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画集|文艺复兴艺坛“第四杰”，多少人不知道是德国的他

丢勒：我坚信形式和美感的完美是包含在所有人类的总和中的。

感天动地兄弟情，ok，这很drama

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网上开始流传这样一个故事：

在十五世纪的纽伦堡某村庄（今属德国），一户人家艰难地养育着十八个孩子。当中两兄弟拥有同一个梦想——去艺术学院求学。且不说学费惊人，光是喂饱十八张嘴家里都够呛了。兄弟俩决定掷铜板抽签，抽中的人先去求学，另一个到矿场工作挣钱养家，等到对方学成归来，再换他工作赚取学费。

幸运的弟弟被抽中了，踏上了求学之路，他天赋异禀，表现优异，从学校毕业之际已经赚了不少钱。待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日，他才发现在矿场的哥哥两手伤痕累累，关节受损严重。现在的他连动笔都困难，艺术之梦历经四年荒芜，终于沦为泡影。

为了不忘哥哥的牺牲，弟弟决定画出这双手，作为永世的纪念，这就是后世著名的《祈祷之手》（Hands of an Apostle），这位弟弟就是中世纪德国的绘画天才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

▲ 祈祷之手 （大约1508） 这幅素描是丢勒为了大幅祭坛画做的手部练习，绘于蓝色底稿上。民间有传言原型来自丢勒的哥哥。

看完哭了，但止不住我现场打假

想象一下丢勒和哥哥抱头恸哭的画面，是不是让自幼和兄弟争夺游戏机、从姐妹嘴里抢零食的你，陷入了沉思？这个故事后来还被群众赋予一个感动中国式的标签——爱与牺牲，兄弟俩的抵力扶持，宣扬了千里之外的中国人时代相传的手足情深。

但自古以来，讲故事的人添油加醋的功力本就青出于蓝，他们深知用什么样的口吻能够打动人心，用什么样的情节能够引导正确的社会风气！丢勒为兄作画没有可考文献记载，经过数百年早就失真，为什么今天的人们还会为之感动落泪？还不是因为他够煽情！

不少人在强行拉拽神仙手和哥哥的亲密关系，但很快有人发现，它可能是以丢勒自己的美手做原型的。再回头仔细看看这张画，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即便你没挖过矿也应该知道，一个在矿场工作四年的工人哪来这样的“指若削葱根”？

煽情戏码终于结束——这双神仙手的的确确和兄弟情无关，事实上这是为他的杰作之一——三联画《赫拉祭坛画》（Heller Altarpiece）而作的局部草稿。十七世纪的一场大火将原本由丢勒绘制完成的中联淹没在历史长河里，今天人们看到的完整版祭坛画其实是丢勒的“忠实信徒”、兼他的专业复制员Jobst Harrich的作品。

▲ 《赫拉祭坛画》（1509） 原作由丢勒绘制中联，外观是同时期德国画家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Matthias Grünewald）完成，画作名称源于订制商Jakob Heller。

《赫拉祭坛画》里中联的无名信徒，与位于左联上方、跪地祈祷的圣雅各（St. James the Elder）相对，这位不知名门徒的不知名手无论从手掌形态、指节、还是皮肤褶皱都与“祈祷之手”如出一辙，他正是“祈祷之手”的真正主人。他的指甲收拾得很干净，腕边的布料也看似价值不菲，皮肤虽谈不上保养有道，大抵也是因年龄所致。除了头发少点，面相上看明显是位富家子弟，和贫苦的劳动人民根本对不上号。那些毫无根据、高唱手足情深的人此刻正在被疯狂打脸。

▲ 《赫拉祭坛画》局部

同是天才，可惜撞上了艺坛三杰

出生文艺复兴后期的阿尔布雷希特·丢勒，是一位绘画天才。他的父亲老阿布尔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 the Elder）是个金匠，从匈牙利来到纽伦堡定居，婚后妻子生下了18个孩子，这彪悍的生育能力真让计生办感到害怕。

考虑到祖传的手艺，父亲希望孩子们可以像他一样，将金匠世家的接力棒传下去。但丢勒表示兴趣不大，他艺术天分出乎意料的高，年纪轻轻就暴露出他优秀的绘画技巧，看看下面这幅画，你敢信这是十岁小孩就有的绘画水准吗？

▲ Bacchanal with Silenus （1481） 以意大利画家安德烈亚·曼特尼亚（Andrea Mantegna）1475年前后的雕版画为原型而作。

丢勒虽然年纪小，但他的洞察力却远超常人，这一点在他的“处女作”里初见苗头。13岁的时候这位艺界小天才就有给自己作像的先锋意识了，比起同期另一位“自恋狂魔”拉斐尔（Raffaello Sanzio）的童年画像要早15年，比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著名的画像也早了20多年。

