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宁坤,中国著名翻译家,英美文学研究专家。1938年,他作为扬州中学的一名流亡学生来到了武汉,参加了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受训三个月。1939至1941年就读于西南联大外文系,师从沈从文、卞之琳等人,1943年赴美担任中国在美受训空军师的翻译。1948年3月,巫宁坤从美国印第安纳州曼彻斯特学院毕业后,入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博士学位,期间结识赵萝蕤、周珏良、查良铮(穆旦)等人,后成为数十年患难之交。1951年上半年,应燕京大学西语系主任赵萝蕤要求,校长陆志韦邀请巫宁坤归国至燕大任教,巫宁坤于尚未完成博士论文之时毅然归国出任教授。
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巫宁坤(1920年9月—2019年8月10日)
自从我被划为右派,我的著作就不能出版,已出版的也不能再版。我翻译的《白求恩大夫的故事》1954年在上海出版,却由三联书店于七十年代在香港两次盗版,连译者的名字也没署。1978年北京三联书店派一位编辑来芜湖找我,约我修订旧译,1979年在北京再版,纪念白求恩逝世四十周年,这次署上译者的大名。我问这位编辑,三联当年在香港以那种方式翻印我的译著,做法是否恰当?他的姿态很高:“反正是宣传进步作品嘛。”我过去翻译的美国短篇小说也在一些新出版的选集中出现,当然没有稿酬。
我也应一些老朋友之约,开始翻译一些英美文学作品。袁可嘉教授主编《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约我翻译几首狄伦·托马斯的诗。谁都知道他的诗常晦涩难懂,更难翻译。但是,这位威尔斯天才诗人椎心泣血的诗篇曾伴我走过漫长的灵魂受难的岁月,我勉为其难翻译了五首。其中一首,《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作于诗人的父亲逝世前的病危期间: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对于我们这一代饱经沧桑的老人,这好比暮鼓晨钟!
巫宁坤(右)与赵萝蕤陈梦家夫妇
巫宁坤译作小辑
1 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片段.巫宁坤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他心领神会地一笑——还不止心领神会。这是极为罕见的笑容,其中含有永久的善意的表情,这是你一辈子也不过遇见四五次的。它面对——或者似乎面对整个永恒的世界一刹那,然后就凝注在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不可抗拒的偏爱。他了解你恰恰到你本人希望被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于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教你放心他对你的印象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给予别人的印象。恰巧在这一刻他的笑容消失了——于是我看着的不过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年青汉子,三十一二岁年纪,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几乎有点可笑。在他作自我介绍之前不久,我有一个强烈的印象,觉得他说话字斟句酌。”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它从前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臂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沈从文致巫宁坤信札
2
狄兰托马斯诗五首
原载《英国诗选》,王佐良编,1988。
通过绿色茎管催动花朵的力
也催动我的绿色年华;使树根枯死的力
也是我的毁灭者。
我也无言可告佝偻的玫瑰
我的青春也为同样的寒冬热病所压弯。
催动着水穿透岩石的力
也催动我红色的血液;使喧哗的水流干涸的力
也使我的血液凝结。
我也无言可告我的血管
在高山的水泉也是同一张嘴在嘬吸。
搅动池塘里的水的那只手
也搅动流沙;拉着风前进的手
也拖曳着我的衾布船帆。
我也无言可告那绞死的人
绞刑吏的石灰是用我的泥土制成。
时间的嘴唇像水蛭紧贴泉源;
爱情滴下又积聚,但是流下血液
一定会抚慰她的伤痛。
我也无言可告一个天气的风
时间已经在群星的周围记下一个天堂。
我也无言可告情人的墓穴
我的衾枕上也爬动着同样的蛆虫。
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赤条条的死人一定会 和风中的人西天的月合为一体; 等他们的骨头被剔净而干净的骨头又消滅, 他们的臂肘和脚下一定会有星星; 他们虽然发瘋却一定会清醒, 他们虽然沉沦沧海却一定会复生, 虽然情人会泯灭爱情却一定长存; 在大海的曲折迂回下面久卧 他们决不会象风一样消逝; 当筋疲腱松时在拉肢刑架上挣扎, 虽然绑在刑车上,他们却一定不会屈服; 信仰在他们手中一定会折断, 雙角兽般的邪恶也一定会把他们刺穿; 纵使四分五裂他们也决不會屈服; 海鸥不会再在他们耳边啼 波涛也不会再在海岸上喧哗冲击; 一朵花开处也不会再有 一朵花迎着风雨招展; 虽然他们又疯又僵死, 人物的头角将从雏菊中崭露; 在太阳中碎裂直到太阳崩溃,
巫宁坤(右)与沈从文夫妇
那只签署文件的手
那只签署文件的手毁了一座城市; 五个大权在握的手指扼杀生机, 把死者的世界扩大一倍又把一个国家分两半, 这五个王置一个王于死地。 那只有权势的手通向倾斜的肩膀, 手指关节由于石灰质而僵硬; 一支鹅毛笔结束了一场 结束过谈判的屠杀。 那只签署条约的手制造瘟疫, 又发生饑谨,飞来蝗灾, 那只用一个潦草的签名 统治人类的手多了不起。 五个王数死人但不安慰 结疤的伤口也不抚摸额头; 一只手统治怜悯一只手统治天; 手没有眼泪可流。
当我天生的五官都能看见
当我天生的五官都能看见, 手指将忘记园艺技能而注意 通过半月形的植物眼, 年轻的星星的外壳和黄道十二宫, 霜冻中的爱情怎样像水果一样在冬天贮藏, 低语的耳朵将注视着爱情被鼓声送走 沿着微风和贝壳走向不谐的海滩, 犀利的舌头将用零落的音节呼喊 爱情的钟爱的创伤已痛苦地治愈。 我的鼻孔将看见爱情的呼吸像灌木林一样燃烧。 我唯一的高贵的心在所有爱情的国土上 都有见证人,他们将在黑暗中摸索着醒来; 等盲目的睡眠降临于窥视的感官, 心还是有情的,虽然五只眼睛都毁灭。
巫宁坤及其妻子李怡楷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进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恕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题图:1993年,巫宁坤在自己曾经就读的印第安纳州曼彻斯特学院发表演讲
策划:杜绿绿丨 排版:fay(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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