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妙玉真的是“尼姑”吗？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红楼梦》中的妙玉，通常人们会认为她的身份就是大观园栊翠庵中的“尼姑”，妙玉即尼姑，不仅一般读者视其为当然，连诸多学者也几乎众口一词。

甚至在关于《红楼梦》的辞书中，“妙玉”辞条也用“带发修行的女尼”来界定其身份。然而，这其中有两个明显的问题：尼姑可以不剃发吗? 入了空门就是出家为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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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发修行”是不是尼姑？《红楼梦》中关于妙玉的身世来历，有这样一段话：

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

原著中很清晰地交代妙玉是“带发修行的”，但并没有说她是“尼姑”。那么“带发修行的”是不是尼姑？换句话说，尼姑可以不必剃度吗？

佛教僧尼剃度的传统可追溯到佛陀。佛教传自印度，佛陀悉达多是释迦族太子，为寻找解脱之路，帮助众生脱离生老病死的苦海而出家修行，在他决定出家之时，当即便剃去了须发。

佛陀是自我剃度的。在他们看来，三千烦恼丝是修道的障碍，必须毫不留情地予以剃除，剃发对出家人而言，不仅仅是剃光头发那么简单，而是具有深远的内容与形式上的意义，其重要性应当是很明显的。

佛教僧侣皆剃出须发遂形成传统。佛教传到中国，僧侣是以“无发”的鲜明形象登上中国历史舞台的。

在佛门的一切形式中，剃发这一形式至为关键，对女性亦如此。佛教僧团中的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便是以落发自誓的。

她最初发愿出家时没有得到佛陀的允许，于是她自己先剃光了头发，造成既成事实，以示出家的决心。

此后佛陀接纳了大爱道等五百女人加入僧团，并明确地开示了比丘尼的出家受戒法，其中落发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另外，由于在历史上存在着对女性的偏见与轻视，佛教律制对女众的要求比男众更为严格，出家女子在被要求遵守佛制时，比男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男子尚且要求出家时必须剃发，何况女子呢？

剃度是出家的重要仪式，如果没有经过剃度仪式，俗人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出家人吗？带发修行的出家人，这是颇可怀疑的。

据清代《高宗实录》载：“且闻江浙地方，竞有未削发而号称比丘者，尤可诧异”，这类大多不是真正的僧人，更有这样的“女尼”，带发修行，从事色情行业，留头发是她们的一个标志。

民间即使偶有带发修行的僧尼出现，也多属不正常不正经之辈，以妙玉好人家的闺秀身份，断不可能与这类人有什么瓜葛，因此妙玉很可能不是比丘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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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书中又明白地写着她“入了空门”，所以，我们再来看第二个问题：“入了空门”是不是出家？难道入空门不是出家为僧吗？。

《红楼梦》第十七回写道，妙玉“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

通常的理解是，“入了空门”就是出家，妙玉因为身体多病，家里买了替身出家为尼，但是也没有起作用，所以只好自己出了家，病才好了。

这大约也是后来的人们普遍认为妙玉是“尼姑”的肇因。但“入了空门”是不是指出家为僧？关键在于对“空门”的理解。

在《古今汉语词典》、《红楼梦大辞典》等辞书中，“空门”意为“佛教”。王维、钱谦益都自称归向“空门”，但他们并没有出家为僧，只是在家持戒信佛，是皈依了佛门的居士。

《红楼梦》中妙玉的“入了空门”也应该从上所指，意为皈依佛法，而并未出家为尼，这在书中还可以找到旁证。

因为，除了妙玉“入了空门”，书中还有一个人“遁入空门”。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其中“红楼十二曲”最后一支“飞鸟各投林”，有“看破的，遁入空门”之句。

脂评《红楼梦》认为，这支曲子是“将通部女子一总”，今人蔡义江认为，“飞鸟各投林”中“看破的，遁入空门”是指贾惜春。惜春既被预言“遁入空门”，小说又是如何照应的呢？

在第一百十七回到第一百十八回，写到：“惜春立意必要出家”，但家人不允许，最终答应让她住在府里，将她自住的房子辟作静室，带发修行：

“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个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

书中至少告诉了我们两个信息：一是惜春没有出家；二是惜春已“遁入空门”，虽说不彻底，到底也算是离了尘世生活。可见入空门并不等于出家，而妙玉也正是这样入空门的。

可巧的是王夫人还拿妙玉作示范，意为惜春只需仿效妙玉那样的身份就可以了，不必真的出家为尼。

由此可见，书中“空门”的含义是佛教，“入空门”是指皈依佛法。妙玉的“入了空门”和惜春的“遁入空门”一样，只是皈依佛门，以俗人身份过修行人的生活而已，根本不必剃发，不必履行剃度仪式，只是“带发修行”，充其量只算作居士，所不同的仅在于妙玉住进了寺庙，是个住庙的居士。

更有可能的是，“遁入空门”在当时社会中便是指皈依佛门、持戒学佛之意。

以《红楼梦》杰出的写实主义风格而言，书中所写正反映了当时门第高贵的女子特殊的佛教行为：作为社会阶层较高的家庭，未婚女子出家为尼是不光彩的事，于是当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或因病需出家如妙玉，或因个人志向要出家如惜春——往往采取变通的手段：带发修行。

她们“遁入空门”，但并没有削发为尼，而只是皈依佛教，从此过着如同僧尼一般修行的生活。这样的女子不是尼姑，那她们才可以不必遵照佛制剃去头发，而带发修行也就不奇怪了。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妙玉住在寺庙里所用的侍者不像寺庙里通常的规矩那样是尼姑，而是用的“小丫鬟”、“老道婆”，因为她自己就不是尼姑。

然而妙玉也不是世俗中人，所以才有邢岫烟评价妙玉的那句话：“僧不僧，俗不俗。”，她只是一个一位介于僧俗之间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