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足鼎立
除了接受日军投降，遣散战俘外，组建战后越南政府的事也迫在眉睫，越南北方由于中国占领军的存在，越盟可以专心发展巩固自己的地位。1945年10月，为了不使蒋介石政府反感，越盟将军队由解放军改称自卫团，但军队的组建工作丝毫未受影响，仅仅两个月的时间越盟军队就扩充到了5万人，而且通过盗取、收买中国和日本库管、暗中袭击落单的中国士兵、走私等方式搜刮了许多武器。11月为了将自已与铁幕另一边撇清关系，胡志明宣布解散印支共产党（实则转为地下活动），12月胡志明接受中国占领军的调停，同中国支持的越南革命同盟和越南国民党举行联席会议，三方合作成立临时政府。1946年1月6日举行的越南全国总选举上（越南南方亦有部分人秘密参加选举），越盟取得97%的选票，但仍然按照中国的要求让给越南国民党50个席位，越南革命同盟会20个席位，越南临时联合正式成立。
越盟对待中国占领军是持一种利用的态度，并且在很多事情上投其所好，但本身越南人对中国的反对甚至要甚于法国，胡志明就曾说过不要忘记上次中国人来待了1000年，武元甲也在其回忆录里称中国占领军为二十万赖着不走的残暴大军，对中国士兵的袭击事件也时有发生。中国占领军派系林立，对越南态度也各有不同，武元甲回忆录中就记载驻南定的中国军队指挥官朱福成（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的误传）对待越盟态度不佳，多有为难，而他手下的两个师长中第一师的师长明确表示支持越南独立运动（据推测为130师师长王理寰），第二师的师长则向武元甲要了一些越南独立运动的资料,用于写越南革命的历史（据推测为116师长赵镇藩）。未来的中法越关系充满了不确定性。
抗战一结束，法国临时政府驻中国代表团便开始与中国政府进行谈判，最主要的内容是关于原法国在中国租界的归属问题，双方对印支16度线以北地区重归法国都没有异议，1945年10月，在二十年后密谋暗杀戴高乐的萨朗少将此时奉戴高乐之命接替回国的亚历山德里担任没有一兵一卒的法国驻越北光杆司令，并在11月赶赴重庆参加法国与中国的谈判代表团，就再武装越北法国战俘，驻中国法军返越等相关事宜与中国政府磋商。2月2日，驻昆明的中央军霍揆彰向萨朗转达中国陆军总部同意法军经过蒙自和勐腊到越南莱州命令，为了避免与第一方面军发生冲突，法军被要求到达莱州后不深入越南而是转道老挝北部。1946年2月外籍兵团第五团暂编行进营击破越盟的阻击占领了莱州。
▲法军南返路线图
1946年2月28日中法双方正式签署四项文件，法国以放弃在华所有租界地和治外法权，将滇越铁路中国段所有权移交中国，中国货物在在越南段运输免税，给与在越南的华侨与法国人同等待遇，开放海防港为中国自由使用，向中国支付占领军费等条件，换取中国在法国重返越北各项事物的支持，双方约定3月6日至3月31日完成换防。中国这样急于从越北脱身一来可以将兵力庞大的第一方面尽快投入内战战场，二来可以就撤兵一事对苏联施加压力，敦促苏联尽快从东北撤军，一石二鸟，至于第一方面军对撤离越南支持法国重返一事有何想法根本就不重要了。
再来看法国和越南之间，1945年8月法国抢占16度线以北的行动失败后，不得不接受越南政府已存在的事实，10月圣特尼作为对越谈判代表正式开始与胡志明进行谈判，比起中法之间来，法越之间的分歧要大的多，越南临时政府究竟是全越南还是仅仅在北方，法兰西联邦内的越南政府究竟是独立还是自治，北方允许多少法军驻守等问题上争论不休，唯有一件事是双方没有异议的，那就是尽快让中国军队离开越南。直到3月6日双方基本上已经达成了一致，不过法国早已等不及了。早在16度线以南战事平息之时，勒克莱尔的参谋们就在为法军重返越北制定计划，计划由两个阶段组成，第一个阶段代号“槟椥”bentre，以西贡外的一个小村庄命名，由法国远东海军将第九殖民地师和第二装甲师组成的2.1万法国远东军主力部队从西贡运送到海防登陆，第二个阶段以法国老兵心目中地位崇高的比尔哈凯姆为行动代号，法国远东军由海防进占河内，并且由空军运送武器对河内的3000民法国战俘进行再武装。
海防烽烟
在中法谈判接近尾声之时法国人已经在做船运准备，当得到2月28日中法达成协议的消息后，3月6日法军便离开西贡港向北驶去，希望赶在3月6日在海防港登陆，因为3月18日以后海防港的水位就无法满足大型运输船停泊的要求了，所以必须在不到两周之内将人员和物资送上岸。法国远东海军为这次行动出动了埃米尔·贝尔坦号、图拉维尔号、迪凯纳号三艘巡洋舰、空想号和凯旋号两艘驱逐领舰、阿尔及利亚人号驱逐舰，三艘护卫舰，四艘运输船、两艘坦克登陆艇LST和六艘大型步兵登陆艇LCI的庞大阵容，此外还有搭载第8s攻击机中队的航空母舰贝亚恩号和装备“卡塔琳娜”水上飞机第8f中队远程支援。并由远东海军司令阿巴努亲自坐镇指挥。勒克莱尔和阿巴努一道乘坐旗舰巡洋舰埃米尔·贝尔坦号Emile Bertin。
▲法国巡洋舰埃米尔贝尔坦号，舰名取自19世纪法国著名海军工程师路易斯·埃米尔·贝尔坦号，即为日本设计“三景舰”的白劳易。
勒克莱尔认为这次行动和1945年登陆西贡一样，可以得到盟军的全力支持，所以没有考虑任何可能遭遇武力的情况，对越盟勒克莱尔则认为法越之间的谈判唯一的作用就是稳住不至于让越盟推入丛林中进行游击战，至于在法国来之前或之后达成协议根本就不重要。然而，中国方面中央与地方，不同派系将领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根本就不像勒克莱尔想象的那样简单。2月28日中法达成协议后，萨朗便急忙返回海防，开始在为法军登陆准备。卢汉既然不得不接受法军重返越北的事实，那么要求法国在与越南达成协议后再登陆是此时中国方面唯一能做的，此外卢汉也有意故意挑起中法事端，以此来给蒋介石造成麻烦的意思。3月4日中国答复萨朗如果三月六日双方可以达成协议的话，中国允许法军在三月七日登陆，在此之前将用武力拒绝法军登陆。而此时由于法国舰队在海上无线电接收不便，勒克莱尔对此一无所知，法军就这样一步步走入中国陷井（China trip）中。
