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命运抗争的父亲做了一辈子“园丁”

导读文 / 时振宇 郑州市东关小学教师
看点：师者，授业解惑，教人立身之道，心系苍生，胸怀天下；
师者，顽强而平凡，执著而伟大，呵护学生的梦想，引领学生发现点滴美好； 师者，不计得失，无惧岁月，让一张张纯真的笑脸绽放在最美的年华，走向更广阔的人生舞台；
这份责任与坚守，是对学生最长情的告白。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在脑海中勾勒父亲五十年前的样子。
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一头微卷的乱发，应该穿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浅蓝色的中山装，像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就是这样一个“书生”，居然成了当地十里八乡出名的“盲流”（六七十年代对那些没有介绍信而出门在外的人的称呼）。
很多年以后，当父亲已经成为几个孩子的爸爸时，他曾经不止一次的用淡漠的口气讲起过那些年来的一些片段。在这些片段里，年幼的我第一次知道了新疆冬天的冷，知道了广州夏天的热，知道了西南那边的深山峡谷……
又很多年以后，当我成为人父的时候，经常会回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一些情景。
——我瞪着双眼、张大嘴巴催促着父亲，“爸，那碗底剩下的面条，你到底吃了没有？”
——每一次回想起小时候那种急切的嘴脸时，我都会后悔，心里隐隐刺痛。
稍微懂事之后，就再也没听父亲讲当年的事，也没有再问过这样的问题。
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每一个人都活得很艰难，人们的同情心也会空前的吝啬。在大多数人眼中，“盲流”是一种“犯罪”。
从老家出来的时候，父亲是分文没带的，姑且不说家里没有钱，即便他带了钱，也是不可能花出去的。那时无论是住宿还是坐车买票，都需要有“介绍信”。可是，因为爷爷是“右派”，所以他是拿不到介绍信的。
我可以设想得到，这个已经被一些人称为青年的少年会陷入困顿之中，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他有不得不出去流浪的苦衷。
也许，在红卫兵殴打我爷爷，十六岁的他拿着刀去拼命时，结果就已经注定。
也许，和一切都没有关系，仅仅是因为他有一颗不安寂寞的心，不想困守农村，就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一样，只是想证明自己。
也许在一年之后，也许是在两年之后，父亲回到了老家上山下乡。由一个“盲流”变回了他自己嘴里所说的“务农十二年”的农夫。

父亲最大的爱好是看书
在这十二年里，他吃苦受累，缺吃少穿，走投无路之际，也曾四处投亲靠友，想找一份工作，却四处碰壁；也曾到正阳乡下给人放过猪，也曾干过木匠活，也曾卖字，也曾在后台为戏班子拉二胡配乐，平时在家时跟随身为中医兼西医的爷爷开方行医，并继续钻研易经八卦。当然，他最大的爱好还是看书。
闲书、杂书，甚至中外名著，只要能看到的他都会去看。因此，他成了附近一个图书阅览室的常客。那是一个贫穷而又富足的时代，看书免费，对于一个酷爱看书的青年来说，这个图书室简直是个天堂。但是，一个影响他一生健康的坏毛病也是在这里染成的。除了看书，初中毕业的他还向高中生借书，自学高中数学、外语、地理、历史等知识。
1977年至1978年，是中国历史转折的一年，也是无数中国人命运转折的一年。
1977年恢复高考时，父亲初中毕业后已经务农12年，可他毅然随着高中生参加高考，并且考了驻马店地区第七名的好成绩，而且他是全镇唯一上线的考生。然而，命运既青睐有准备的人，同时又不忘予人以愚弄。这一年是在徘徊中前进的一年，父亲因政审不过关，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1978年，父亲又成为全镇唯一一个高考上线的考生，可是命运再次捉弄了他，他超龄了一岁。
这些年，我经常在想，如果父亲顺利地上了大学，他也许现在会是某一个大学的教授，从事着教学研究。
也是在第二次高考这一年，父亲成为了民办教师。1979年，他考取了师范，此后又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取得去信阳师范学院进修的资格。但也就是在这时，他因营养跟不上而发烧，因为不舍得花钱看病，最终发展为病毒性心肌炎。
这一年，他只有三十多岁。

