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吃的是什么，固然重要，但对有些人而言，似乎又不是那么重要，他们所看重的，并非浅表的味觉享受，而是吃饭时的心情、感受等更深层次的东西，或者干脆是和吃饭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比如一碗蔬菜羹，是古时较差的饮食。面对这样的一碗粗陋饮食，你如何吃、吃不吃，吃的时候是否感到可口，能不能吃饱，吃不饱时又会怎样，却能体现出很多东西，比如道义、礼仪、欲望、友谊和人生追求等等，是人格的真实写照。
《论语》上说，孔子即使是吃粗米饭蔬菜汤，饭前也要按照礼仪先分出一些来祭祀，而且像斋戒那样恭肃。这就是“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这是孔子的仁者之道和君子之礼。
（河洛拍摄）
孟子秉持当 “生”与“义”不可得兼时，要舍生而取义的思想，说，一箪食，一豆羹，哪怕没有就要饿死了，如果给的时候呵斥唾骂，那饥饿的人也不愿接受。这是孟子的君子之义。
孟子说自己是孔子的私淑弟子，思想当然与之一脉相承，而荀子和孟子在哲学观念上虽然有很大不同，但在这一点上，却是深刻揭示了孔子、孟子的思想的内在逻辑，他说，如果离经叛道必然重视物欲，这样的人必将面临外部危险和内心恐惧，哪怕是享有万物之美亦无法满足，反之，如果心情愉悦，哪怕是粗米饭蔬菜羹，也能吃得香甜可口。
荀子这话让人深深信服，在欲望的钳制之下，哪里还能顾忌什么道义、礼仪和操守？！当然万物的到来亦都有代价，哪怕是一饮一啄、口腹之欲的小小幸福感，也必得是在皎如日月的澄净襟怀之下才能获得，虚与委蛇、觥筹交错的喧哗之后必然是连明月繁星亦无法驱散的寂寞。
晋平公就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时不时地就去拜访他的平民朋友亥唐，亥唐于名于利都无所求，所以晋平公只能给他敬重和友情。《孟子》上说，晋平公去亥唐家，亥唐给他吃粗米饭、蔬菜羹，平公从来没有不吃饱过，因为不敢不吃饱。其实河洛觉得，和真正的朋友在一起，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也不过是从容携手、相视一笑罢了，现在有粗米饭、蔬菜羹吃，那不是上天赐予的静好时光吗？那不是已经美到天上了吗？还怎么可能吃不饱呢？
但是在连蔬菜羹也吃不饱的情况下，又当如何呢？《孔子家语》上说，孔子应楚昭王之聘往楚，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绝粮七日，连蔬菜羹也吃不饱，而孔子愈加慷慨讲诵、弦歌不衰。这事在《说苑》、《韩诗外传》、《吕氏春秋》等书中都有记载。孔子自己也曾说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孔子是真正在学习中得到乐趣的人，吃饱吃不饱的，他并不往心里去了。
说来也怪，历史上，凡是说粗米饭蔬菜羹的，都是与贤能的人物有关，比如说帝尧之德行，总是说他“粝粢之食，藜藿之羹”。说曾子之义，总是说他布衣破袍也不够穿，糟糠之食、藜藿之羹也吃不饱，但如果不合乎义，则上卿也辞去不做。说孙叔敖，他辅佐楚庄王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说他之俭，也说是“粝饼菜羹”。所以苏轼写诗给朋友说，“寄语故山友，慎毋厌藜羹。”这话听来，其实语重心长。
先贤所食的藜藿之羹、菜羹，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喝的羹，但不知什么缘故，魏晋南北朝时起，有些菜羹忽然风雅起来，比如莼菜羹。
西晋灭了东吴，东吴丞相陆逊的孙子陆机到西晋出仕，文名曾轰动洛阳，《世说新语》记载，他去拜访晋武帝的女婿王济，王济指着面前的羊酪问他，江东有比这个还好的东西吗？陆机说，千里湖的莼菜羹，不放盐都比这个好吃。这就是所谓的“千里莼羹，未下盐豉”。这事很有名，所以后来莼菜羹成了东吴的代表物品之一，苏轼写诗说，“若话三吴胜事，不惟千里莼羹。”辛弃疾送朋友回故乡吴中时，也写词说“谁怜故山归梦，千里莼羹滑”。
西晋文学家张翰，他是吴郡人，吴郡，过去属东吴，他也在洛阳做官，一天秋风起了，他想起故乡的菰菜羹、鲈鱼脍，便连官也不做了，直接驾车回家了。菰菜羹之味美如斯！《晋书》中说菰菜就是莼菜，《太平御览》引这事直接就说是“莼菜羹”。
辛弃疾对这事也很感兴趣，在他的诗词中，多次引用这个典故。他是宋人，所以也支持《太平御览》的观点，引用这个典故时，总是说“莼羹鲈鲙”，比如他为朋友送行，喝酒喝多了，睡到半夜醒来，赋词说，“纸帐梅花归梦觉，莼羹鲈脍秋风起，问人生得意几何时？吾归矣！”他五十四岁那年又被罢官后，在带湖修建房屋准备养老，写词说，“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鲙哉”。其实辛弃疾生于金国，只因他与金人有世仇，心向南宋，年纪轻轻就受到宋高宗的赏识，在南宋任职。辛弃疾一生以复国为念，奈何抑郁不得志，多次起归隐之思，但他的故土却在金人的控制之下，归乡无望，比起张翰，他的故土之思更令人唏嘘，所以他在名作《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中写道，“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季鹰就是张翰的字。一个“未”字，真有满腹辛酸、一腔不平、无穷况味！
一碗羹，平白想到这些人、这些事，这是喧嚣浮华世界中的清凉和慰藉，原来在滚滚红尘的名利场中，终究还是有这样的人存在，其襟怀高标俊逸、其文采占尽风流。河洛想到这些人、这些事，便只想赶紧饱餐一顿蔬菜羹！（本文原创，请勿转载）
参考文献：
《论语》
《孟子》
《荀子》
《孔子家语》
《说苑》
《韩诗外传》
《吕氏春秋》
《韩非子》
《世说新语》
《全宋诗》
《全宋词》
《晋书》
《太平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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