三月六日清晨，法国舰队出现在海防港入口处的禁门，担任海防任务的130师588团官兵立刻向师长王理寰报告，由于并没有得到允许法军登陆的命令，中方开始迎击法国舰队。关于三月六日中法之间的冲突如何开始的，中方资料都表示中国事先向法军鸣枪示警，法军非但没有停船反而还开炮，中方随后炮击还击，而欧美资料则表示法国舰队在先遭到中国炮击忍无可忍之后才开炮还击的。对照一下第三方记录，武元甲回忆录中记载的中方鸣枪15分钟后法国舰队开火，与中方的说法相符，下文也以中方的说法为准。
▲海防冲突示意图
当日早6:00法国舰队鱼贯而行，驶入海防港湾内，其中凯旋号驱逐领舰和两艘LCI第一批靠近海防港海关码头。面对法国舰队强行登陆，中国军队鸣枪要求法舰停船，随后凯旋号的138大炮对中方目标进行射击，炸毁了储存着大量战前法国海军水雷的海防弹药库，引起了大火。中方没有急于开火，而是待法国军舰靠近码头之时对最前沿的三艘法国军舰集中包括火箭炮，迫击炮，战防炮甚至机枪在内各类武器射击，凯旋号上8死19人重伤20人轻伤，事后检查有439个大小弹孔。更大的伤亡发生在两艘脆弱的LCI上，LCT103被炮火引燃，不少法国士兵跳水逃生，艇长不顾自己被烧伤的情况将艇开往浅水区抢摊，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凯旋号和另一艘LCI则向红河北岸远离登陆区，这也就是中方记载的一艘法舰被击沉，两艘法舰退走。法方派出了第九殖民地师的吉勒斯Gilles上校打出谈判白旗上岸，这被中国官兵视为法军要缴械投降，因此没有为难已登陆的第九殖民地师信号兵连，法军也很识趣的待在中国军队划定的区域内，至上午11点双方都停止了炮击。1946年3月6日中法海防冲突就此落下帷幕。
▲诺曼底战役时期的美国LCI，海防冲突中搁浅的法军海军LCI103原为美国新泽西造船厂建造的LCI（L）305，1943年出厂即作为租借物资交于英国，1946年转交法国，1954年报废。
在这次冲突中，《文史资料选辑》记载中国军队伤亡30余人，法方记载的法军伤亡数字从《Free France's Lion: The Lifeof Philippe Leclerc，de Gaulle's Greatest General》中法军23死40伤到《Les guerresd'Indochine》里记载法军为34死，超过100人受伤各有不等，中方也有法国伤亡800人和3000人的说法，无论哪一个都是中方占优。最主要的是只要中国持反对态度那么法国这次登陆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勒克莱尔根本就没有做应对中国可能反对的任何准备，为了多带物资，舰队根本没有带足够的淡水，坦克登陆艇和运输船上也堆满了弹药和燃油，倘使有一发炮弹掉落到运输舰上将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所幸天佑法兰西，中国军队只惩罚了非法靠岸的三舰。而且3月18日后海防的潮水将不适合大型船只停泊，要是此次法国舰队退出的话那还要等上半个月才能再次登陆，法国处于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当天下午，阿巴努和第九殖民师师长华里抵达130师师部，开始为勒克莱尔的失误埋单，法国人痛快的承认了错误并保证不再开炮。在河内，第一方面军司令部也给法越谈判代表团下了必须立即完成谈判死命令。当天下午，圣特尼与胡志明达成了协议，法国做出了同意越南南北方进行统一公投在内的巨大让步，史称3月6日协定。3月7日美国纽约时报刊登了中国岸炮向法国军舰开火的短讯，表面上盟国之间还是一团和谐。
▲在圣特尼陪同下检阅法军的卢汉
3月7日，法军陆续开始登陆，搬运物资，同时勒克莱尔邀请胡志明登上埃米尔贝尔坦号，磋商法军接防相关事宜。3月18日法国先头部队到达河内，满载武器的空军运输机也降落河内机场，重新武装了战俘营内的三千法军，3月20日勒克莱尔抵达河内，法国终于恢复了第三共和国战前最后一块重要的殖民地。法军一登陆便恢复了蛮横无理的本性，野蛮驾驶、与中国军队武装冲突、迫害华侨和越人的事件时有发生，不过毕竟不像在南方，中国占领军的存在让法国人收敛许多。第一方面军在履行完受降任务后开始按照中法换防协定撤离越南，五十二军和六十二军早在1945年10月完成盯防滇军的任务后已撤离越南，六十军和九十三军在1946年三月至四月间从海防登船海运奔赴东北战场，五十三军五月越过越桂边境陆上行军至广州后也海运回他们离开十五年的老家东北。九十三师则在4月至5月间沿原路退回西双版纳。1946年4月，法国军队总参谋长朱安将军访问中国，将戴高乐时期（戴高乐已于1月辞去法兰西第四共和国的职务）就为中英美苏四国最高领导人准备好的英勇十字勋章和大十字勋章授予蒋介石。
针锋相对
随着中国军队的撤离，法国和当地民族主义者之间的的对立逐渐明朗化，3月21日在泰老边境的他曲，法军在空军的支援下击败了老挝联邦临时政府兵员武器都缺乏阻击部队，盘踞在莱州的法军也进入老挝北部，佩差拉和苏发努冯兄弟领导的自由老挝阵线被迫流亡泰国，西萨旺冯国王在法国的支持下重登王位，并且像西哈努克国王一样宣布王国将接受法国保护，唯一有意义的是法国也承认了老挝王国作为一个完整的国家而存在，在战争期间挺法有功的占巴塞文翁亲王被授予了老挝王国国监一职，实际掌握老挝政府。
