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军杂谈：杀死张淮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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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义军杂谈/周四更新/竹鼠 （撰文）|

　　竹鼠的阿拉伯史系列更完了，以后可能会断断续续更一些番外，以后周四接档的是归义军杂谈

　　序

　　公元888年，唐光启四年的某一天，百花盛开。

　　这是老大帝国大唐王朝安宁祥和的一天：唐僖宗刚刚在宝鸡玩了一大圈，回到了被叛军朱玫一度占领的长安城，继续过起了自己有一天没一天的美好日子；河阳节度使一个叫李罕的人因为专门劫掠，以人为粮，被河南尹张全义驱逐，而后这位张全义顺便全取了河阳；一个叫孙儒攻陷了扬州，导致另一个叫杨行密的出逃到庐州以求生存；一个叫朱全忠为了给因军变出逃的前魏博军节度使乐彦祯之子找回场子，发兵攻打魏博军……

　　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而又舒适。

　　唐僖宗爱好斗鸡，寡顾朝政，大唐局势日益恶化

　　但是在远离中原的西域，归义军所辖的沙州城内，气氛却显得略有紧张：无数的兵马在街上巡逻打转，刀枪剑戟林立如林，在阳光下威逼着街上闲逛的少数百姓逃回自己的家里，畏惧的看着逐渐被兵马充满的大街——自从先君议潮平定沙州瓜州之后，沙州城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刀兵。

　　到底出了啥事儿？

　　如果把视角切到节度使府邸之中，你就会看到在地上倒着八具血淋淋尸体：其中那死状最凄惨者，坦然就是两年前刚刚被封为沙州节度使，其实已经是归义军最高首脑的张淮深，张使君。而他旁边的死者赫然就是他的夫人陈氏，再旁边六具或大或小的尸体，正是张家的六个儿子——归义军大佬张淮深和他的一家人，悉数在同一天被杀，在这小小沙州城中掀起了骇人的大浪。

　　那么是谁，杀死了张淮深？

　　一

　　要想找到杀死张使君的凶手，我们就不能遗漏一条重要的线索：《张淮深墓志铭》。

　　由于墓志铭里一般都会记载着死者生前的大部分经历，故而在张淮深的墓志铭中也有对他死亡时间等信息的描写。则关于他的死因，虽然提及较少，仅仅有八个字，但也足以成为我们推理的重要线索。这八个字就是：

　　“竖牛作孽，君主见欺。”

　　首先我们要了解一下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这里面提到的竖牛，其实不是真的牛，而是一个人名：竖牛先生是春秋时期人，根据左传记载，还是鲁国公卿树叔孙豹的私生的庶长子。因为是私生子，所以竖牛先生在小的时候并不是和父亲一起长大的，而是等到成人之后，才和母亲一起投奔的父亲，并深受叔孙豹的喜爱。

　　叔孙豹，鲁国贵族

　　但是这位受到父亲看重的竖牛却没有他父亲想象中的那么“可爱”，与之相反，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大野心家：当他的父亲患病的时候，为了争夺本不属于他私生子的权柄，他杀害了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并把他的父亲活活饿死，自己立昭子为鲁卿。

　　显而易见，墓志铭的作者在描述张淮深的死因之时，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只能简短记叙，却用了这样一个典故，就生动的刻画出了张使君的真正死因。下面，我们来归纳一下“竖牛作孽”所代表的含义：

　　第一：竖牛作孽中的竖牛是个庶子，因为利欲熏心而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夺得了不属于自己的权力。所以由此推断，杀死张淮深的人应该是他的庶长子，因为权力对自己的家人下了黑手。

　　第二：竖牛在得手之后，并没有自己担任公卿，而是推举了一个傀儡作为鲁卿。那么杀死张淮深的人后来，也应该没有直接登堂入室，在明面上掌控权力。

　　这样看来，似乎凶手是谁已经很明显了，只要找到张淮深的庶长子，再看看他后来有没有担任归义军的高官，就可以轻易找到真凶。

　　但是事情可能会这么简单吗？

　　经查，在墓志铭上记载的张淮深张使君，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有私生庶子；再者，在张淮深后担任归义军节度使相关职位的张家人只剩下两位，一个是张淮鼎，一个是张承奉。淮鼎是已故节度使张议潮的儿子，不久前刚刚回到沙州，与张淮深是平辈关系，和子女这种家庭关系不相符。而张承奉则是淮鼎的儿子，统治年代和淮深相隔太久，几乎不具备嫌疑。

　　那么根据“竖牛作孽”来看，似乎我们要找的凶手根本不存在。

　　不要着急，在这四个字后面，还有另外四个字可以供我们推理：“君主见欺。”

　　由于归义军和敦煌莫高窟联系颇为紧密，有很多归义军史料都来自于莫高窟之内

　　二

　　所谓“君主见欺”的意思要更好理解一些，就是说君主受到了欺骗的意思：当时的君主自然指的就是大唐的皇帝，那么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对唐廷隐瞒了什么事实，欺骗了唐朝皇帝获取好处。

　　说到这里，有一个人渐渐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这个人就是索勋。

　　那么为什么怀疑这位索勋呢？为什么说他欺骗了大唐皇帝？

　　首先，我们来说为什么要怀疑这位索勋：因为这位索勋的性格可以和我们之前说的“竖牛”此人相互对应。竖牛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索勋此人，也是如此。

