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们拯救不了大火中的哥特建筑

法国当地时间4月15日下午，

拥有800多年历史的巴黎圣母院突发大火！

火灾起于阁楼，很快蔓延到房顶。

建筑的木质内部结构都在燃烧，

标志性的塔尖在大火中被焚毁。

法国总统马克龙和总理菲利普迅速赶往火灾现场，并在推特上称：“巴黎圣母院被大火吞没，整个国家都为之震动，我的情感与所有的天主教徒和所有的法国民众交织在一起，如同所有的同胞一样，看到我们的一部分深陷火海，我倍感难过。”此外，马克龙表示：“这是整个法国、整个法兰西民族和全体天主教徒的灾难。”

世界各国领导人纷纷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对此表达震惊和惋惜。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前往明尼苏达州途中的空军一号上，也发表推特“太可怕了”，对巴黎圣母院的火灾表示关注，并且建议从空中洒水进行扑火。

不过，法国国民安全局立即表示反对特朗普的粗暴建议。因为使用高空浇水方式灭火的话，相当于几吨重的水从空中高速砸向巴黎圣母院及其周边建筑，水的重量和冲击的速度将会导致教堂整体结构的垮塌，以及建筑物本身的损伤，还有可能给周边的人群造成危险。

直升机高空浇水等对普通建筑行之有效的灭火方式无法用在巴黎圣母院上，因为有可能会彻底毁掉这座哥特式教堂复杂而纤细的结构，先进的现代消防技术无法从大火中为我们抢救出更多了。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曾惊艳世人的塔楼和玫瑰玻璃花窗都付之一炬……

巴黎圣母院作为哥特式建筑的典范，其建造特征注定了这场大火所造成的悲剧不会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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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特式体系：一部“浪漫化的力学”？

哥特式建筑的命运可以被划分为两个时期。这两个时期分别对应两种完全相反的看法。正是15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Quattrocento）的主将，以及他们的晚辈瓦萨里开启了一场持续了好几个世纪的大批判，发难者归纳并历数了哥特式建筑在形式上的种种罪责，直到18世纪末，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才偃旗息鼓。而在同一世纪的中期，才开始有反驳之声。这一声音来自法国和英国。发声者所考虑的不再是浮于外表的那些方面，而是哥特式艺术的构造体系。

首先，《建筑研究方法论》（Discours sur la manière d’étudier l’architecture）一书的作者雅克·弗朗索瓦·布隆代尔（Jacques Franois Blondel），在其教学方案中加入了绘制第戎（Dijon）圣母教堂建筑图的练习。而正是第戎的这座教堂，后来作为“理性”的哥特式体系的示范建筑，出现在维奥莱—勒—杜克的《词典》（Dictionnaire）中“构造”（Construction）这一条目下。在此后兴起的重新评价和发现13、14世纪建筑技术的壮阔运动中，勒·若利维（Le Jolivet）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例如，1762年，他投入大量精力绘制了第戎圣母教堂的建筑图，特别是横截面图，以向王家美术学院展示该建筑构造体系的精妙优雅。1765年，罗吉耶神父（L’abbé Laugier）在其撰写的《建筑观察》（Observations sur l’architecture）中宣称：“我们一无所知的东西，哥特建筑大师都了然于心，譬如一根柱子就其材质密度而言所能承载的最大重量。”就连高泰（Gauthey）在想表达对圣女日南斐法之宫（Sainte-Geneviève）的敬意时也承认，苏弗洛（Germain Soufflot）“向我们再现了古希腊建筑的纯净优雅，同时在其中融合了哥特建筑师在构造艺术方面的高明卓著”。

第戎（Dijon）圣母教堂

苏弗洛本人所欣赏的无疑正是“哥特建筑师”的这门学问，1741年4月12日，这位80岁高龄的老人在里昂美术学院评审团面前宣读了其《哥特式建筑研究报告》（Mémoire sur l’architecture gothique）。在报告中，他首先描述了这类建筑平面和立面的普遍特征，指出柱头装饰的“粗鄙格调”和门洞装饰的“乌七八糟”，然后讲道：“至于构造方面……这类建筑比我们的更为巧妙和大胆，甚至比我们的更为复杂：这些在厚重墙体内开凿的楼廊（tribunes）横跨一道道墩柱（piliers），有时多达两层，使人完全感觉不到墩柱的存在……哥特建筑师总是能让大部分推力刚好落在抗力点之上……相比之下，我们建造的拱顶则远不如这般精巧和复杂。”