在越南，法越之间的明争暗斗依然在继续，1946年7月勒克莱尔卸任远东军司令返回法国，继任的原第九殖民地师师长华里根据之前勒克莱尔的计划将第二装甲师解散，改组为更加灵活的机动作战群，同时结合之前CLI的经验对伞兵部队进行了加强。越盟也趁机向越南北部越南革命同盟会和越南国民党控制的靠近中越边境各城市发动进攻，由于失去了中国的庇护，各城很快被越盟拿下，至9月越南国民党最后据点老街被越盟控制。
▲胡志明1946年重返巴黎
6月1日，胡志明抵达巴黎，开始与新生的法兰西第四共和国进行正式会谈，达尚礼趁机宣布承认越南南方交趾**共和国，对抗原先许诺的越南统一公投，并纠集柬埔寨和老挝的政府一同商议加入法兰西联邦事宜。9月14日法越双方正式签订临时协定，3月6日协议取得的结果基本上落空了，胡志明放弃了对法国的幻想。11月22日，法越在海防爆发了冲突，次日法国空军对海防市的越南控制区进行了大规模轰炸，至此法越之间的全面战争--即第一次印支战争正式爆发。
后记
▲法将亚历山德里
法越战争爆发后仅仅数月，越北主要城市和交通线都落入了法国人之手，而越盟则控制着丛林、乡间。越南的丛林和山地以及遍布沼泽的平原是游击战的天堂，由于法国伞兵几次空降越北作战都无法捕捉到越盟军队的主力，法国机械化机动部队只能在关键城市间脆弱的公路上来回穿梭，疲于奔命，越南则缺少资源对法军实施决定性打击，双方保持了微妙的平衡。另一方面法国也借口战争而拒不履行中法越南协议中给予华侨特殊地位、方便中越贸易的条款。1950年中国国民党在大陆失败，3万多士兵及眷属逃入越南，时任越北军事指挥官的亚历山德里恩将仇报，将中国军队缴械后投入集中营，被孽待、饿毙上千人。还一些国民党军队逃入越盟控制区，在遭到重大伤亡后被赶回国内。当新生的中国决定派遣军事顾问团进入越北，对越盟提供支持后，法越战争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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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高乐与罗斯福》
《丘吉尔与戴高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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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史》日本历史学研究会
《日本军国主义侵华资料长编》
《大东亚战争全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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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挝战后大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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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交通与八年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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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以来的法国政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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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余 法兰西殖民帝国的灭亡和美国对越南的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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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s guerres d'Indochine》Ph.Franch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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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em thêm Nghiêm K T》Vit Nam Máu La (LosAmitos, Cal.á : Xun Thu,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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