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肥燕瘦 · 郭丹：秦腔与昆剧

郭丹：笔名大KK。中国作家、主持人、资深影视投资人，曾出版多部畅销作品，其中《别爱苏黎士》荣获多个国际奖项。现任北京暗光互娱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暗光互娱自成立以来，先后推出与抖音合作的修仙放置类游戏《天道模拟器》，与网易联合开发的女性向恋爱游戏《纷乱的昨日之境》等多款产品，深受玩家喜爱和市场好评。

什么时候开始冷落流行歌曲，

说明我长大了。

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传统戏曲，

说明我成熟了。

说是迷恋，

其实我真正能看懂的不超过五个剧种，

而真正喜欢的，就只有秦腔和昆剧了。

秦腔

小的时候并不喜欢秦腔，总觉得是之粗豪，是一群老男人们扯着嗓子干嚎。祖籍陕西的爸爸偏偏爱听，每次他在客厅开了电视，我就和妹妹掩了耳朵躲进书房去。

后来长大了，长到了多大呢？也许是十七八，也许是二十多，也许是三十了。我突然爱上了秦腔，是深深地爱上，而且发生在一瞬间，如同一朵花开的时间。

可是，究竟为什么，我并没有深究。

也许是血液里的因子作祟；也许是对流行音乐的厌倦；也许，也许是我的人生经历，需要用秦腔这样的调子吼出来，才能吼出我半生的不甘与艰辛。

我尤其觉得，秦腔特别适合刚烈的故事，比如《海神庙王魁负桂英》、比如《铡美案》、比如《斩单童》……用那么气冲霄汉的调子嘶喊出来，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以前有个笑话，说周恩来总理听了秦腔后，要求给铜锤和老生多加12斤口粮，因为——这是个力气活。这果然是个力气活，那从丹田出来，用整个心肺在唱的戏曲，不是其他曲调可以模拟的。

这次过年回家，陪爸爸看秦腔，不仅心平气和，而且心甘情愿。

这正是秦腔的著名选段《金沙滩》，讲的是杨家将的故事：“血战金沙滩”是杨家将传说故事中，打得最悲壮、最惨烈的一仗。这场恶战里，杨家将的七郎八虎，大郎、二郎、三郎、七郎战死，四郎、八郎被俘，五郎出家，整个杨家战死一大半。戏曲《金沙滩》演的就是这件英勇悲壮的事迹。

我打开电视晚了，已经错过了第一幕《五郎突围》、第二幕《五台劝反》，和第三幕《幽州解围》，连第四幕《令公舍子》也错过了前几句，我看的时候，正是宋王要求老将军杨继业，从八个儿子中选出一个和自己面貌相似的，代自己赴宴——其实也就是赴死。

那位扮演老将军杨继业的铜锤老生唱得非常好，我将将听到几句唱词，他唱的是：这个～～～这才是手不逗红红自染，把千斤重担卸我肩。我出得山门用目看，八个儿子站在两边。杨大郎他把兵书看，二郎一旁捆雕鞍；三郎气得团团转，四郎不住骂奸馋；杨五郎合掌把佛念，六郎盼的太平年；杨七郎儿吃了豹子胆，杨八郎儿年幼他好打花拳。站立营门高声喊，众家儿郎听父言……

雄壮的唱腔直抒胸臆，让我不禁落泪，可是偏偏这个时候那老生念白道：说是平、定、广、辉，昭、景、嗣、顺，众孩儿你们听着：（内应：啊！）你们哪个和吾主面貌相似，愿替吾主以奔金沙滩赴宴，愿去着应父一声？

外面杨大郎应道：“孩儿愿去。”并开腔唱道：“正在后帐演兵法，忽听爹爹唤声咱。参见爹爹！”

杨继业手颤不已：奴才！你看金沙滩哪有好酒好宴，分明是胡儿摆下一座杀人战场。为父以在营门提兵调将，你个奴才竟敢大胆应父一声啊？

杨大郎道：哎呀爹爹！慢说是杀人战场，就是龙潭虎穴孩儿也敢闯。

杨继业：儿呀你不怕死？

杨大郎：不怕死。

杨继业：舍得命？

杨大郎：舍得命。

杨继业：（滚白）啊！我叫叫一声儿啊儿啊，你为国家不怕死、舍得命，父将我儿舍是舍了。

我一向最受不了看悲剧，即使放在戏里，有那么多词语和腔调的隔膜，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宋王却恬不知耻地凑上去问：你情愿替孤茕以奔金沙滩赴宴吗？

