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萨满“多层天穹”观与“三界”说

编者注：王松林、田佳训提供的《萨满文化和中华文明》，原文比较长，所以我们分为几个专题发表，2月18日发表文章《萨满神论与北方萨满神系》。2月19日发表文章《萨满圣坛上的女神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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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多层天穹”观与“三界”说

在北方萨满的“万神殿”中，天穹诸神始终占据显赫地位。可以说，萨满信仰初兴时期产生的原始天穹观念，是其原始宗教性意识观念的基石。国内外学术界对此多有研究讨论。

自然神祗崇拜，是原始初民视自然物与自然力具有生命、意志以及伟大能力的对象而加以膜拜的观念意识。北方萨满最突出的崇拜对象，便是北方直接与原始初民生息攸关的天、地、日、月、星辰、风、雪、电、云、雨、冰雹、水、火、山、石、河、海等自然物质，而人类头顶苍天的一切变幻，如日、月、风、雪、电、冰雹等尤为直接与原始人生命生活关系密切。在原始人的观念中，神道世界对人世间有着重大影响，神祗可以来往、栖居在人世间万物之中，并起到某种支配作用。因此，除了自身客体之外的一切社会变幻与现象，均视为有生命的“神迹”，统视为“天”。《说文解字》中，“天”,释为“至高无上”。萨满观念中最突出的神祗，便是风气变幻莫测的苍穹，浩瀚无边，风雷闪电，瞬息万变，引起原始人的恐惧和信仰，因此对天穹的崇拜是北方先民最初的宗教性意识。

北方各民族萨满世代传承下来的天穹古谕绚烂多彩。满族姓氏的萨满神谕中，有“登天云，九九层，层层都住几铺神”的神谕，认为宇宙天穹有九十九层，层层都住着宇宙精灵；阿尔泰语系突厥人萨满教认为宇宙有“三十三重天”；古朝鲜萨满神谕称颂宇宙“三十九天”；南西伯利亚的图瓦人认为“天体有三十三层”；也有不少北方氏族传说天穹“十七层”；黑龙江以北的楚克奇等民族，还有天分七层、五层诸说。在满族氏族萨满神谕中，则多认为天分“九层”，称谓“九天神楼”。

满族乌苏关大神案所领之神共分三层：上层为自然神和天神界，中层为萨满神和大神界，下层为野神界。每界神灵方位明确。如上界除中间始母神外，四隅各置一组。左上界是宇宙神，像雷神、火神，左下方是萨满神；右上界是宇宙神，右下方为英雄战神。第三层为野神（动物神），其间蛇、狼、飞虎、金钱豹、豺、熊形态生动逼真，空间是苍松、古槐、岩崖和陆地。在一幅画面中，宇宙间的飞禽走兽、天神、祖先神、萨满神、英雄神等万物生灵融为一体，栩栩如生，空间紧凑，神灵居所鲜明。

综上所述，北方民族诸种天穹观念都认为宇宙是多层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可以数计的。相传在萨满祝祭时，能使自己灵魂出壳升入天穹。萨满升天要转“迷溜”，即旋转，象征飞腾貌。此时萨满处于昏迷状态，即谓“旋天”。对萨满而言，“三旋天”是最基本的要求，即指氏族萨满经过昏迷术，驱策自身魂灵有翔天入地三次往复的神功奇能，只有达到这种境界，才算得上是神性合格的萨满，才能被宇宙众神承认为替身、使者，晓彻神谕，代达庶望，为本氏族部落服务。由此可见，萨满祭祀中的旋天术，便是萨满教对苍茫无垠的天穹虔诚膜拜的心理观念反映。

