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美学：黑暗是西方艺术之母

卡拉瓦乔油画作品《以马忤斯的晚餐》（1606 年）

近百年前，文学家谷崎润一郎在著名随笔《阴翳礼赞》中描述，西方艺术追求光，与日本追求阴翳之美不同。艺术史家宫下规久朗却提出异议，他在著作《暗的美术史（暗の美术史 —— カラヴァッジョの水脉）》认为，黑暗是孕育西方艺术之母。古时大多数西方艺术都放在教堂展示，但教堂昏暗的环境却带来独特的观赏体验，此条件限制了培养艺术家敏感的光影触觉，也只有黑暗才能彰显光的价值。

漂白的美术馆与昏暗的教堂

由中世纪开始，西方艺术便以基督宗教艺术为主流，壁画、油画和雕塑都安放教堂内生息，如同佛像放在寺庙中，两者密不可分。

宗教场所的光线普遍不足，只靠摇曳的烛光和窗户透入的自然光，艺术家创作往往要考虑这种条件限制。但是，自从 19 世纪建立了美术馆制度，艺术品开始摆放到“白色盒子空间”展出，作品被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不受原来的场地限制，虽然看上去条件更好了，但此举可能反而使作品丧失了其原有的生命。

宫下有一次到访意大利米兰，发现当地的冬季日照时间偏短，即使是中午，教堂内还是相当阴暗。但只要有足够耐性留在原地，眼睛便会渐渐适应过来，室内的油画与壁画会在朦胧中浮现于眼前，即使看不到作品的细节，仍可欣赏其构图和气氛，古时无论普罗信众还是达官贵人，都分享着相似的观画体验。宫下认为，我们当代欣赏者必须从这个环境基础出发，才明白当时艺术的明暗与色彩处理。

罗马越台伯河的圣母大殿的 12 至 13 世纪马赛克壁画，如今通常都配以射灯，方便游人观赏。

中世纪，为了应付教堂的昏暗，画家不时以熠熠生辉的金底马赛克装饰壁画，以反射外来光做出艺术效果，但这些光芒并非模仿自然光，而是用来象征上帝的荣光。

信众身处幽暗环境仰望壁画，就好比从苦难现世仰望天国。到 15 世纪文艺复兴风起，古希腊理想的人体表现复活，绘画再次重视空间景深，淘汰金色的运用，强调客观地呈现世界，尤其要写实地表现光线。

这时发明的明暗法讲究以强烈明暗对比，营造出画面立体错觉。达芬奇是著名的先行者，他对光进行大量考察，其发扬光大的晕涂法偏好柔和光线，加上阴沉背景来营造空间景深。不过，宫下形容达芬奇终究是“不强调光而描画暗影的画家”。把明暗法推向极致，开创暗色调主义而席卷欧洲的画家，是一个世纪后诞生的巴洛克大师 —— 卡拉瓦乔。

巴洛克的光影剧场

1571 年，卡拉瓦乔于米兰出生。当时的米兰和威尼斯，开始流行强烈明暗法绘制的夜景画，背景淹没在漆黑之中，令仅余灯光显得异常耀眼。宫下考察指出，在当时教堂阴暗的环境下，观者一般难以分辨画面线条，却能透过画面的光影捕捉作品气氛。只要包围观者的空间越暗，光影分明的画面便越能发挥力量，相信“学画的卡拉瓦乔，一定也曾经待在这样朝夕的微明中，欣赏前人的画作”。

1600 年，卡拉瓦乔第一次公开展示的出道作品，便把米兰的夜景画风引进罗马。他为罗马圣王路易堂绘制的《圣马太蒙召唤》与《圣马太殉教》引来极大回响，使卡拉瓦乔在罗马声名大噪，前者更成为巴洛克风格代表作。

卡拉瓦乔油画作品《圣马太蒙召唤》（1600 年）

作品继承夜景画作风，大胆以漆黑房间做背景，几名男子围着桌子而坐，耶稣在门徒彼得陪同下闯进，指向房中的税吏马太，召唤他成为使徒。在构图上，一道强光象征神召之光划破黑暗，从右上方经耶稣射入，打在房中众男子身上，使他们从阴暗布景跃然画布上。宫下形容，以如此充满现实感的自然光表现神圣光芒，在当时是前所未见。

卡拉瓦乔的光影布局，还呈现出强大场面张力。画中所有人都有一道浓厚阴影，连耶稣也不例外，以往宗教画为表现耶稣的神圣，身上几乎不可能有浓厚阴影，在文艺复兴时期也难以想像。这种布局同时也是为教堂空间度身订做，画面的光源与教堂窗户射入的光线方向一致，假如把作品抽离原来位置，当初的光影幻术便会消失。

《圣马太蒙召唤》成功以明暗展现前所未见的剧场效果，卡拉瓦乔陆续受到委托再绘制作品。虽然他年仅 38 岁便骤然离世，但遗世作品甚丰，代表作有《以马忤斯的晚餐》、《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圣彼得被钉上十字架》等等。

把黑暗驱逐出画布的印象派

由法国画家拉图尔带头，弗兰德画家鲁本斯、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开兹、甚至是意大利雕塑家贝尼尼等，同样追随着卡拉瓦乔的脚步，艺术家对黑暗的追求达到史无前例的程度，追随者被统称为卡拉瓦乔主义者，主导了 17 世纪整个欧洲巴洛克艺术界。

17 世纪荷兰黄金时代最伟大画家伦勃朗，年轻时便学习卡拉瓦乔的明暗法。他毕生画逾 40 幅自画像，绝大多数都是阴暗背景，把半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其他大部分画作都采用暗色调风格，代表作《夜巡》把明暗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光影巧妙交错，画中人物仿佛要走出来。虽然后来的研究发现，画中的清漆随时日变黄，导致画面变暗，但这完全无损作品的艺术价值。宫下更形容，伦布朗笔下的光有如内部晕染开来，充满精神的深度。

林布兰代表作《夜巡》（1642 年）

宫下在著作中尝试说明，从巴洛克开始的欧洲艺术，不论是延续暗色调主义，还是在传统下寻求突破，几乎都是建立在追求黑暗的卡拉瓦乔主义。传统油画训练通常都在帆布涂上褐色或灰色作底色，离不开阴沉基调，白色是用于强调重点，由此可见卡拉瓦乔主义已经根深蒂固。

这种黑暗中画出光明的技法，到 18 世纪步入式微，但直到 19 世纪中叶摄影的发明才正式告终。摄影是把光的痕迹留在印刷纸的技术，是一种真正为光而生的艺术，其后逐步取代了绘画的工作，画家也因此放弃了苦心经营的光影错觉。19 世纪晚期出现的印象派，改为追求跃动而明亮的色彩，最终把黑暗驱逐出画布。

如今我们虽能够在灯火通明的纯白美术馆，欣赏古今中外的艺术作品，但宫下始终坚持，部分作品不适合在自然光或聚光灯下展示，只有教堂的晦暗空间才能赋予其生命。幸运的是，场地灯光与氛围，在现代装置艺术再次受到重视，艺术家有时甚至刻意引进黑暗，幽微之光成为作品的表现要素，作品与展览空间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宫下甚至大胆宣告，现代装置艺术对黑暗的推崇，“可视为一种朝向中世纪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