1762年，苏弗洛二度宣读上述报告。这一次是在王家学院，他应学院要求带来了由勒·若利维绘制的建筑素描图。这些图被朗索奈特（Ranonnette）制成版画，作为插图出现在后来由雅克·弗朗索瓦·布隆代尔编写、皮埃尔·帕特（Pierre Patte）续写的《建筑讲座》（Cours d’architecture）中。书中有一组截面图尤为生动有力：首先是两幅横切面图。一幅是沿袖廊（transept）纵轴线、面向东端切下去获得，另一幅是沿侧廊（bas-cté）的一个开间（travée）中线切下去所获。第三幅图不带阴影，展示的是“廊台的推展和飞扶壁”，即侧廊拱顶和与其相连的中殿（nef）高层墙壁及拱廊（triforium）的截面。这套体系因高度简洁的绘图效果而更加清晰地显示出其优越性：与飞扶壁相对应的有沟有檐、一分为二的墙体，以其纯净的线条带来无比细腻的外观感受，但同时又不失其力学功效。

帕特仿照雅克·弗朗索瓦·布隆代尔的建筑图绘制的第戎圣母院截面图，

出自1777 年在巴黎出版的《建筑讲座》第六卷。

正是第戎圣母教堂的示范性使之在维奥莱—勒—杜克心目中亦占有重要地位。将其插图与若利维的相比，我们可以看出当建筑学家借用考古学的眼光看待以往的构造体系时，他的解读获得了何等的进步。事实上，维奥莱—勒—杜克—用居维叶（Georges Cuvier）常用的字眼来讲—“解析”了上述建筑，使其各部位功能一目了然。正是建筑图的这一特点，使得绘制它的建筑师颇似古生物学家：在这些图中，哥特式建筑的构架像动物骨架一样拆散开来，悬空而置，仿佛静力学法则于此不复存在。古生物学与考古学也确实旨意相通，各自所要做的都是“重构”：前者是通过一些碎片还原动物躯体，后者是依据断壁残垣还原建筑形态。在《词典》的插图中，维奥莱—勒—杜克在解析了某一构造后，总是会在读者眼前以极其严整的逻辑顺序又将之完全“复原”。可以说，维氏的建筑图和“修复实践”服务于同一教学目的：说明逻辑思维贯穿着哥特式建筑。

维奥莱—勒—杜克绘制的第戎圣母教堂内殿结构示意图。

维奥莱—勒—杜克向我们指出，第戎圣母教堂“是理性的杰作。简单的建筑外观下，隐藏着建造者所掌握的深奥科学”。这句话之后是一段长长的分析，意在向我们说明这座教堂的工程指挥在建设过程中开发出了一套“ 隔空”的撑扶体系。我们可以想象，在该体系中，上下相叠的廊台、一分为二的墙壁、“坚实”的内部墙体和“具有弹性”的外部墙体共同发挥着支撑作用。有了这样的体系，建设者不必再竖起“厚重庞大”的支撑体。维氏接着写道：“人们必将像我们一样心服口服地承认，这种体系建得巧妙、聪明、富有智慧；其创造者丝毫没有混淆古希腊艺术和北方艺术…… ；也从来没有用狂想代替理性；逻辑体系在这里深藏于构造中而非浮于外表……这里（第戎圣母教堂）有很多值得我们19世纪的建筑师学习的地方，因为我们的使命正是要建造结构复杂的高楼大厦，正是要巧用各类建筑材料……”

1999年，法国艺术史家罗兰·雷希特（Roland Recht，1941-）在法国最具影响力的人文类图书出版社伽利玛尔出版了《信仰与观看》一书，并于2006年再版。2017年2月，本书的中译本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它的法文副标题为“十二至十五世纪大教堂的艺术”，中文副标题用“哥特式”概括了十二至十五世纪一种遍及欧洲的艺术风格特征。

《信仰与观看：哥特式大教堂艺术》

【法】罗兰·雷希特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大教堂（cathédrale）的拉丁语“cathedralis”的词根“cathedra”意为座位，大教堂正是指在主教制的基督教会中，设有主教座位的教堂，它是地方教会的中心。但本书不仅涉及大教堂建筑，更涵盖其中的雕塑、彩画玻璃和金银工艺等艺术门类，从中世纪信徒的礼拜空间和整体观看经验出发，结合建筑的图像学意义，并在时代的文学氛围，神学、哲学思潮等思想体系中，回答究竟什么是“哥特式艺术”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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