他不可能屈服于病魔
这次仅仅因发烧而引发的心肌炎严重破坏了他的健康，让他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无时无刻都直面死亡，但他依然挺了过来。
我生于八十年代中后期，由于在那之前父亲已经是中学老师，所以，我从小在学校长大。那个时候正是父亲心肌炎最严重的时候。
我甚至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夏天，我正在校园的小路上玩耍，突然，看见初三（1）班的十几个男学生，抬着床，急匆匆的跑出了学校，他们从我的眼前跑过，跑的快而又平稳，仿佛生怕那张床受到震动一样。虽然床的一圈围满了学生，但我还是从空隙中看到了父亲。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我 就这么呆呆的看着那张床跑出了学校，向着镇上的卫生院跑去。而在初三（1）班，仍然有男学生不断地往外冲去，班里传来女学生的哭泣。我知道，父亲又一次的晕倒在课堂上，被他的学生送去医院抢救。
那年，我不足六岁。

看着那张床消失在眼前，我虽然已经懂得了生与死，但是竟然没有哭喊，因为从有记忆开始，这样的场景我见过无数次，而每一次父亲都能好好地回来， 在我的幼小的心灵中，父亲永远是那个在全国各地流浪一直与苦难抗争，并战而胜之的男人，是那个做过乞丐、木工、医生、江湖艺人，化身无数、无所不能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屈服于病魔的。
那一次父亲又一次成功地活着回来了。
但每一次父亲犯病的时候，我都是在心里回想着他这些年遭受的苦难，总是会忍不住做出一些假设。命运在捉弄一个人的同时，也总是在无形中给了这个人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大无畏。父亲能够看开很多事，看淡很多事，未尝不是这些年来生活给他以磨炼的缘故。
在医院一再下达病危通知书甚至死亡通知单时，他依然淡定地拉着自己的弦子、哼着自己的戏、看着自己的书，甚至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他翻看自己收藏的线装中医书籍，依照里面的偏方为自己配了方子，熬制了草药。他能够一再地战胜死亡，得益于自己熬制的草药，更得益于那份看淡生死的淡然和正道直行的无畏。
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大抵如此吧。

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开口便笑、笑无可笑的无牙老人
转眼几十年，如今我也三十余岁了，离开了老家新蔡。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
这些年，工作在异地，住在异地，独留父亲住在老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我更多的是往返于上蔡和郑州之间，而父亲大多只是出现在我的手机视频中。
随着见面的减少，父亲的衰老却是越来越明显，甚至于让我心惊。眼看他苍松不挺，眼看他瘦硬如竹，眼看他发苍齿摇，眼看他步履蹒跚，可是视频里的他永远没有老年人应有的衰败颓废，充斥在眼帘的一直都是神完气足，风姿如松。
昔日那个背井离乡、千里走天涯的年轻人早已经败给了岁月侵袭，可是那个操劳了一辈子、艰辛了一辈子、抗争了一辈子、倔强了一辈子的瘦高身影的脊梁依然挺直。虽然牙齿没了大半，可他笑口常开；虽然背驼了不少，可他腰始终挺直。
就像这么多年，他的为人处世一般，从不知变通，从不知圆润，而是坚持着自己的坚持，固执着自己的固执。生活消磨了他的气骨，但他益老益健，瘦比黄花，削骨为竹；时光铸形，磨弯了他的脊梁，但他挺腰如松，虽苍不老，宁弯不倒。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园丁，在桃李园中浇水除草、松土正枝，一年又一年，芬芳满园，可他穷困终生，潦倒终生，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开口便笑、笑无可笑的无牙老人，一棵虬龙蟠绕、老皮皲裂的驼背枯松。
深巷明朝卖杏花，杏花开时，父亲在院里独赏烟霞；听风听雨过清明，清明过去了，父亲在老屋独对老妻；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父亲无麦可收，无蚕可养，独坐院里的石榴树下，临风听戏，沐霞赏玉，对月拉弦。
也许，只有在拉弦时，他才可以梦回年少，重温旧梦。 可是，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他的儿子还是只出现在视频里。
祝你快乐健康，我最爱、最崇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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