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巅峰到亏损，俞敏洪领导的新东方是如何一步步“垮掉”的？

　　本文经授权转自公众号国王与王后（ID：kingandqueen2018）

　　前几天，一首改编自《沙漠骆驼》的年会吐槽歌曲让新东方又火了一把。

　　将新东方捧上热搜的是六名“积怨已久”的新东方员工，六人在新东方年会上不吐不快：

　　“什么独立人格，什么诚信负责，只会为老板的朋友圈高歌 ；干活的累死累活，有成果那又如何？到头来干不过写PPT的！”

　　新东方员工在年会上的吐槽歌曲

　　吐槽内容直击新东方积重难返的命门，将新东方业务线混乱、中高层管理人员平庸不作为、底层员工跪舔老板等乱象扒了个底朝天。

　　不得不说，最近的新东方有点背。

　　从去年11月，掌门人俞敏洪在公开场合发表“中国女性的堕落导致了国家的堕落”的言论，遭到全网抨击；再到两周前，新东方七年来首次在季度财报中出现净亏损，创下上市12年来最大的季度亏损额。

　　俞敏洪发表“歧视女性”不当言论

　　举目四望，强敌环绕，学而思、VIPKID等新老对手虎视眈眈。

　　成立26年的新东方似乎正从巅峰时期一步步走下神坛，威风不再，而这背后，一切都与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息息相关。

　　01

　　农村飞出土凤凰

　　俞敏洪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副硕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田地，远远伫立着两间荒废已久、摇摇欲坠的破瓦房。

　　据说这是俞敏洪在江苏江阴农村的老家，而这位中国教育界的大佬就是从这走出来的。

　　江苏江阴

　　俞敏洪从小就是村里的插秧好手，但当了18年孩子头的他，学习却不甚理想。

　　复读两年，高考三次，英语成绩从第一次的33分、第二次的55分，攀升到第三次的93.5分。

　　看着屡败屡战的儿子如愿考上北大，俞敏洪的母亲李八妹甚感欣慰。那年夏天，她杀掉了140多斤的猪，36只鸭和36只草鸡，还买了200斤西瓜，50斤糖，请了三个厨师，在村里大摆宴席。

　　这是要庆祝儿子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在李八妹看来，考进北大西语系的儿子，即将拔掉农根，光宗耀祖。

　　可现实却比想象来的更残酷。

　　那年9月份，从农村出来的俞敏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到北大报到。在周遭同学大多是名门望族、知识分子后代的情况下，不会说普通话、英语听说能力几乎为零的俞敏洪显得格格不入。

　　为了讨好同学，他只能抢着打水扫地，没钱的时候也要把饭钱省下来请同学们吃饭，但这种单方面的付出并没有给俞敏洪的大学生活带来多大变化。

　　俞敏洪、徐小平和王强在北京合影

　　用俞敏洪自己的话来说，上大学三件事：知识、友谊和爱情。

　　结果俞敏洪是，学识不如人、聪慧比不上人，交女朋友更不如人。

　　“死的念头都有了。”

　　更惨的事情还在后头，大三那年俞敏洪患了肺结核，生病的他大口吐血，无奈之下只能休学一年。

　　休学就意味着留级，本来就和班上同学差距甚远，这下又活生生地平添了一大截距离，这让俞敏洪大受打击。

　　上世纪80年代，出国成了高校学子标榜成功的一大标志。在好友徐小平、包凡一、刘江等人陆续毕业出国的情况下，吊车尾的俞敏洪阴差阳错留校当起了大学老师。

　　恨铁不成钢的老婆杨桂青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她看来，出不了国的俞敏洪落后校友一大截，着急的时候杨桂青甚至冲俞敏洪大吼“如果你不走出国门，就永远别进家门。”

　　俞敏洪和妻子杨桂青

　　为了保住这段婚姻，俞敏洪决定考托福出国。这一考就是663分，接近于满分。

　　成绩是有了，可刚毕业不久的俞敏洪囊中羞涩，凑不够学费。

　　录取他的美国大学学费需要2万美元，尽管学校奖励他四分之三的奖学金，可剩余的5000美元，折算成人民币也得3万多。

　　当年俞敏洪在北大任职的工资不过每月100多元，就是不吃不喝，也得2年半才能把钱给凑齐。

　　为了不让到手的留学机会白白溜走，俞敏洪开始背着北大在校外教英语课。

　　俞敏洪在课上做培训

　　代课比在北大当老师赚钱多得多，每小时20元，每个月能赚2000多，这差不多是他工资的20倍。

　　不过好景不长，俞敏洪在外代课的事情被北大发现了。为了惩戒这一行为，北大用高音大喇叭将对俞敏洪的处分决定连续播放了三天。

　　北大有线电视则是连续播报半个月，处分布告在北大著名的三角地橱窗整整锁了一个半月。

　　处分事小，丢面子事大。

　　1991年秋天，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在北大彻底待不下去的俞敏洪借了辆三轮车，装上全部家当，灰溜溜地逃离，离开了这个曾让他魂牵梦萦又暗自神伤的地方……

