果细看，我可以辨出它们曾是大麦、小麦或者高粱。它们互相夺食，兴奋叫唤最后像酒徒一般死睡一夜。 那几年，母亲卖出去的猪既白又壮，据肉联厂的人说那肉里还能品出一丝酒香。 酒酿传奇 在母亲未去上海打工以前，每年端午节，除了包粽子，她还会自制一次酒酿：将煮熟的糯米饭放入筲箕凉透，装入盆中，放上酒曲和温水，在做好密封之前要在饭粒中间掏个小窝，然后要等上那难熬的两三天。 母亲是读过一些书的，说包粽子投在江中是为了保护诗人的身体不受鱼虾的损伤，而做酒酿是因为屈原是个醉儒，只不过，那时的酒是甜酒，称作“醴”。 最近一次吃母亲做的酒酿是在小儿出世时，母亲做了一锅，说是酒酿可以通乳。 送离别 那年表哥高考落榜，不想复读。决定去外省打工之前，他曾在我家小住，临走的晚上，他主动说要喝点酒，母亲没有反对。我清晰地记得在那个失意的皖南长夜，统治暮春的声音有以下三种：醉酒的人叫喊哭泣，蛐蛐求偶的叫唤和一亩亩的蛙鸣。 表哥说：“我的步伐从未像今晚这样轻盈，我侧卧，浮动的群山也随我而侧卧。”“声音如果不是由山体幻化而来，那山巔为何一年年削低了。”那晚我们聊到很晚才睡去，直到蘸满希望的露水形成，我们同样很晚才醒来，因为母燕回巢时，泥穴里的雏燕发出的那一阵阵骚动。 瓶装的祝福 自从小姨从茶农变成专业的葡萄种植户以来，每年秋天她都会托表妹带给我带几斤自酿的葡萄酒。这些没有任何包装，摸上去冰冷的葡萄酒，却能炙热寄身异乡的我，让我的面颊感觉温热。 这唇间的奇迹，为我储藏了我错过的故乡盛夏的光芒，这些由葡萄打破了自身形骸酿制而成的绯红汁液，它们经过我小姨粗粝的手掌的抚摸，紫色的葡萄来自同样粗粝的藤蔓，我知道：藤蔓的力量来自泥土那永不止息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