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如何描述那个叫“户川纯”的“疯子”歌手呢?即使是思维诡异的日本人也往她身上贴了不少负面标签,“变态”“另类”“不良”。
好听一点的可能有“超越日本乐坛100年都不为过的另类歌手” “另类教母椎名林擒的鼻祖”“二次元病娇的元祖”。(我还特意查了查什么是“病娇”,说白了就是因对异性产生好感而引起的某种病态心理,可能导致一系列极端行为。)
至今在某度上搜索“户川纯”,出来第一个“联想词汇”还是“户川纯为什么这样唱歌”。那种开头萝莉音突然又撕心裂肺,中间不断穿插着娇喘声的多样化声线,还有表演时各类昆虫、卖花女、洛丽塔、巫婆的装扮,明明长相甜美不输人,做个符合大众审美标准的偶像系歌手不成问题,但偏偏她不屑于追寻所谓的潮流,总是让人摸不透,清纯玉女?萝莉?朋克?怨妇?她究竟拥有多少个人格?
距离她出道已过去40年(成为歌手前,户川纯已作为女优在活动了,在2009年发表30周年纪念专辑时,她把自己的从艺时间定在了1979年),58岁的她坐着轮椅用力歌唱,那股劲从未消失。爱她的人越来越多,理由千奇百怪。不能理解她的人仍试图给所有超越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或者人,一个看上去很合理的解释,一旦解释不了,干脆就是疯子或者神经病好了。
我无法定义户川纯。甚至质疑我对她的狂热和膜拜。人们歌颂她的才华,一度捧她上神坛,却很少在意她在唱什么,为什么而唱,在一次又一次的嘶吼声中,他们流泪,他们流汗,他们反思,没有什么比本能和真诚更让人自惭形秽。我意识到那可能是“想象共同体”,一种自恋的表现。
毕竟这个喜欢昆虫,和昆虫一样拥有超强生命力的女人早在接受采访时就说过了,“我呢,只是很普通地想要活下去而已。”
特别说明:因户川纯资料繁多且多为日文,所以本文难免有错漏之处,请各位读者不吝指出!
另,十分感谢那些曾深度采访户川纯,并进行了大量翻译工作的媒体,凡涉及引用,将一并在文末标注。
2018年5月,深圳明天音乐节现场,户川纯正在演出。黄天朗 图
2018年5月,在深圳明天音乐节现场,一位身穿萝莉装,头戴很大蝴蝶结,身材有些臃肿的歌手步履蹒跚走上了舞台,因为腰伤,她只能坐着唱歌,眼帘低垂,唱到激动时会努力站起来扶着话筒。
演出分为了上下场,中场休息20分钟,乐队成员不断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还递来了药瓶。
现场禁止拍照和录音,起初还有人违规在拍,后来手机都慢慢放下了。在下半场,终于听到熟悉的凶猛歌声时,一些人哭了起来,后来他们在社交平台上感慨道,“没想到,第一次见户川纯,她就已经老了。”“但还在用生命唱歌啊。”
惊人的美
由于中日之间的信息壁垒,且有关户川纯的新闻本就不多,中国歌迷们可能很难相信,视频里那个青春洋溢,眼里有月光的灵气少女居然也会老去。
屡次自杀未遂的户川纯,在舞台上拜托翻译告诉大家:“我用了很多手段也死不了,以后也不死。”
她还让人帮忙在现场读了她最有名的一首歌《蛹化の女》(蛹化之女),词是户川纯自己填的。引用了她自己撰写的小说<<树液すする、私は虫の女>> 的章节片段。
“在笼罩着白色月光的树林里
要是肯在树下挖一挖
就能挖出不少蚕蛹
啊啊 那是因为太过想念你
我变成的样子
在连月光也冻结的森林里
吮吸着树脂的我
是虫子一样的女人”
17岁穿水手服的户川纯 为了演员梦很努力地保持身材
想要变成昆虫,大概是户川纯年幼时期的执念之一,在她看来人和昆虫没有任何区别。她出生于1961年的东京,本名是户川顺子,当时的日本已从战后的衰败中崛起,经济恢复速度很快。
户川纯的家庭属于富人阶级,车接车送,也不缺零花钱,被人讽刺为“不出门的大小姐”。但她并不快乐,她的父亲是军人,把部队里的“绝对服从”也带入了家庭生活中。
植田正治作品
“如果父亲说是白色的,即便它是黑色,也必须马上大声说出它是白色的!说一句话就会被狠狠地打,这就是给我的‘教养’。”户川纯这样说道。那会儿她就想到了死。
