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帝改革前,北魏皇位继承屡遭波折,这与拓跋鲜卑部族传统的残余因素有关,也与北魏前期所谓的“直勤”传统有关。“直勤”不是一种官称,而是北魏社会结构下的一种特殊身份,这一身份所反映的内容,相当于汉文里的“宗室”,是对血缘关系的界定和认可,也是对统治权、继承权的界定和认可。
“直勤”传统深植于北亚游牧社会的部族背景之下,在北魏建国后皇权不断加强的背景下,作为草原游牧部族传统的残余因素,依然构成对北魏皇权政治的重要干扰,这在皇位传承这一国家根本政治问题上体现的尤为明显,而宗室疏属、“勋臣八姓”等代人勋贵在北魏前期,拥有较强的政治实力和影响力,这对皇权政治、尤其是皇位传承构成了巨大的影响,甚至是威胁。
道武清河王拓跋绍弑父谋逆,“绍从门扇间谓群臣曰:‘我有父,亦有兄,公卿欲从谁也?’王公已下皆惊愕失色,莫有对者”。这说明皇位应该是由道武帝同宗兄弟继承,还是由其子继承?在当时并没有明确的共识。
《魏书》卷十六《清河王绍传》:“肥如侯贺护举烽于安阳城北,故贺兰部人皆往赴之,其余旧部亦率子弟召集族人,往往相聚。绍闻人情不安,乃出布帛班赐王公以下,上者数百匹,下者十匹。”
在拓跋绍篡夺皇权的敏感时刻,已经被离散的贺赖氏闻风而动,显示其仍有一定的政治能量,仍能对皇权政治构成干扰。明元帝即位后,不得不对贺赖氏进行安抚,“太宗即位,乃罢,诏泥与元浑等八人拾遗左右。”说明贺赖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宗爱弑杀太武帝、拓跋余,引发国家皇位传承危机,《魏书》卷四十《陆俟传》载:“(陆丽)与殿中尚书长孙渴侯、尚书源贺、羽林郎刘尼奉迎高宗于苑中,立之。社稷获安,丽之谋矣”,正是因为陆丽、刘尼等“勋臣八姓”成员积极参与迎立了文成帝,才解除了这次皇位传承的危机,保证了北魏政权的稳定。
献文帝欲禅位于京兆王子推,受到了包括“勋臣八姓”在内的代人勋贵的抵制,如步六狐氏之陆馥,明确表达了抵制的态度:“馥抗言曰:‘皇太子圣德承基,四海属望,不可横议,干国之纪。臣请刎颈殿庭,有死无贰。’久之,帝意乃解,诏曰:‘馥,直臣也,其能保吾子乎!’遂以馥为太保,与太尉源贺持节奉皇帝玺绂,传位于高祖。”献文帝时期,嫡长子继承制已经深入人心,不可动摇,但是能改变皇帝传位的个人意志,“勋臣八姓”以及其他代人勋贵的政治影响力仍不容低估。
文明皇后欲废黜孝文帝的太子身份,则遭到了元丕、陆睿、穆泰等代人勋贵的劝谏,《魏书》卷七下《孝文帝纪下》:“文明太后以帝聪圣,后或不利于冯氏,将谋废帝。乃于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召咸阳王禧,将立之,元丕、穆泰、李冲固谏,乃止。”
孝文帝掌握政权后,元丕等人仍试图影响皇帝立储。《魏书》卷十四《武卫将军元谓传附元丕传》:“丕请立东宫,诏曰:“年尚幼小,有何急之?”丕曰:“臣年在西夕,思观盛礼,于臣实急。”元丕请求立拓跋恂为太子不被准许,从孝文帝对拓跋恂教育的重视程度来看,并非反对册立拓跋恂为太子,而是反对元丕等人对立储的干预。
孝文帝将“分定姓族”和“改降五等”结合在一起,就是要破除部族残余因素对皇位传承的影响,限制代人勋贵对皇权政治所施加的影响,降低宗室疏属和“勋臣八姓”等代人勋贵的政治地位,使得拓跋皇帝进一步摆脱鲜卑勋贵对朝政的控制和影响,尤其是摆脱代人勋贵对皇位传承所施加的影响,打破拓跋鲜卑自神元帝力微以来,代人勋贵参与君主政治的部族残余因素,使皇权藉此树立自身的权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完成北魏皇权体制的重构,形成一种以宗王拱卫帝室,汉族士人辅佐其间的王权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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