北方萨满天穹观念中，还世代沿袭着“三界说”，其影响流布更为久远。清人徐珂所辑《清稗类钞》记述“萨满教又立三界：上界曰巴尔兰由尔查，即天堂也；中界曰额尔土土伊都，即地面也；下界曰叶尔羌珠几牙几，即地狱也。上界为诸神所居，下界为恶魔所居，中界尝为净地，今则人类繁殖于此”。“三界”，并非佛教善恶报应论和禅定修行含义的虚空理想。它是北方萨满教宇宙天穹的基本观念之一，认为宇宙世界分为上、中、下三界，北方各民族说法大同小异。如赫哲族萨满认为“上界”为天堂，神灵所居，它又分为七层，最高神主居于最高层，其他神居住于以下诸层；“中界”即人间，人类所居；“下界”为地狱，恶魔所居。魔鬼是人世罪人的执法者。蒙古族萨满教则认为上层世界是圣洁仁慈的神灵世界，为拯救中层世界，而常与下层世界作战；中层世界是人类和动物的居地，而在中层世界和下层世界之间有一个不可认识的世界，人死后即去此界；下层世界是死神和魔鬼聚集的世界，即地狱，常散布疾疫灾难于人间。
目前搜集到的大量手抄神谕资料显示，满族信仰的“九天三界”观念，比较其他民族更为丰满，更富有神话性。“九天三界说”认为，自然宇宙分为九层，最上层为天界、火界，又称光明界，可分为三层，为天神阿不凯恩都哩和日、月、星辰、风云、雨、雪、电、冰雹等神祗所居，除此还有众多的动物神、植物神以及诸氏族远古祖先英雄神，高踞于九天“金楼神殿”之中；中层亦分为三层，是人、禽、动物及弱小精灵繁衍的世界；下层为土界，又称地界、暗界，亦分三层，是伟大的巴那吉额姆（地母）、司夜众女神居住以及恶魔耶鲁里藏身的地方。萨满是“九天”神祗的使者，既可飞升于高天之上与神通，又可伏治中界精灵，更可以驰降于地界暗界最底层，去铲除殃及人类的诸魔怪，并随时迎请巴那吉额姆给予大地以丰收和富足。
从上述神居信息中人们不难发现，在萨满世界所有的幻想空间，都有着神灵的生命形式，而且依据有形体的表象原则，描述萨满神灵的空间居所，从而展示出更宏大的生态概念。其空间形式的结构与排列，虽然巧妙地把人物感受化成一种纵向的时间过程，但具体空间描述所引起的感觉却是相对确定的时空环境。萨满神灵的空间环境涵蕴着原始文化的特定信仰信息，有着潜在的功能活力。
满族古老的宇宙“九天三界”观念，保留了原始萨满教天穹观念中天地相通的古代思想痕迹，而且土界地界亦绝非佛教等所讲的地狱观念，人生存的中界亦有恶魔及精灵存在，在其创世神话中，恶神、妖魔也可到天界捣乱。世界上既有瘟疫与病魔，又有各种侵袭人类安宁的灾异。地下亦是不单为亡灵所栖居之所，也有助人的神灵。这些观念的产生，应同北方先民自古穴居习俗有关，“常为穴居，以深为贵，大家至接九梯。”长期地下生活，便产生祈神观念。认为地下并不都是鬼怪居所。
赫哲人认为宇宙分为上、中、下三界。上界为天界，称之为“巴”，是诸神所住之地；中界为人界，称之为“那”，是人类和万物繁衍生息之地；下界为阴界，称之为“布牛”，是恶神和鬼魂居住之地。阿伊努人认为宇宙分为三界：天国、人间和地下。人类生存的空间称之为“这个世界”，而把死后的空间称为“那个世界”。“这个世界”称之“人间国”。至于“那个世界”，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理解，但大致上认为一个是“在天上”，另一个是“在地下”。在天上的称为“神国”，在地下的称为“阴郁国”。
这种观念并非古代满—通古斯语系诸民族所独有，生活在北极地带的爱斯基摩人、拉普人等就认为地下也有人类生存的世界，“其处恒为夏季，有较地上犹美丽的太阳”，从而形成了古亚细亚人萨满教独特的天穹多层神界原始宗教心理。阿尔泰草原上的古代突厥语民族，大都认为，世界分为上、中、下三界，上界与下界各有分层。各民族对三界的分层数说法不尽相同，以七层之说较为普遍。突厥语族的楚瓦什曾经历过基督教化的过程，但时间相对较晚，因此神话中仍保留着多神信仰的属性。据说，楚瓦什人所信仰的神祗和精灵多达三百余个。各路神祗均隶属于创世之神苏尔提一图拉，而“图拉”一词却是“腾格里”的音变。神话中说，宇宙为天界三层，地界一层，地下界三层，地下界的最底层为冥地，是人死后其灵魂的居所。
萨满天穹观念和“三界说”，是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北方初民原始信仰反映。从萨满原始天穹多层观，到“三界”观念的形成，以及融汇一体的“九天三界说”等，可以看出人类思维想象力的充实，复杂化的发展，赋予宇宙苍穹的内容已经日益生动、丰富。由此可以断言，萨满教天穹观念的多层意识发展到“三界”认识，正是萨满文化在社会进步和发展中不断演化而形成的。当然，在演化发展中，思维意识并不是排它性的，而且对周围的观念意识亦有兼收并畜，譬如上帝说、轮回说、五帝阎罗等观念都不可避免地融入到北方民族的萨满信仰中来。作为一种民间原始信仰，杂揉各方面的观念而使低级原始的萨满意识更充实、更全备、更能富有神的感召力，这是合乎规律的，是社会发展中的正常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