而比她小三岁的妹妹户川京子则被自由培养,说想进入儿童剧团,户川纯也提出要一同加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戏剧所带来的快乐,立志要成为走可爱路线的演员。
但后来因学校反对,户川纯不得不退出了剧团。她已经明白人生有多么艰难,在家父亲一边对她“顺子,顺子”溺爱地呼唤,一边又对她施暴,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还遭受过性骚扰。她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渴望自由,但又不得不忍耐——因为一定要成为女演员,像吉永小百合那样。
1979年,户川纯以演员的身份正式出道。21岁的时,她便参演了了第一部日剧《刑事ヨロシク》,男主角是北野武;第二年,出演《家族游戏》,导演是森田芳光;后来还出演过中日合拍的港片……
森田芳光《家族游戏》中的户川纯
此时的户川纯的身份早已不是单纯的演员,她认识了命中非常重要的贵人“上野耕路”(电影《咒怨》就是他给配的乐)。地点是位于涉谷中央街的传奇摇滚咖啡店 “NYLON100%”。在此之前,户川纯曾听过上野耕路乐队的歌曲,很喜欢,是标准的迷妹。
一次朋友生日聚会上,没有带礼物的户川纯即兴唱了一首李香兰的《苏州夜曲》,据说上野耕路立刻决定和户川纯,以及他的朋友太田萤一组成乐队GURENICA((格尔尼卡,毕加索的画作),其中户川纯是主唱。
首张专辑《改造的跃动》(改造への躍動)由日本知名音乐家细野晴臣担任制作人。这是户川纯作为歌手的出道作品。他们的作品非常前卫,和昭和时代的主流曲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人们在梳理80年代时,才会发现户川纯并非不被主流社会接受的地下歌手,那是属于她的黄金年代。有多受欢迎呢?不但出演各类电视剧,还经常出现在高收视率的节目里,包括黑柳彻子主持的(这也是一名传奇女性,窗边的小豆豆)的《徹子の部屋》(彻子的房间)。
户川纯上节目《徹子の部屋》 她的笑容特别有治愈力
一头清爽短发的户川纯,显得有些拘谨,羞涩,说话时声音很温柔,贴心地给黑柳彻子送了一束鲜花。
她还是TOTO推出的新产品 “卫洗丽”的代言人,广告中,头戴蓝色喇叭花发箍,告诉大家“屁屁也想洗洗哦”,一时成为国民话题。后来,户川纯坦言,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打扮,“太小孩了”。
成名之后的户川纯身体状况并不好,脉搏跳得很快,经常昏倒。后来医生向她父母打听她的生活状况时才明白,她的精神因长期压抑已出现严重问题,“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她自由吧!”意识到错误的父亲立刻向户川纯道歉,但当时的户川纯并没有选择原谅,她觉得自己不能白白忍受了这么多年。
她选择用一首《蛹化の女》与曾经被禁锢的自己告别。旋律来自古典乐曲《Canon》,这首歌无论是编曲、歌词还是表演方式都具有很强的冲击力,有人认为这是疯子的独白,有人认为这是朋克版的卡农,也有人从中听出了生命力,哭的稀里哗啦。
我在网上找到了不同时期户川纯演唱这首歌的视频,每一次演出,从开口到结尾,她一直都在音乐中,或者说她就是音乐本身。这种“摧毁”式的表演——把自己的情感和嗓音毫无保留全部掏空了。她的其他歌曲也是,从不靠才华和技巧取胜,她的武器只是真诚和本能。
户川纯说,父亲的一句话她却始终记得,把喜欢的事情作为工作的话,要付出比平常人多三倍的努力。
户川纯的“化蛹成蝶”是从组建摇滚乐队Yapoos开始,她的做法在外界看来是退步,甚至怀疑她受了周边一些音乐人的影响。
但这才是真正的户川纯,她找到了自己的定位,走上了自由创作之路。在GURENICA时期,她更像是一个演员,要服从导演的要求,甚至产生“不居于人下难道可以吗?”这种困惑。
由她本人担任监制并为大半歌曲填词的新专辑《玉姫様》一经发售便引起关注,原本打算出了这张专辑就不再做歌手,安心做演员的户川纯惊喜发现,竟然卖的还不错?