杨大郎镇定道：臣情愿前去。

宋王见杨大郎同他换了衣，竟然还有心思在旁边赞：头戴王的交天翅，身穿王的蟒龙衣。不长不短刚合体，前世里与卿造下的。大将军转上王拜你，

杨继业阻挡：慢着万岁！这君拜不得臣。

宋王此时仿佛也动了真情：拜得。

杨继业：拜不得。

宋王：拜得。

杨继业：拜不得。

宋王：拜得拜不得，你再莫要管了。

杨继业：你奴才不得活了！

宋王明知是空头支票，却仍然开出来：再叫将军听心里。你今替孤赴宴去，若回来王脱袍让你社稷。

那杨大郎对拜还与宋王，却真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样的剧，也真是秦腔才能唱出来，只有秦腔！

我已经泪水涟涟了，可是到《五郎出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秦腔的魅力。那杨五郎唱：众家哥弟落了马，倒把延昭活吓煞。杨延昭听封官将头低下，好一似嫩草儿被霜杀。大破了幽州折兵马，我不顾生死朝前杀。见一张点贴掉地下，杨延昭拾起观看它。上写着朝日杀来每日杀，杀来杀去杀自家。刀刀儿割的娘心肉，箭箭又射白莲花。挣下了江山宋王坐，哪一阵不折我杨家？天庆王差人把书下，金沙滩两班和国法。贼人的兵多将广势力大，头一阵战败我弟兄八。我大哥身替宋王晏了驾，二哥揽剑染黄沙；三哥马踩肉泥酱，四哥八弟被贼拿；六弟七弟保王驾，八姐九妹要出嫁。杨延昭越思越想越害怕，耳听山门念佛法。罢罢罢将红尘舍了吧，舍了红尘要出家。大佛殿里见圣驾，再叫吾主听心间。舍是将臣舍了吧，你舍臣五台出了家……”

当年我去五台山，只顾参拜普贤菩萨，其实真应该去看看五郎出家的地方，可以的话，再吼两声秦腔。

昆剧

说起昆剧，却是我从小的至爱。

我想《元曲》中的词牌，很多都是为昆剧量身定做吧，那优雅的词句，配上柔声嗲气的曲调，才是十里秦淮的脂粉黄粱之气。如若不信，有全本的《红楼梦》为证，书中十二个唱戏的女子，唱的就是昆剧。

一开始贾家买戏子，就是为了元春才选凤藻宫之后回家省亲。她点的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第一出戏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一捧雪》。第二出戏出自《长生殿》，第三出戏出自汤显祖的《邯郸梦》，第四出戏出自《牡丹亭》。这四出戏的排列有明显的象征意味，一般普遍认为这四出戏预示了贾元春由得到皇上宠幸至虎兕相逢大梦归的过程。

其次就是著名的“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这个都用在标题上了，可见戏曲在当时小姐们中的生活，犹如韩剧日剧对女大学生的影响。第五十一回薛宝琴有“蒲东寺怀古”诗迷；第五十四回葵官唱《惠明下书》；第五十四回贾母替到《听琴》；第五十八回麝月替到《拷红》；第六十二回探春说的“恭敬不如从命”；第六十三回邢岫烟说的“僧不僧、俗不俗”；第一百十七回写到有人唱“小姐小姐多风采”。指的都是《西厢记》的戏文。而《牡丹亭》多次被提及：有的是一般提及，如三十六回；有的是重点欣赏，比如二十三回；有的是演出此戏，如第十一回、第十八回、第五十四回；有的是引用此剧的曲文，如第四十回；第五十一回薛宝琴的“梅花观怀古诗”迷，涉及到此剧中的《写真》、《拾画》、《园驾》三折戏。

《西厢记》和《牡丹亭》在书中的多次出现，说明曹雪芹对这两剧是多么的偏爱与熟悉。

整个昆曲给人的感觉是阴柔有余，刚强不足，就像《红楼梦》。这样的书，这样的剧，倒是相得益彰，也是江南水乡里滋养出的红莲。我从小喜欢《红楼梦》，自认字起读了无数遍，因此及不能不喜欢昆曲。

偶尔也有阳刚些的，是当年薛宝钗向贾宝玉卖弄时，背诵的那曲《寄生草》：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这是一出关于鲁智深的唱词——《山门》。《水浒传》中，花和尚打杀了镇关西，巧遇报恩的人，送他去五台山剃度。虽不情不愿，做了个酒肉和尚，惹得众人愤怒，那寺中的方丈却一眼道出禅机，言其日后修为将超过一般人。鲁智深鲁莽一生，快意恩仇，最后却如悟禅机般坐化而去，之前云：“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天孤星终究是孤零零一人而去，无牵无挂。

很多年后，我来到苏州，听一位著名的昆剧艺术家清唱，他唱的是《林冲夜奔》。

那唱词写道：“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底锁衡阳路。鱼书不至雁无凭，几番欲作悲愁赋。回首西山日又斜，天涯孤客真难度。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真是神来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