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前可可西里的那场枪战，至今仍有回响

子弹击中吉普车的声音在夜空响起。

1994年1月18日的可可西里正上演着一场西部枪战。

畜着短须的男人，正在与18名盗猎者周旋，他长相帅气，身材高大，穿着身黑色皮衣皮裤，打眼看上去，就像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然而，这里压根儿不是什么电影拍摄现场，而是真枪实弹的战斗。

图片源自真实事件改编故事片《杰桑.索南达杰》

一边是妄图摆脱逮捕的盗猎者，一边是距离车子二三十米开外的短须男人。

黑暗之中，车灯突然亮了，短须男人朝着车灯开了一枪，瞬间，所有子弹齐刷刷飞向他所在的方向......

几分钟之后，枪不响了。盗猎者不知道短须男人的死活，也没敢靠近，各自逃命。

第二天，当人们找到短须男人的时候，他正趴在地上，怒目圆睁，须发上都是风沙，右手仍保持着拿枪的姿势，掉落在身下的，是那把陪他战斗到最后的生了锈的五四式手枪。

这个可可西里的守护者，藏羚羊的保护神，被一颗价值两毛钱的小口径步枪子弹击中了大腿动脉，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年仅40岁。

他是杰桑索南达杰。西藏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玉树州运动会跳高和小口径步枪射击双料冠军，可可西里“西部野牦牛队”队长，陆川执导的金马奖电影《可可西里》里主人公日泰的原型......

索南达杰是牧民的儿子，在治多草原上长大，小时候，方圆十公里只有他家的牛毛帐篷，8岁那年他被父亲送到乡里上学，头一回看到木房子，脚踩在三合土上，还以为来到了天堂。

然而1979年，刚从青海民族学院毕业的索南达杰，却婉拒了省城恩师的挽留，回到了草原，他的根儿生长的地方。

1991年，索南达杰被州委任命为治多县委副书记。

工作中的索那达杰，帅得一匹

骑马下乡的时候，有一段路和可可西里隔山相望，索南达杰发现山那边很美，野牦牛、藏羚羊、藏野驴......在那里繁衍生息。

可可西里，藏语“美丽的少女”，这个中国最大的无人区，因为海拔高，气候严寒，不适宜人类长期居住，成为了野生动物的乐土。

可可西里令人窒息的美景和野生动物

别看索南达杰五大三粗的，平时最喜欢的电视节目却是《动物世界》，有一天，他从收音机听到盗猎者涌入可可西里的新闻，心顿时揪起来。

上世纪80年代，有人在可可西里发现了金矿，涌入这里的采金者后来发现这里有很多野生动物，于是将贪婪的目光落在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藏羚羊身上。

可可西里的精灵，藏羚羊

那会儿在中印边界，

一张藏羚羊皮能卖到1500块一张，

藏羚羊只有青藏高原有，

它的绒毛最为珍贵，

一条300-400克藏羚羊绒制成的

世界顶级奢侈品“沙图什”披肩，

最高可以卖到30000美金一条，

在欧美市场销售火爆，

可这样一条轻薄的披肩却要

数只鲜活的藏羚羊付出生命代价。

可可西里的盗猎者才不管那么多，

他们经常驾驶吉普车追踪藏羚羊，

在夜晚包围羊群，

然后用灯光照射使羚羊视觉消失，

再用冲锋枪展开杀戮......

20世纪初，生活在青藏高原上的藏羚羊超过100万只，因为疯狂的屠杀，到90年代，藏羚羊数量急剧下降，数量不足7万......

陆川的电影《可可西里》里的描述无比真实：

“在那海拔4700米的无人区，危险的荒漠之地，有人可以因为贪婪去掠杀藏羚羊，有人可以因为5元钱残忍地做帮凶，好坏善恶、理想现实、震撼愤怒无奈，所有这一切，都在那片土地上纠缠博弈。”

被屠杀剥皮之后的藏羚羊尸骨遍地

当时，作为草原干部的索南达杰想做点什么。 在他的努力下，1992年7月，保护4.5万平方公里的野生动物和矿产资源的治多县西部工委成立，索南达杰成了第一任书记。

西部工委的名字听上去正式而响亮，实际上跟随索南达杰一起去到可可西里的就3个人，毕竟去无人区，就是去吃苦的，胆小的去那里就是找死——

可可西里原始状态的美景和生态的背后，藏着恶劣的自然环境。夏天，一不小心就被流沙和沼泽吞没；冬天，气温最低时能达到零下46摄氏度，一旦迷失，就只能在广袤无边的风雪中绝望。