▲ 13岁的自画像 （1484） 丢勒在画上题字：“我在1484年对着镜子给自己画的，我那时还是个孩子。阿尔布列希特·丢勒”。

丢勒人生中第一幅素描自画像是他自个儿照着镜子完成的，画中对线条、光影的把握已见雏形，脸部阴影的细致描绘尤其用心。从画里看得出，打小丢勒就是个很在意自己颜值的人，当然他本人清秀雅致毋庸置疑，但落在画纸上还要美出三分。要不是因为他从小自恋，又哪来十多年后震惊艺坛的举世名作？

但由于意大利的人文旋风来势太猛，当时人们都聚焦在意大利，他们被艺坛三杰的神圣光环刺得睁不开眼，导致德国之外的中世纪人民，未能察觉这个年轻的绘画天才将会有怎样的潜力在艺坛大放异彩。

“女装大佬”？丢勒性向成迷

15岁的丢勒在当地一位蛮有名气的画家沃格穆特（Michael Wolgemut）手下做学徒，纽伦堡流传着一种习俗，学徒学成手艺需再远游历练，德语称——Wanderjahre，意思是学徒期。几年游学时间里，他们可以再拜师学艺，习得各大门派之妙法，加以融会贯通。

丢勒打算跟随当时著名雕刻家马丁·施恩告尔（Martin Schongauer）学雕刻，但是还没等丢勒到达科尔马（Colmar），施恩告尔就去世了。丢勒又辗转去往斯特拉斯堡投奔大师，在这里他画了人生中第一幅正儿八经的自画像，并将它寄给了自己的未婚妻阿格妮斯·弗雷（Agnes Frey）。

▲ 丢勒自画像 （1493） 现存巴黎卢浮宫，这年丢勒尚未受到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影响，但是过于早熟和优越感导致他对形象过分的关注。

第一眼你大概会问这是哪家黄花闺女长得如此别致。是的，无论是他身上衣物的纺纱质感，还是头顶小红帽的性感“流苏”，都太太太女性化了，此时的丢勒活脱脱一个女装大佬。

这幅传奇自画像里的刺蓟花，象征夫妻关系的忠诚，丢勒寄给未婚妻大抵是为了以表诚意顺便秀一波颜值——老公这么帅气好看赛天仙，未婚妻岂不会偷在被子里乐？

▲ 《我的阿格妮斯》Mein Agnes （1494） 23岁的丢勒返回纽伦堡，应父亲要求结婚，这可能是他在婚礼前不久的时间为未婚妻画的像。

但很遗憾，他们的婚姻并没有想象中的朦胧美好，有可能丢勒从一开始就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只因它是父母之命，不得不从。还有研究人员猜测丢勒本身可能有同性倾向，他的作品里曾隐晦暗示这种同性欲望。当然这在美男辈出的文艺复兴实在太普遍了，达芬奇就是一位弯得高调的同志，甚至他的同性情人也有资料可证。而拉斐尔纵然异性情人无数，也因颜值高没躲开同性传闻。

▲ 男子浴场 （1496-1497） 版画 据说丢勒当时和诸多男性学者保持亲密往来，也常常和友人一同洗浴，在浴场相聚，以维系友谊。

自恃颜好的自恋已婚男丢勒曾在信中把妻子叫做“老乌鸦”（old crow），除了这还吐露过不少粗俗言论。婚后两人没有小孩，夫妻关系十分恶劣，这也让丢勒的同性恋传闻深陷迷云。

中世纪自恋巅峰，耶稣都没我好看

加上13岁的“初次写真”，丢勒一生拢共就画了十来幅自画像，居然被后世尊称为“自画像之父”？难道长得好看真的决定一切吗？

1500年的丢勒年满28岁。28，在今天多少爹妈眼里是婚姻的首个门槛，但28岁的丢勒已经结婚5年了。这一年他干了一件大事，他照着耶稣的姿态给自己画了一幅画像，画一完成，满座震惊——你！你这是要上天啊！

▲ 28岁的画像 （1500） 画的左上角有丢勒的独家花押字签名，是名字的缩写组合，这个标志贯穿他的艺术创作。

这幅经典的自画像，被誉为艺术史的里程碑式作品，它乍一看像极了耶稣，无论是犹如“复制粘贴”外加打了发蜡的同款发型、还是人像前景和背景占比，或是刻意突出的右手手指（谨慎避开了耶稣的同一手势），和达芬奇的《救世主》仿佛一个妈生的，更奇妙的是两幅画都完成于1500年左右，这究竟是历史的巧合还是约定俗成的必然，谁又能说得清呢？

▲ 《救世主》 （约1500前后）2017年该作品被沙特王子以4.5亿美元的高价收入囊中，现收藏于阿布扎比卢浮宫。

虽然《救世主》和丢勒的造型相似，明眼人也能看出丢勒的五官比耶稣更俊美立体吸睛，这个自恋的美男子，莫非真“肆意妄为”到欲与耶稣试比高的地步？

在接连涌出两幅传世之作的1500年，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用自己100%正面像作画的艺术家，此前画家惯用3/4侧面像。这种极具神圣意识、姿态端庄、模拟天神pose的画像震惊了中世纪的吃瓜群众和艺术大家。也是从这以后，艺术家深刻意识到他们的身份—— 不仅仅是一个绘画机器、工作室的画匠（craftsman），他们更是有自我意识、有职责的艺术创造者。就此，丢勒用自身的行动响应文艺复兴艺术家“以人为本”的理念，西方艺术史进入到新阶段。

