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伊始,历史学和人类学便走的愈发接近,随后,关乎于‘历史人类学’的研究逐渐变成学术界的热门,例如大陆学术界中,专攻“明清历史”的华南学派,便是历史人类学的代表。
当然,我们谈历史人类学的擅长处,便是处理人类无意识的习俗、民间故事、宗教信仰等以及诱因的阐发关系。那么,历史人类学是如何处理民间故事,并且从民间故事分析出社会文化因素的呢?下面,笔者将会从几个替罪羊类型民间故事入手,分析背后的深层次因素。
异域文化中的相似文本古书中记载的“老虎外婆”与格林童话的狼外婆看似荒诞不经的民间故事,其实包含了深刻的人类学的理论,不过,笔者更喜欢进行跨文化的对比,不同的文化氛围里也会有相似的故事。18世纪的时候,中国东部地区流传着"老虎外婆"的故事,黄承增的《广虞初新志》卷五十八有相关记载:
有山甿,使其女携一筐枣,问遗其外母。外母家去六里所,其稚弟从,年皆十余,双双而往。日暮迷道,遇一媪问曰:"若安往?"曰:"将谒外祖母家也。"媪曰:"吾是矣。"二孺子约:"儿忆母言,母面有黑子七,婆不类也。"曰:"然。适簸糠蒙于尘,我将沐之。"遂往涧边拾螺者七,傅于面。走谓二孺子曰:"见黑子乎?"信之,........女曰:"树上胜席上也,尔真虎也,忍啖吾弟乎!"媪大怒去。无何,曙,有荷担过者,女号曰:"救我,有虎!"担者乃蒙其衣于树,而载之疾走去。俄而媪率二虎来,指树上曰:"人也。"二虎折树,则衣也,以媪为欺己,怒,共咋杀媪而去。
这则故事的大意,便是有一位小女孩带着一筐枣去找她的外婆,结果半路迷路了,遂碰上一个谎称是其外婆的老虎怪,随后便展开了斗智斗勇,并最终以老虎精受到惩罚、小女孩被路人拯救而结束-----如此故事,是不是似曾相似?大多数人应该都听过格林童话中《小红帽》的故事罢?
我们注意到,不管是“老虎外婆”还是“狼外婆”,它们的故事结构显然都是指向“女性”,西方汉学家田海考证,“老虎”外婆在各种地域都会有不同的“化身”,一如西方寓言中的“狼”、“熊”、“狐狸”等等。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这些故事的内容看似荒诞甚至是可笑,但我们跨进彼时文本发源的社会心态来看,这类故事却往往会成为一些“无头公案”、亦或是“未知恐惧”的替罪羊。
羌族的“毒药猫”传说与巫术的替罪“老虎外婆”、“狼外婆”的故事可能会被驳斥成牵强附会,但羌族古传的“毒药猫”却近乎是专为“替罪”而生的文本。
毒药猫是羌族民间传说里的一个妖怪,这种妖怪是由女人变成的,白天他们和正常人无异,到了晚上他们就会变成动物,到处害人,而他们的口袋里装有了各种动物的皮毛,摸到什么动物的皮毛就变成哪种动物,然后在走夜路的时候会把人吓到悬崖底下。他们的指甲是有毒的,而受害者往往是小孩或者男人。毒药猫可以变成任何动物,但是,只有羌族人却只叫这种怪物"毒药猫",可见跟猫有一定关系。
这种吊诡文本的诞生,一方面,是因为民间对于“猫妖”的恐惧。南宋《夷坚志》有“猫魈”的记载,明朝万历年某陆姓县所著奇闻笔记《说听》中,也有“金华猫”的传闻:
金华猫,人家畜之三年,后每于终宵,蹲踞屋上,仰口对月,吸其精,久而作怪。入深山幽谷,或佛殿文庙中为穴,朝伏匿,暮出魅人,逢女则变美男,逢男则变美女,每至人家,先溺于水中,人饮之,则莫见其形。凡遇怪者,来时如梦,日渐成疾,家人夜以青衣覆被上,迟明视之,若有毛,必潜约猎徒,牵数犬至家擒猫,剥皮炙肉,以食病者,方愈。
除去对“猫妖”的恐惧,另一方面则是关乎于“毒”的恐惧(自古有“无毒不成山”的说法)。而“毒药猫”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替罪文本-----往往一个村庄遭受到了疾病或者是意外的灾难,人们便会把这归罪于毒药猫。
事实上,“毒药猫”的形象又非常类似西方"猎巫运动"时候对黑猫的认知,即“会用毒的女巫”(有些故事里黑猫会化身成女巫)。中世纪的时候,大量女性被当作女巫而焚烧,同样的西方也有很多民俗是有关猫的,为了避免被猫魔残害,人们会把猫弄残废,割了它的尾巴,打断它的腿,拔掉它的毛-----法国人在中古时代会把猫活活的封死在墙壁里。
其次猫的形态往往会与“女性”联系在一起。早在15世纪法国乡村,便流传着宠爱猫可以找一个漂亮的老婆,因此,当时法国有这样的谚语,"他爱他的老婆,就像他爱他的猫"。甚至当时还有这样的说法,"在恋爱中像只猫"(往往指的是女孩)。在某些民间故事里,女孩吃了炖猫肉,生下小猫。美国学者罗伯特-达恩顿对此有详细的论述,并且记录十八世纪末发生在法国的一场民间屠猫的活动。
可怕的法国“屠猫”运动
“猫像女人”以及“屠猫”运动,难道不是旧时女性社会地位荒诞又血淋淋的体现么?