要说最凶险的是巡山的时候跟盗猎分子擦枪走火，正面迎战，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

即便如此，索南达杰和兄弟们内心依然坚定——

盗猎者为了钱去滥杀一种无辜的物种，甚至种族灭绝，这是不可饶恕的。

索南达杰盘腿坐在草原上

西部工委有个别名，“西部野牦牛队”。

“在藏族的传说里，野牦牛温顺，吃苦耐劳，不畏严寒，但它也有它的脾气，一旦谁侵犯了它，即使是一辆正在行驶的卡车，也会被它掀翻。”

就这样，中国第一支武装反盗猎的队伍诞生了。

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索南达杰带着3个队员进出可可西里12次，巡山，抓捕非法掘金者和盗猎者。

索纳达杰在可可西里巡山

上千公里的路程，汽车抛锚，

陷入泥沼都是家常便饭，

有时他们会呆上个把月，

饿了吃点干粮，冷了喝点酒，困了睡车厢，

在帐篷里睡个安稳觉都是特别奢侈的事。

这里边有很多无奈，

治多县是贫困县，

西部野牦牛队几乎没有经费，装备靠借，

连油钱都需要自己贴补。

在盗猎现象猖獗的时期，

每一次都是提着脑袋去巡山，

随时可能走不出去。

图片源自以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可可西里》

比起这些，最让索南达杰痛心的是

看到藏羚羊被盗猎者残忍地剥皮后，

森森的白骨上血肉模糊。

所以尽管每次巡山都充满凶险和未知，

索南达杰和兄弟们都不在乎，

他们知道，西部工委的每一次冒死出征，

都可能阻止一场屠戮。

藏羚羊被屠杀

这个玉树州运动会跳高和

小口径步枪射击双料冠军，

带着3个兄弟前后打击了

上百名盗猎分子和非法掘金者，

凭着不要命的狠劲儿，

令盗猎分子闻风丧胆。

电影《可可西里》里以索南达杰为原型的队长带着兄弟抓捕盗猎者

得空的时候，索南达杰会翻看一本复印的散页《濒危动物名录》，他时常念叨，“哪天能在可可西里建个自然保护站就好了，这样对盗猎者的威慑作用就大了。”

可是，还没圆梦，这个带兄弟在无人区冲锋陷阵的男人，生命就永远定格了。

时间回到1994年1月8日。

索南达杰和队员从格尔木出发，第12次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动身前，他给妻子才仁发了一封没有写明归期的电报：“元月9日离格赴可，索。”

15日，他和他的西部工委三人组在路上发现了许多车辙：“这是一帮大家伙。”

电影《可可西里》真实还原那天的场景

1800多张藏羚羊皮，

这是有史以来可可西里西部野牦牛队

遇到的最大规模的一次藏羚羊屠杀，

盗猎分子说，他们足足打了9天9夜。

漫山遍野的藏羚羊是盗猎者眼中的财富，

按照当地一张藏羚羊皮500块的价格，

这帮人这次的纯利润能到30万。

他们尽情地屠戮着，

从没想过，会遇到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人，

索南达杰。

很难想象吧，靠着简陋的装备，

一把从县长那里借过来的七七式手枪，

从公安局借来的冲锋枪和

一把早已生锈打不响的五四式手枪，

开着一辆老旧的北京210吉普车，

索南达杰和3个兄弟总共抓获了20名盗猎者。

盗猎者团伙里有嗜钱如命，杀人如麻的枪手，也有为了5块钱剥藏羚羊皮的帮凶

17日，押送歹徒回程的路上，两名盗猎者说腿伤快不行了，还出现高原反应，要求赶紧把他们送出去，“人命关天”，索南达杰立刻派队员扎多打头阵送人回县医院救治。

正直善良的索书记哪里想到，送伤员只是盗猎分子分散他和弟兄的诡计。

扎多后来回忆：“临行前，索南达杰把最好的七七式手枪给了我，还拍了拍我肩膀，让我一定要活着出去。”

巡山队员们在可可西里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剩下两名队员开吉普车押送部分盗猎者和收缴的枪支，索南达杰开卡车押送另外一批盗猎者殿后。

那天夜里，索南达杰手持冲锋枪守夜，一宿没睡，还帮另外两名队员脱鞋揉了揉脚，担心他们入睡后冻伤了。

18日，索南达杰将冲锋枪留给了其他队员，自己只留了一把生锈的五四式手枪。

夜里，队伍经过太阳湖附近时，吉普车里的盗猎者借递茶的间隙，控制住了负责押送的两名队员，抢走了车上的武器和弹药。

巡山队员靳炎祖回忆当时的场景

发现押犯人的吉普车在前面停了下来，索南达杰从后面紧跟的卡车上下来，自言自语：“可能出事了。”他拔出那支生锈的五四式手枪，走上前。

那天，可可西里的夜奇寒，死亡之网悄然张开。

“你们想干什么？”