　　在张淮深死后，除了张淮鼎短暂担任两年的节度使之外，归义军节度使的头衔曾经一度落到索勋的头上。而他被称为节度使的时间也有意思。是在公元892年的年底，这也是上一任节度使张淮鼎死亡的时间。同时因为这位索勋是张淮鼎死前的托孤之人，但是他在前任死去的一年之内，就匆匆的变成了节度使，只能说明他对权力的渴求，等不得片刻。

　　在自称节度使之后，索勋一度因为自己得位不正而不敢对外加高自己的地位和官职，前期，曾一度自称大夫，甚至是普通的将军。但是在两年之后，当局势对他稍微稳定之时，他便把自己的加官提升到散骑常侍的位置上，再然后，更是飙升到刑部尚书这等重臣的等级。

　　从以上例子看出，或许索勋对掌控一方的权力的渴望，会成为他谋杀张淮深的动机之一。另外，他既然能成为张淮鼎的托孤之人，在张淮深时代后期，也一定不会是归义军中一个无名小辈。距离中心权力如此之近，也可能为他谋杀张淮深提供便利。

　　而对于张家统治的归义军来说，如果一个不同姓氏的人得以掌控归义军大局，此先例一开，后人自然会有人效仿，张家人自然不可能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让其他异姓人担任节度使。一个富有野心的下属，也有可能招来张家人的敌意，或许也可能成为索勋谋杀张家老大的原因之一。

　　那么索勋是怎么迎合“君主见欺”这四个字的呢？

　　在他之前任节度使的张淮鼎，其最终的头衔见于《李氏再修功德碑记》中，整条头衔却未提及“归义军节度使”的名号，只是“沙瓜伊西等州节度使检校X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张淮鼎”。在他之前的张淮深，最终也没有得到归义军节度使的节杖，只任沙州节度使，并自称是河西节度使而已。对比于这二人，索勋的头衔却把归义军节度使之名赫然加在身上：莫高窟196窟北侧供养人第一身提名标有“敕归义军节度使……..索勋一心供养”的字样。

　　在张议潮背负着归义军节度使的头衔去世之后，他的正统继承者张家子嗣们，都没有拿到过归义军节度使的头衔。但是一个异姓人索勋却为自己写下了“归义军节度使索勋”这样的供养词，足以说明要么是某种办法蒙骗了唐昭宗，获得了归义军节度使的名头；要么骗了归义军内部的众人，自称归义军节度使。

　　在另一块碑《大唐河西道归义军节度索公纪德之碑》上还有一句话，彻底印证了索勋是通过唐昭宗正式任命成为归义军节度使的。这里写道：“公特奉丝纶，就加XXX”，其中“丝纶”的意思就是皇帝制诏及三省同奉圣旨所发省札之类的泛称，也就是来自朝廷的诏书。

　　如此，索勋与“君主见欺”似乎贴合的天衣无缝了。

　　有了野心，有了作案条件，有了和线索对应的所作所为。现在我们可以说索勋就是杀死张淮深的凶手了吗？

　　答案是：不能。

　　三

　　要推翻索勋谋杀张淮深的说法，根本上要推翻怀疑索勋的那四个字的重要证据：“君主见欺”。

　　当时各大藩镇在长安都有一所留后机构，名曰“进奏院”。归义军麾下的进奏院叫做沙州进奏院，这所进奏院除了日常工作之外，承担了比任何其他进奏院都要多的“请节”职能。并且通过进奏院向朝廷请节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杀的张淮深：根据沙州进奏院的上书记载，沙州进奏院曾代表张淮深请节度使职位三次，分别是光启元年（885年），光启二年（886年），光启三年（887年）。这三个时间点和索勋都没有什么关系。那么在索勋执政之后，沙州进奏院有没有关于他向朝廷请节的记录呢？

　　进奏院状.唐

　　答曰：没有。

　　当然这个没有有可能是没有记载下来，但是从现有条件看，索勋被加归义军节度使，可能不是他自己耍手段，欺骗唐廷的结果，而更有可能是唐廷主动授予他的归义军节度使的称号。

　　《索勋纪德之碑》中的索勋是一个能征善战的猛士：他曾经在张淮深执政时期四处征讨回鹘人，因此受到赏识，被张淮深推荐给朝廷作为瓜州刺史。公元888年，张淮深被封为节度使，但是管辖范围反而被缩小到了沙州一地，则此时瓜州的索勋就拥有了一定的独立性，其实力必然有所加强。在张淮深死后，作为张淮鼎的姐夫，实力派的索勋必然在张淮鼎政权中位高权重，实力继续大涨。

　　瓜州位置示意

　　当张淮鼎死去之后，索勋凭实力夺得节度使的位置，坐拥沙州瓜州全境，实力又是一波大涨。对于朝廷来说，此时的索勋已经成了一个威胁——他不是张家子嗣，谁知道会怎么对待朝廷？张家人虽然很想要节度使的名号，但是毕竟先君议潮是个忠于朝廷的人，死都死在了长安。作为后人，总不能反叛翻脸，顶多自称一个节度使的样子。

　　可是这位索勋是个异姓人呐……

　　到了这里，我们对于索勋获得归义军节度使的猜测，即可变成这样：是因为唐朝廷畏惧索勋日益增长的实力，故而主动将节度使名号奉上，并不是索勋自己欺骗朝廷骗来的。那么“君主见欺”以此也自然和索勋脱离了关系，而脱离了这层关系的索勋，也自然又和凶手沾不上边了。

　　那么到底是谁残忍的杀害了当时已经是沙州节度使的归义军第一首脑张淮深一家人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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