　　02

　　穷则生变

　　从北大出来，流离失所的俞敏洪下定决心投身教育行业，凭借多年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当上了“个体户”。

　　他从中关村第二小学租了间平房当教室，“东方大学英语培训部”正式成立。

　　早年的俞敏洪

　　事实上，培训机构就他和老婆杨桂青两人，老俞是头，负责讲课；妻子负责打下手，当会计出纳。

　　那段时间，俞敏洪上午拎着浆糊桶、骑着自行车，到外面张贴小广告；下午就回到学校，等待学生上门报名。

　　由于门面太小，刚开始前来报名的学生并不多。

　　为此，俞敏洪心生一计，他在托福、GRE等各项报名册上都填上30来个假名字，这样就能营造一种报名人数众多的假象。

　　这一招果然好使，自从这一诡计得逞后，每四个学生就有两三个人放下钱。到了1991年冬天，中关村二小这趟死水就活了起来。

　　为了吸纳更多的学生加入，俞敏洪又心生一计，办起了免费讲座。

　　第一次办讲座的地方还是在中关村二小的小教室，不过50人的场地哗啦啦挤进来二三百号人。

　　望着台下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人头，俞敏洪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站在台上，他精神抖擞，侃侃而谈，两个小时下来，就吸引了当场众多学生掏钱报班。

　　俞敏洪做讲座

　　自此，“免费讲座”成了俞敏洪的独门武器，也为他的出国英语培训打开了局面。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火起来的“东方大学英语培训部”被同行给瞅上了。1992年初春，一个广告员在外张贴电线杆广告的时候，被竞争对手捅了三刀。

　　初出茅庐不久的俞敏洪这才意识到世道险恶，必要的人脉关系是企业做大做强的重要保障。

　　为此，他托人邀请了刑警大队一政委出来吃饭，以求解决员工被捅一事。酒桌上，不懂社会上那套经验的俞敏洪既不说话，也不吃菜，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恐，他只能一个劲地喝酒。

　　一瓶半的高度五粮液，他咕隆咕隆地灌进肚子，最后喝得自己钻到桌子底下，失去知觉，送院急救。

　　医生抢救了两个半小时，才把他从鬼门关上给夺了回来。

　　醒来后，俞敏洪委屈地大喊“我不干了，把学校关了”。不过哭完睡醒，想到晚上7点还有课，他又若无其事地背起书包，给学生们上课去。

　　早年俞敏洪开培训班

　　那些年，新东方遭遇了不少同行的恶意竞争，就连逐渐富裕起来的创始人俞敏洪也惨遭贼手。

　　当时俞敏洪还住在北京海淀区上地片区，经常用大麻袋往家里搬钱的他，一来二去就被贼人给盯上了。

　　1998年俞敏洪在小区家门口遭遇抢劫，张北和曲云童两名劫匪抢走了他200万的学费，还给他注射了动物园给大型动物使用的麻醉剂，剂量大到惊人。医院整整抢救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捡回俞敏洪的小命。

　　一年后，尝到甜头的曲云童再次将目标对准俞敏洪。不过这次带着司机的俞敏洪率先察觉到苗头不对，两人合力将四名悍匪打跑。

　　事后，俞敏洪从警方口中得知，除了绑架自己以外，张北和曲云童还制造了3起抢劫案、1起绑架案，杀害5人，而俞敏洪是受害者中唯一的生还者。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多次从死神眼皮底下溜走的俞敏洪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在磕磕绊绊中，新东方在1993年正式成立，当时新东方的生源已经多达2000余人。

　　03

　　三驾马车

　　1994年，忙碌了三年的俞敏洪早已挣够了出国留学的学费，只是相比当年的小作坊，他领导下的新东方已经走出了相当长一段路，生源相较创立伊始，也有了几百倍的增长。

　　望着手中学生报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俞敏洪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留下来，让出国留学见鬼去吧。