只见两名盗猎分子从车里下来，上一秒嘴里喊着“索书记，索书记”，下一秒就抱住了他，结果，一名盗猎者被索南达杰击毙，另一名被射中腿。

接着，枪就响了。

原来刚出去的两人是诱饵，另一边狡诈的盗猎者早已排兵布阵，布下陷阱，他们先是用车灯强光让索南达杰暂时失明，再用枪拼命扫射，跟射杀藏羚羊时一样。

索南达杰中弹了，他持枪避到车后，至死还用那支生锈的枪跟歹徒对峙。

当人们再次回到可可西里看到索南达杰的时候，

他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就像一座冰雕矗立在冰天雪地里......

“无论我是病死，还是被打死，我的骨灰必须要撒到我的家乡，我工作过的地方。”

按照索南达杰生曾说过的，遗体火化之后，英雄的骨灰被家人带到可可西里，和着枪声，散落在了这片他生前挚爱的土地上。

“临死的时候，索南达杰还在琢磨建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的事，但一直没批下来，1995年10月，可可西里省级自然保护区成立，这是索南达杰拿命换来的。”

索南达杰的妹夫，扎巴多杰回忆说。

扎巴始终记得，最后一次姐夫来家里和他喝酒聊天，眼里满是对可可西里今后变得更好的憧憬。

姐夫死后，原本坐办公室的公务员的他自降一级，毛遂自荐成为西部工委的第二任书记，继续姐夫未竟的事业。

扎巴重新组建西部野牦牛队，但条件依然艰苦，且没有正式编制，3把手枪，1把冲锋枪，10个人，却要管理4.5万平方公里的可可西里......

“县里真正给我们拨过的就是300块油钱。”扎巴说。

在保护站，

大家吃的是没酥油的炒面，

用雪水洗脸，用积水解渴......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冬天零下四十度的无人区，漫天飞雪，

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孤独而落寞。

进无人区巡山则更为艰难，因为可可西里的路很不好走。

有一回，扎巴和巡山队员经过有海拔5620米，有着“鬼门关”之称的烂泥潭，车子陷进去三天三夜，因为没有像样的牵引车，只有用人力铲出半人高的泥，车依旧纹丝不动。

那个寒冷的雨夜，

他们呆立半天，抖了个机灵后，

只得无奈地钻回车里去。

第四天，

当车子终于从泥潭里出来时，

队员们兴奋地在烂泥巴里打滚，

庆祝这场胜利。

就像导演陆川说过的，可可西里不相信眼泪。

好在扎巴他们很善于苦中作乐，风雪过后打一场雪仗；天晴时坐在草甸子上观察野生动物；听着收音机扭动身体......这是他们难得的喜悦和平静时光。

与短暂的喜悦相比，等待扎巴他们跟多的是巡山时和盗猎分子斗智斗勇的凶险。

盗猎者的的枪多装备好，子弹也多，扎巴和队员们的枪根本不够用，他们就把手铐装在枪套里，吓唬盗猎者，但是不敢拿出来，怕露馅儿，有的人只能拿木头往前冲。

好在邪不压正。

野牦牛队抓获盗猎分子

他们为啥这么不要命？当你亲眼目睹藏羚羊被屠杀的惨烈之后，就会明白。

1996年，扎巴带着野牦牛队破获了一起反盗猎的大案子，那回总共540多只藏铃羊遇害。

当扎巴进入盗猎现场的时候，横尸遍野。

“全部是母羊，周围都是刚生下来的小羊羔，有的盗猎分子把母羚羊的肚子划开，小羚羊从肚子里露出来.....”扎巴满是愠怒，“小羊羔被冻死的，饿死的很多，盗猎分子把母羚羊的皮剥掉了之后，小羚羊还去找奶吃。”

再次回忆起这件事，他依然控制不住地咬牙，“最后我亲自把一个盗猎分子的腿打断了。”

盗猎者的灭绝人性让这帮血性汉子不能忍。

尽管条件再艰难，3年不到的时间里，扎巴他们一共破获盗猎案62起，抓获盗猎分子240人，缴获各类枪支56支，子弹万余发，缴获各类车57辆，搜出藏羚羊皮3180张……

但4.5万平方公里，就这几个人确实太困难了。有一回，他和队员们困在了无人区的泥沼，因为经费不足断水断粮三天，眼看大家就要不行了，扎巴多杰无奈地亲自去打了一只羚羊。

后来提起这件事，扎巴依然痛苦又自责，因为原本保护藏羚羊是他的使命。“但是，要保护这么多的野生动物和自然资源，这么多兄弟要活命......”