马丁·路德，改变了丢勒的男人

中世纪的欧洲艺术领域欣欣向荣，一派“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美好局面，艺术家们在文艺复兴影响下，提升了自身在历史中的地位，这些究其根本都离不开宗教改革。

人文主义新风和印刷技术大力推动了宗教改革的进程。1517年，神学教授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当众挑战天主教教皇的权威，将《九十五条论纲》（Disputation on the Power of Indulgences）钉在了维滕贝格城堡教堂（Wittenberg Castle Church）的大门上。论纲抨击教皇和教会的专权独断，批判教会借促销“赎罪券”大肆谋取利益的不正当手法，试图软化教皇的权力，转移到信徒个人上来。

▲ 宗教改革加剧德意志诸国的政治分裂

经过自我意识的觉醒，艺术家们用绘画、雕刻表达了他们的支持。因马丁·路德公然对抗引起的宗教改革，让德意志诸国和查理五世关系破裂，很快实现了教随国定的政策。丢勒是德意志地区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他从未见过马丁·路德，却悄咪咪收藏了对方十余本书，他敬仰马丁·路德的先锋意识，后来远销海外的宗教题材版画也有不少响应《九十五条论纲》。

▲ 四使徒 （1526） 这是丢勒最后一件重要作品，现存于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

丢勒自称马丁·路德使他度过了许多难关，驱走了骄傲自满，并成为首位新教徒画家。在他著名的版画《四使徒像》里，使徒约翰、彼得、保罗和马可四人独具特色，代表着四种典型的性格，也具有新教徒的特点。

博学多识，比达芬奇不差毫厘

1494年和1505年，丢勒曾两次前往意大利游学，和处在文艺复兴核心圈子的艺术家打交道。他先后结识了意大利名匠贝里尼（Giovanni Bellini）和另一位旗鼓相当的自恋画家——拉斐尔。众所周知，意大利是14世纪文艺复兴的发源地，而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达芬奇和拉斐尔则是文艺复兴在意大利的先行者，丢勒两番“游学”启发了他成熟的艺术风格。

▲ 意大利之行让丢勒结识了贝里尼和拉斐尔

丢勒在1494-1495年第一次前往意大利。刚结婚几个月，丢勒离开新婚妻子，翻山越岭来到威尼斯。当时恰逢威尼斯画派大师贝里尼生活的时代，丢勒拜访贝里尼，也第一次接触了文艺复兴绘画，并为之大受鼓舞。他们对空间感的把控、对人体结构的熟稔，让丢勒不断反思自己的绘画风格，回国后丢勒立即展开特训，苦练数十载，把人体骨骼摸熟摸透，才修炼出庖丁解牛般的人体塑形功底。

▲ 拉斐尔自画像 （大约1506）23岁的拉斐尔为自己画了这幅自画像，画中人恬静、平和，稍显忧郁，彰显本人的性格，原作现存于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第二次意大利出行是受人邀约。1505年的丢勒已经是德国名气响当当的画家和版画家。他的版画获得大成功，订单暴增，他本人也凭借版画的优质输出，收获了大笔财富。此番前去意大利，他重返威尼斯，还来到佛罗伦萨吸取艺术氧气。丢勒结识了同为“自恋患者”的拉斐尔，拉斐尔的画风就和他本人一样温润和谐、光辉暖人。两人一见如故，各赠对方自画像以示友好。如果不是对自己颜值足够自信，技艺炉火纯青，谁好意思拿自画像送人？

中世纪的欧洲是一个凝聚了众多“百科全书”的人才型社会，你以为达芬奇是画家，却不知道他还精通音乐、建筑、数学、动植物学……你以为米开朗基罗只会捏泥巴、画壁画，没想到他还驾驭着诗人、建筑师的身份。

▲ 《量度四书》插图

丢勒也一样，除了在中世纪德国版画界一家独大，绘画颇有成就，他还精通哲学、数学、占星术。丢勒出过几本书，《量度四书》（Four Books on Measurement）和《人体比例四书》（Four Books on Human Proportion），前者讨论几何结构的理论以及实际应用，后者系统性地研究人类体形结构的差异，此外还有建筑学相关的《筑城术原理》，得如此全才，此生无憾矣。

恩格斯曾高度称赞丢勒的艺术造诣，称赞他为“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的巨人”，德国美术史也把他所在的年代叫做“丢勒时代”。丢勒的出现，不仅仅是拉高了文艺复兴艺术圈的颜值，更加剧了艺术家日益成熟的自我认知。他是时代的伟人，也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传教士”，在他的作用下德意志地区得以在中世纪发光发亮。

【注释】

引用的丢勒原话是“I hold that the perfection of form and beauty is contained in the sum of all men”，出自《人体比例四书》。

资料参考

Allhistory官网

TotallyHistory

The Met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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