女性与社会形态中的“替罪羊”女性社会地位低下毒药猫也好,老虎外婆也罢,西方的女巫这些民间故事的传说指向的是女性。而且这三则故事都是荒诞不羁,没有根据的,越是荒诞,其实越能反映出一个社会的真实心态。
女性在这里承担的是一个替罪羊的身份,替罪羊理论认为,在一个社会里,如果每个人之间关系紧张,有冲突或者暴力的迹象的话,往往人们会集体施暴于替罪羔羊,以达到团结的保障。那么,为什么故事里常常是女性作为替罪羊呢?
在以父系血缘为纽带的家庭结构里,女性身份非常尴尬,归属于父亲还是归属于丈夫,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这个可以通过春秋时期的一个故事表现出来。祭仲在郑国执掌大权,郑厉公非常忌惮他,于是暗中派祭仲的女婿雍纠去杀祭仲。祭仲的女儿,也就是雍纠的老婆知道了此事,不清楚自己的立场,毕竟一个是父亲,一个是老公。于是他回娘家时候问母亲,父亲和老公谁更亲近?他的母亲说,谁都可以做丈夫(人尽可夫)但是,父亲只有一个,这怎么能够相比?结果就是,事情泄密,雍纠被杀,郑厉公出逃。
《左传·桓公十五年》: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尸诸周氏之汪。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夏,厉公出奔蔡。
这则故事体现了女性在父亲和丈夫家庭之间的身份的不确定,女人既可以是家里人,也可以是外人。当遇到父亲与丈夫利益的冲突,女性的取舍往往是两难的,处理不好也很容易两边都不讨好。这一点隐喻着毒药猫和巫女,既可以变成动物,又可以变成人。猫独立的性格,更符合这一特点。女性作为替罪羊,其实正好反映了毒药猫被人害怕,但是又"无毒不成寨"的心态。因为羌族的社会需要替罪羊,所以,"无毒不成寨"。
女性与污化而毒与巫术代表的是一种不洁,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认为"污秽与不洁代表的是位置不当的东西",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美食放在我们嘴里,绝对不是污秽的东西,但是美食出现在我们衣服上就往往食物就变成了污秽。前面也已经说过了,在传统社会里女性的身份是处于外来者与家里人之间,位置并不稳定,某种程度上就会引起秩序的一个失控。毒与巫术就是对于女性污名化的一个表现。
除此之外,在古典诗词中,尤其是在“咏史”类的诗词中,女性成为了“失败”引介,亦或是象征:
李商隐《北齐》诗云: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杜甫《泊秦淮》诗云: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亦或者又是“烽火戏诸侯”、“妲己”等等民间传说都是将女性当成了“皇权翻覆”的“替罪羊”。
结言普通人对于民间故事的认知,要么是信以为真,要么是嗤之以鼻,然而,民间故事是一种人类无意识行为的产物,荒诞不经之下隐藏着真实的社会深层次的结构与心态。笔者更加愿意把民间故事当作包裹着虚假与荒诞外壳的社会心态样本。
参考文献:
《讲故事:中国历史上的巫术与替罪》(荷)田海、
《羌在汉藏之间》王明珂
《屠猫记》(美)罗伯特-达恩顿
《洁净与危险》(英)玛丽-道格拉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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