没有经费，人力和物力都不够，扎巴仍旧说：“几个月工资、出差费拿不出来的情况下，就这样工作干下来，我认为是值得的。”

但要办大事没有钱哪成啊，他决定去北京争取一些资金。

1998年他去了趟北京，到学校，到机关，到大马路上跟人讲述可可西里的故事......

虽然也有官员在宣讲会上打瞌睡，

但让扎巴颇为感动的是，

有很多人听完宣讲后都纷纷解囊来捐款，

想提供一些微薄的帮助。

总体来说，

还是让扎巴看到了希望，

就像他去北京前满怀憧憬地跟兄弟们说着：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总有一天会有的。”

那年国庆，他还在天安门广场前拍下了一张照片，纪念北京之行。

哪里知道，当满怀憧憬的扎巴从北京辗转回到家第二天晚上，就被一颗七七子弹打死了。至今死因成迷。

扎巴多杰最后的照片

扎巴的妻子白玛哭着说：“他从北京回来时说，可可西里再有两三年就顺了，然后我们去内地好好玩一下。”

扎巴的妹夫回忆：“回来的那天他非常高兴，说明年工作会有很大的起色，我们还坐在一起吃了羊肉，他买了很多书，关于怎么找矿，怎么保护野生动物的......”

踩着索南达杰脚印的热血汉子，毫无预兆地离开了他誓死守护的可可西里，只剩下墙壁上的子弹孔挣扎着，似乎在诉说着无人知道的秘密......

扎巴家里墙壁上留下的子弹孔

为可可西里付出生命的两个男人引起的蝴蝶效应，掀起了一场保护藏羚羊的环保飓风。

2000年，一部以扎巴多杰为主线的《平衡》纪录片问世，豆瓣评分9.4，国内鲜为人知，却屡次获得国际大奖。

2004年，以索南达杰为原型的电影《可可西里》上映，获得金马奖，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无人区曾经发生的故事。

2008年，藏羚羊作为“福娃迎迎”面向世界。

2016年9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将藏羚羊从“濒危”降为“近危”。

2017年7月7日，波兰克拉科夫举行的第41届世界遗产大会上，可可西里成为中国第51处世界遗产。

无数志愿者感动于两位英雄的故事，

奔赴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

投身环保事业。

更令人高兴的是，

可可西里十年没有枪声，

藏羚羊的数目从2万增加到了30多万。

扎巴多杰和索南达杰却没能亲眼目睹这一切。他们若知道了，该多么高兴啊。

陆川说：“在可可西里所见的只有满眼的绝望。”但希望还是要有的，如今的可可西里已经越来越好了……

可可西里盗猎的声音几乎绝迹，如今的人们看到藏羚羊群，也会自觉停下，为这些高原精灵让路。

回看过去，1994年，索南达杰在1对18的枪战中牺牲，时隔17年后歹徒才陆续自首，1998年，扎巴多杰在家中遭到枪杀，当时被认定为自杀，至今死因成迷。

最近，改革开放40周年杰出贡献人员名单登上热搜榜，索南达杰和扎巴多杰都在列， 两位英雄才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

非常记得纪录片《平衡》的结尾，扎巴说：

“我认为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对得起我们子孙后代，对得起人类。保护野生动物，保护大自然，保护人类的生存环境，这是每个人的责任义务，这种责任义务我认为没有什么国界之分，没有党派之分，地区之分，更没有你我之分。”

寥寥数语，为两位英雄大写的人生做了批注。

往事已矣，或许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故事值得被人铭记。他们的躯体不在了，但灵魂归于不朽。

本文图片主要源自彭辉拍摄的纪录片《平衡》，

陆川导演电影《可可西里》

央视1套《今日说法-可可西里的枪声》

其他图片源自网络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主要视频及相关文字资料参考来源：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31442831?from=search&seid=8482266531391042222
https://v.youku.com/v_show/id_XNTkzNjkyMTUy.html
http://tv.cntv.cn/video/C10328/1bb15081d8684dfc9ac362a42bc8fd0a
百度百科：索南达杰 扎巴多杰
刘鉴强：《天珠-藏人传奇》
三江源报 ：《索南达杰——中国生态名片的灵魂》
中国青年报：《索南达杰牺牲16周年:披露被盗猎者杀害全过程》
国际在线：《用生命守护可可西里：索南达杰和他的“继承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