直到现在,《玉姫様》仍是很多人第一次听户川纯的首选,歌词写得十分直白,直接讲述了女性生理期时会遇到的情况。
solo巡演时,户川纯头戴大花,穿着粉色裙子,身后一对蜻蜓翅膀,唱到副歌部分,台下出现骚动,有人居然往台上扔了生理用品。
《玉姫様》表演截图
当时有评论家表示从这首歌中看到了“文学性”,这让户川纯感到有些无趣,她渐渐产生了叛逆的心理。于是创作了《好き好き大好き》(喜欢喜欢好喜欢你)这首“暴力纯爱”歌曲。
无论是歌声还是扮相,你见过这样多变的戏精女孩吗?她可以一人分饰7个角色。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护士装,手抱猫,一次又一次对你说,“像殴打一样地亲我,亲到嘴唇出血, 拥抱我,直到可以听见肋骨折断发出响声。”
她当然也可以打扮成小学生,戴着黄色帽子,背着书包,满舞台跑。一些人会误以为户川纯“反偶像”“反可爱”,但实际她并不认为女性可爱或者偶像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歌词即使放在现在可能也会被解读为“邪典”“家庭暴力”“变态”。但户川纯认为自己只是写出了大多数人不敢直面的妄想或者欲望,“喜欢或者爱一直去积累,就会想要被吃掉或者把对方吃掉吧。”
户川纯的歌词里没有任何禁忌,畸恋、性虐恋,什么都可以写。
她对于爱的渴望和执着或许与童年经历有关。总是不加任何修饰,赤裸裸,血淋淋,把自己无保留的完全交出去,比如她本人很喜欢的《諦念のプシガンガ》里这样写道:“待我像牛一样,猪一样,宰杀了吧,我不过是一块肉啊。”
户川纯说,“谛念”这个词,总让她想起那个不允许出门,黑暗的十几岁的记忆。
前不久,我看了《人物》的一篇文章叫《野草一样的女人》,很喜欢这个标题。这句话放在户川纯身上也很合适。痛苦从未离开过她,死亡也一直以各种方式召唤她,她曾想过一了百了,但还是坚强活了下来。
1995年,因人际关系恶化,她曾用剃刀割破了脖子,并用血在墙上写下两个大字“皆憎”。
7年后,她的妹妹京子因哮喘严重到一天吃4次药,最终无法忍受选择了上吊自杀。
户川纯哭干了眼泪,她从未想过京子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离开。
十多年后,户川纯在出版的自传性书籍《戸川純全歌詞解説集》的后记中,似乎对当年的行为做出了回应:“献给母亲、父亲和京子,皆爱”。
今敏经典作品《千年女优》最初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户川纯的MV
很多人是透过富坚义博或者今敏认识到户川纯的,她是他们的灵感缪斯。
摄影圈的朋友也爱她。无论是蜷川实花还是荒木经惟;年轻一辈的女性歌手,但凡有些个性,都会拿来与户川纯作比较。
荒木经惟与户川纯
比如,MIDORI 乐队的主唱后藤麻里子被称为 “平成年代的户川纯”,;和户川纯同时代的歌手泯比沙子,有 “博多的户川纯”、“户川纯第二” 的称号。
当然最出名的还是稚名林檎,“稚名林檎是唱着变态的歌,户川纯是变态唱着歌。”
但这些评价户川纯实际并不喜欢。她曾在采访中提到,自己很喜欢一部话剧中的台词,“我是人,是普普通通的人啊……”
年幼时希望变成虫子,希望变成任何不是自己的生命,因为并不爱那样的自己,也不确定这样的自己是否值得被爱。这是很多人,尤其是女性在成长过程中都不得不面对的自卑。
觉醒之时,从细微的自我意识到社会压抑都有自己的思考,以及一直努力争取更多元化、广阔的表达空间。“年轻时的纯粹带来更永久的年轻”。
户川纯出道35周年纪念作品 封面是幼年的户川纯
我相信音乐拥有拯救人的超强能量。但极为珍贵的是,在看尽人世百态后,户川纯仍保持着敏感和好奇心,“想遇见那种把自己的价值观全部破坏掉的人。”这大概才是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吧,肉身是沉重疼痛的,灵魂却是饱满的,要继续拼命唱歌啊!
前年,著名休刊大王富坚义博为户川纯和与她合作的Vampillia乐队画了两幅插图,送给户川纯的出道35周年纪念专辑和Live现场演出。画中的户川纯一身日本小学生打扮,身背翅膀,还是少女模样。
富坚义博还专门为纪念户川出道35周年绘制了的两幅插图
众人都在骂,为何《全职猎人》却休刊了?
拜托,那可是户川纯啊。即使主角快死了,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我还没看户川纯演唱会!
坚持看到这里的朋友,不管你之前是否认识户川纯,至少你能明白为何坚持“不采访”路线的相爷在采访户川纯时声音发抖,难以遏制内心的激动。
户川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啊,也不属于任何时代。
戳原文,听听相爷和她聊了什么,进一步感受她的魅力吧。
参考资料:
1、《对话|户川纯:我是一生青春啊 》《现场丨户川纯:少女变老妪,我是啼叫的杜鹃》(澎湃新闻 作者:钱恋水)
2、《户川纯:长达56年的羽化之梦 》( VICE中国 作者:杨昊)
3、 《户川纯:“生”与“爱”的立方体》 (Qthemusic 作者:elimu )
4、《饱受争议的户川纯,在贪欲中挣扎着度过了35年》(译者:鈴木研一/黄鹿鹿)
5、《Neon专访 户川纯 | 我呢,只是很普通地想要活下去》(NeonBooking)
6、《徹子の部屋》1984-8-9、1991.09.18视频
7、《少女凶猛丨青山静男 & 户川纯》(浮图网 作者:黄怡猫)
另感谢豆瓣“户川纯”小组。
头图设计 / 相征
撰文 / 朋克酵母
本文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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