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乔治·利夫(George Leef),詹姆斯·G·马丁学术革新中心研究主任
注 | 原文刊于加图研究所的《Cato Policy Report》2018-2019冬季卷
多年前,我就听说过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的大名,但是在他的最新作品《风险共担》(Skin in the Game)之前,我没有看过他的任何书籍。因此,写这个书评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塔勒布目前担任纽约大学坦登工程学院(原名纽约大学理工学院,2015年在接受了Tandon夫妇1亿美元的捐款后,更名为坦登工程学院)的兼职教授,但一开始,他只是个每天和风险打交道的市场交易员。他非常擅长做生意,在赚足了钱之后,他可以将更多的时间用于阅读、思考和写作。他的观点受到他独特的职业道路的影响。他坚持认为“我们通过不断琢磨、反复试验、工作经验和时间的帮助下得到的知识,远远优于通过推理获得的知识,而自私自利的制度体系一直忙于向我们隐藏这一点。”
忽视长期后果
该书的主要观点是,一项决策通常是由非直接利益者做出的——他们并不因正确的决策而获益,也不因错误的抉择蒙受损失。也就是说,这些决策者不是利益攸关者,塔勒布认为这不仅是一个激励问题,也是一个道德问题,因为他认为决策者有义务“承担损失,为失败的决策付出代价”。
由于风险没有共担而做出灾难性决策,塔勒布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奥巴马政府2011年对利比亚的干预。受到声称“因为卡扎菲是独裁者,所以必须被解除权力”的“干涉主义者”的鼓动,美国帮助卡扎菲的敌人推翻了他,结果利比亚变成了一个更加糟糕的默许奴隶市场存在的政权。塔勒布认为,让非利益攸关者做出决策,他们会只考虑决策的直接影响而不考虑后续影响,不区分多维问题和自己单一的理解,也不听取反馈。
另一个灾难性案例是美国房地产泡沫和随之而来的银行倒闭。以下是塔勒布对这场危机的分析:
深谙风险转移之道的银行家,利用纸上谈兵的风控模型,从某一类隐匿爆发风险的金融产品获取稳定的收入,由于系统内隐藏的非对称风险的累积,最终引发不确定性和风险大爆发,但对银行家而言,反正他们过去的收入保住了。
塔勒布将这一现象称为“鲍勃·鲁宾交易”(the Bob Rubin Trade):美国前财政部长罗伯特·鲁宾(Robert Rubin)放松对金融衍生品市场的监管,而后任由衍生品在房地产泡沫破灭中发挥关键作用。
银行家们逃避严厉的惩罚是令人愤怒的,但这并不是经济崩溃的最坏后果。他写道,
“最损失惨重的是自由市场,因为早就憎恨金融家的公众们开始将自由市场与更上头的腐败和任人唯亲混为一谈,事实上恰恰相反:是政府通过救助机制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而不是市场。”
这完全正确。
他喜欢市场,因为它们不仅能激励参与者认真思考他们所承担的风险,而且能除去那些不断犯错误的人。支撑体系会在参与者共担风险时逐步发展,当参与者可以转移风险时则不然。本书充满了精辟的句子,他在讨论该问题时说道:“你永远不能完全说服某人他是错的;只有现实可以。”这里的现实意味着遭受损失。
塔勒布对市场对称性的热爱使他赞成所谓的白银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更加有力的黄金法则版本中,人们被教导只管好自己的事,不要试图强迫他人去做对他们有利的事情,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的范围——对家庭成员,你的理发师,整个国家。他十分认同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演说家伊索克拉底的观点“用你认为比你强大的国家对待你的方式,对待比你弱小的国家。”他观察到,第一修正案也体现了白银法则的思想:我可以信奉我想信奉的任何宗教,我也必须给予你同样的自由;我可以反驳你,你也可以反驳我。
每当我们偏离这种对称时,就会有危险。塔勒布指出,对民主的最大威胁是“以某些言论可能伤害人们感情为名而试图限制言论的行为”,显然,他知道许多我们大学校园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出于这样的考虑,塔勒布认为普通法优于监管:前者的基本规则是——如果你伤害我,我可以起诉你——这样就会形成一个平衡的、自适的、由下往上发展的法律体系;相比之下,政府监管不是自适的,它往往是不平衡的,容易被利益集团俘获从而利用系统转嫁成本给他人。
对“有学问白痴”的攻击
塔勒布笔风辛辣,一个例子是他将某些人定义为“有学问的白痴”(IYI,Intellectuals Yet Idiots),这些人缺乏实践经验,但证书颇多,并坐到了可以命令其他人、而不会对自己的物质福利造成任何风险的职位上。塔勒布写道:“IYI把他不理解的事情归于病态,而没有意识到他的理解可能是有限的。”
在他定义为IYI的人中有本·伯南克(Ben Bernanke)、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蒂姆·盖特纳(Tim Geithner)和托马斯·皮克蒂(Thomas Piketty)。令人遗憾的是,除去书中的几处错误不论,它指出政府必须采取更多措施来重新分配收入的观点满足了IYI以及那些希望不冒任何风险而获得财富的一大批人。
学术界也遭到了塔勒布的蔑视。在他的叙述中,大批空占闲职的大学行政人员和取得终身教职的教授,都成了利益无关者,合法地尸位素餐。塔勒布进一步指出,对于教授,“如果你说了一些疯狂的东西,你将被视为疯子。但是,如果你组建了一个集体,比如20个人,建立了一个学会并且让大众接受那些疯狂的东西,那么你就有了‘同行评审’,这样就可以在大学里开设一个部门。”学术研究,尤其是社会学科,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其中,学术从业者们只顾着达成自己的目标,“按照他们的客户,也就是社会和学生们所付的多少”。
谈到教育,塔勒布的观察结果肯定会使他成为教育机构的敌人。他指出,教育是财富的结果,而非原因,为了提供正规(但通常无用)教育,无须承担风险的教师和管理人员会消耗大量财富,因此,富裕国家才更有提供教育的能力。政客和教育界人士希望使美国人相信通向更加繁荣的道路是让更多人上大学,而塔勒布是坚决反对的。
在医学领域,医生和患者都是利益攸关者。但近几十年来,另一类人——医院管理人员——变得更有权势。管理人员沉迷于度量医院所谓的效率,不幸的是,他们对指标的痴迷会使医生入错局:试图在减少某些数字的同时增加某些数字,可能导致医生对患者做出不太理想的决策。
结论
塔勒布所观之处,皆指出了“风险不共担”带来的危害和浪费,他试图告诉我们一些至关重要的教训。
读者应当对他的写作风格做好心理准备。塔勒布时而风趣,时而傲慢,时而固执。当我们读到因缺少风险共担而引发问题时,读者也会了解到作者对高价餐厅的厌恶,在那里光鲜的布置远比食物本身重要,他对花式运动器材的蔑视(古老的杠铃更符合他的喜好),他与精英的辩论,以及其他更多内容。读者还会看到他对宗教、历史和哲学简短而有趣的探讨,虽然有时似乎离题了。本书最大的问题是塔勒布虽然提出了犀利的见解,但却没有展开探讨。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期待他的下一本书。他理解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并且敢大胆挑战并不了解这一点的IYI们。
译:刘蝶
校:杨雅慈,hg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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