　　彼时的新东方已经是出国留学培训的一方霸主，为了巩固公司的行业地位，俞敏洪想起了自己远在国外的老朋友们。

　　1995年，从没出过国的俞敏洪怀揣着一万美金，登上了越洋客机，先取道加拿大温哥华，再前往美国。

　　在几个老同学面前，俞敏洪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为的就是告诉老同学们：回国也能混得很好。

　　一番游说之下，在温哥华混得穷困潦倒的徐小平和在美国贝尔实验室做软件开发的王强都相继回国，加入了新东方。

　　真格基金创始人徐小平

　　新东方三驾马车正式成型。

　　为了迎接着这群身手不凡的哥们，俞敏洪对新东方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先是撵走了原来做移民咨询的加拿大老外，腾出地方让徐小平接管移民咨询业务；

　　继而又撤出管行政、财务和后勤的老婆杨桂青，让王强主管基础英语培训，一改过去新东方“夫妻店”的形象。

　　1997年，俞敏洪的同班同学包凡一回国，老俞将新东方出版这块蛋糕分给了他。

　　再加上原来兼并而来的民办外语培训机构“理想学校”校长杜子华、以及主管出国考试培训的俞敏洪，新东方的外语培训教学门类体系整合完毕。

　　“诸侯分封制”的格局初步形成。

　　新东方三驾马车之一王强

　　五个来自天南海北的汉子，各怀本事，新东方迸发出极强的爆炸力。

　　从1995年起，新东方进入快速增长期，每年的招生人数递增100%以上。不过十年时间，新东方的学生人数就从1994年的3500人次，涨至2004的75万人次，增加了200多倍。

　　与此同时，新东方逐渐建立了较为完备的出国考试培训、基础外语培训、出国留学服务教学体系和正在开展的相关产业体系，市场竞争半径也从原来的北京扩展到主要中心城市。

　　至此，新东方初步奠定了中国外语培训领域的霸主地位。

　　那段时间，俞敏洪秉持着广纳天下英才的理念，新东方也逐渐形成了“英雄不问出处”的企业文化。

　　高二就辍学的罗永浩、为进新东方谎称是“俞敏洪上铺兄弟”的宋昊、将俞敏洪堵在车门口的钱永强……这些个性鲜明的人物，都被俞敏洪悉数收归门下。

　　罗永浩早年曾在新东方任职

　　五花八门的新东方讲师，颠覆了当时学生们对老师的认知，同时也为中国的英语课堂注入了一股新鲜的血液。

　　譬如，“理想主义者”罗永浩喜欢在讲台上针砭时弊，嘴里一分钟能蹦出400个汉字，而且还能从宇宙起源、中美历史等高深内容，通过九曲十八弯的逻辑，最后扯到如何做人的大道理上。

　　学生们将他上课的言论整理成“老罗语录”放到贴吧论坛上，广为流传。一时间，不少大学生和年轻人将罗永浩视为精神导师、偶像男神。

　　而出生于湖南醴陵的农村小伙子周思成19岁进入新东方，20岁便开始担任长沙新东方国内考试部主管，凭借独树一帜的教学方式，他多次登上了湖南卫视《快乐大本营》的舞台，火的发烫。

　　新东方名师周思成

　　从某种意义上看，新东方在世纪之交吸纳了一大批人才，同时也为中国的互联网创业大潮培养了一大批种子选手。

　　此后，从新东方出走的名师们相继在各大领域大展拳脚。被称为“中国比特币首富”的李笑来、现象级综艺节目《奇葩说》冠军马薇薇、锤子科技创始人罗永浩、Cobuild基金创始人铁岭、现央视节目主持人张晓楠……

　　人数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更别提后来从新东方离开的徐小平和王强。

　　04

　　杯酒释兵权

　　繁荣的背后潜伏的是危机。

　　迈入新世纪，新东方“分封制”的弊病开始逐步凸显，各路诸侯相互竞争、利益冲突的情况时有发生。

　　2000年初，俞敏洪邀请中国人民大学金融研究所所长、资本运作专家王明夫做客新东方，在一番考察之后，王明夫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新东方不值50个亿？”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2000年5月，俞敏洪牵头开始股份制改革，迅速结束了近5年的“分封制”。

　　新东方北京总部

　　五个月后，俞敏洪注册成立了“东方人教育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打算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现代企业转型，运作资本筹备上市。

　　只是在公司的股权设计方面，俞敏洪占绝对控股地位，而其他十余人只能分享少数股权，这就引起了众多小股东的不满。

　　在上市敲钟的虚幻蓝图之下，各路诸侯需要忍痛割爱，交出自己的地盘，过去一团和气、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美好时代一去不复返。

　　俞敏洪“杯酒释兵权”的做法，受到了徐小平、王强等人的强烈反抗。那段时间，高层思想不统一、冲突不断、集体批斗俞敏洪的现象时有发生。

　　只是当日的俞敏洪已非20年前北大那个唯唯诺诺的穷小子。

　　在他看来，新东方只有他自己才能拥有主导权。

　　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

　　面对镜头，俞敏洪边用大拇指指向自己，边缓缓说道：

　　“不管他们原来是我的班长，还是我的团支书，在新东方的历史上，新东方就是我一个人独创。”

　　在俞敏洪的坚持下，新东方二次创业的格局尽管复杂多变，但却在艰难中推进。

　　2006年，新东方在美国成功上市。作为中国第一家在纽交所上市的教育机构，新东方催生了近10名身家过亿的教师，而俞敏洪本人的身价更是高达18亿，此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涨至55亿。

　　新东方上市

　　这位从江苏农村走出来、在北大郁郁不得志的汉子，用了20多年的时间，总算完成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念想。

　　这厢俞敏洪微笑敲钟，那厢徐小平和王强等人相继出走。

　　新东方现代企业的改制让三人同窗情谊走到尽头。此后，每年虽然也有聚会把酒言欢，可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日子。

　　新东方三驾马车

　　05

　　强敌林立

　　在资本的助推下，新东方如愿达到了声望的巅峰。从最初的托福、GRE出国外语培训，到后来的四六级培训、泡泡少儿英语、优能中学等项目，新东方号称“一个孩子从出生到老去，都可以在新东方找到合适的课程。”

　　培训项目的增加，从另一层面来看，其实无疑就是到处树敌。表面强盛的背后，也为日后的危机埋下了祸根。

　　教育培训巨头好未来

　　随着市场的进一步垂直化，教育培训领域的竞争愈发激烈。

　　在传统线下培训方面，新东方面临好未来的步步紧逼；在高端英语培训领域，新东方和华尔街英语、高孚英语斗得难解难分；而在少儿英语培训领域，VIPKID、哒哒少儿英语等新生力量崛起迅速。

　　为了缓解外部竞争压力，2008年至今，新东方发起的对外投资并购事件超过50笔，交易金额超过5000万的就有16笔，其中不乏盒子鱼英语、达内科技等优秀初创培训企业。

　　新东方近年投资的初创企业

　　在外部强敌林立的情况下，快速扩张的新东方不可避免地面临着企业内部危机。

　　这一点，从近期俞敏洪连发五封内部信，箭头直指老油条管理者和平庸员工这件事，就可见一斑。

　　回首新东方上市后这13年的发展，业务版图的扩大以及从作坊式管理向企业正规管理的转变，吸纳增加了大量的行政人员，这极大地增加了新东方的人力资源资本，摊薄了新东方的原始利润。

　　与此同时，不断扩招的师资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教师队伍素质的下降。

　　而在新东方内部，为了节约人员开支，大量的中高层管理岗位由优秀的教师兼任。

　　原本在课程上卖力吆喝开讲的教师，在管理过程中目睹了新东方的暴利，便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在未担任管理者之前，年薪数十万对这些优秀讲师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数字，可在意识到数十万这个数字，在暴利的培训行业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这些讲师就没法再淡定了。

　　这种人员安排带来的结果便是，新东方一手培养起来的优秀讲师，在羽翼丰满后决然离开，在带走一部分生源的同时，还成立培训机构和新东方对着干。

　　后来罗永浩成立的老罗培训、周思成自立门户这些案例就是鲜明的注脚。

　　老罗培训

　　时代在变化，在移动互联网崛起的这些年，以传统线下授课为主的新东方也不得不成立新东方在线，来应对新生初创企业的挑战。

　　两周前，新东方新公布的2019财年第二季度的财报中，七年来首次出现净亏损2600万美金，还创下了上市12年来最大的季度亏损额，这对俞敏洪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往深了看，新东方如今面临的艰难局面，不过是从垄断寡头演变为市场竞争者的必然结果。

　　这背后，依然逃不过“垄断市场—收获暴利—更多竞争者进入—价格降低—完全竞争市场”的经济规律。

　　俞敏洪在北大演讲

　　从1993年成立至今，新东方已经走过了26个年头。中国初创企业能熬过5年的是少之又少，从这个角度来看，俞敏洪无疑是创业者中的佼佼者。

　　只是如何才能更好的活下去，不被时代所淘汰，却是俞敏洪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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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