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冬泳大爷，是上世纪最朋克的年轻人

武汉大爷的故事就像武侠小说，各个身怀绝技。

江滩有许多奇妙的大爷，凶猛撞树的，单杠上像时针一样转圈的，大吼一声疯狂拍打自己的……不明觉厉，仿佛每个人都在修炼独门秘籍。

在武汉大爷圈子里，冬泳者是最顶级最时髦的，聚集地点隐蔽，难度最高，真正的世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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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冷，游泳的人越骄傲

一周前，在长江二桥下等雪，气温零度，冷风像刀割脸。我裹紧棉袄，发现江边有一群只穿泳裤的大爷。

他们光脚踩在沙地上，打着赤膊，抽烟说笑，十来辆电动车停在附近，给人一种仍是夏天的错觉。

总共三十多人，是一支民间冬泳队，队长老陈说，前两个星期，人数还没有现在的一半。

汉口江滩冬泳队队长，陈伦发。

因为“之前天不够冷”。下雪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在这样的时节游泳，最有英雄主义的仪式感。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2008年的照片，是长江日报的头版，雪地里，老陈和孙女两人穿着泳装。

那是他近二十年最骄傲的一刻，采访记者穿了“两层大棉袄，还在哆嗦。”他只穿了一条裤衩。

他遗憾，“武汉再没那么冷的时候了”。那时气温零下七八度，水面接近0℃，从那以后，武汉的所有冬天对他们而言都像春天。

迟迟不来的雪扫了他们的兴，不能拍照，只能“凑合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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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时间一根烟，冬泳像见情人

冬泳不像网上说的那样，越坚持下水时间越长。

全国冬泳者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下水时常不能超过水温一分钟，比如：水面温度5℃，6分钟内就必须上岸。

也不是简单训练就能上手，“得从秋天开始，一点点适应水温。”

每天会有人测好气温和水温写在小黑板上，游泳时间严格控制，“不然会出意外。”，一天只能下水一次，上岸后不能碰热水，会发生烫伤，“最多用温水适当浇点。”

讲究点的冬泳者会用橄榄油把身上的皮肤简单涂抹一遍，防止冻伤。大部分人还是很随意，“下了水都一样。”

水温6℃，游泳不过两根烟的时间，冬泳者老胡开着玩笑，“像见情人。”，路程花上一小时，热身运动一小时，实际爽到的就那么一会。

他描述跳下水的感觉，鼓起勇气跳下去，冷水像针扎一样刺激皮肤，但不一会儿，全身就被从内而发的暖意包围，不知不觉发现，身边的水也是暖和的。每往前游一步都是高度紧张状态，“分泌那个多巴胺，多巴胺你知道吗，让大脑刺激的一个元素。”

血液高速循环，身上每个神经都紧绷，上岸迅速裹上袄子，脱胎换骨般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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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最朋克的运动

冬泳最早是个朋克运动，只有年轻人参与。

冬泳真正火起来，是1980年代。气功火起来的年代，有科学家认为，冬泳是对抗疾病的“上帝疗法”。

据说当年在德国，一群癌症患者参加冬泳，半年后，大部分人病情减轻，还有少部分痊愈。

那时有一个遍布全球的谣言：人类体质大幅度下降，随时可能灭亡。

死到临头的气氛弥漫，有了冬泳这样一个“科学”又刺激的运动，年轻人争先恐后参与，中国迅速迎来冬泳潮，最早在北京，学生们在校园里破冰，冰窟冬泳。

1998年的冬泳研究报告显示，70%以上的冬泳者是大专以上的高学历学生。

在武汉，冬泳潮来得稍晚，老陈的这支汉口江滩游泳队创立于2001年，最早一批成员从1990年代末开始游。那时江滩叫滨江公园，夏天游野泳的人成立了一支队伍，尝试在冬天下水。

成员平均年龄30岁上下，许多在工厂上班，流行游早泳，“冬天一早游几分钟，一天上班都有劲。”

从几个人迅速发展到七八百人，老陈说：“武汉人一下子都开始冬泳，大小有36个队伍，总人数接近4000，在以前，冬天根本没人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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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泳潮褪去，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现在的武汉，冬泳者的平均年龄在55岁上下，尽管队长老陈辩护，“队里很多年轻人太忙，最小的成员还只有5岁。”

除了上世纪90年代的那批朋克青年，新成员寥寥无几，许多都是图个新鲜，老陈的记忆里，一些新成员脱了衣服又迅速穿上，有的蹲在岸边，迟迟不敢跳下去。

没有冬泳潮和“人类灭亡论”的背景支撑，新人没了热情和动力，留下来的人不足10%。

更多退出的人是因为意外。冬泳潮过后，质疑这项运动的报道许多，有人认为这是一项事故率特别高的运动，容易猝死，更没法包治百病。

老陈的冬泳队出现过意外，2010年有两个人没热身，游到了江中心，那天雾很大，看不到岸，没回来。还有一次，一个老公安喝了酒下水，上岸后心肌梗塞。

“这些和冬泳没太大关系，一个是平时就有毛病，百度里都说了有心脏病不能冬泳，一个是自己没有注意防范。”队长老陈解释，可这两次意外仍然让队员越来越少，到现在，700多人的队伍在冬天常出现的只有几十号人。

冬泳者和穿厚棉袄的钓鱼者偶遇。老陈说：“这运动不新鲜了。”，以前有人看到会觉得稀奇，想尝试，至少会问一句冷不冷。现在见怪不怪，就像路人。

老陈和队员们常年在二桥下游泳，偶遇了跳桥轻生的人，救下不少，收获了锦旗。老陈又一次找回了自己的英雄主义。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救下， 冬泳者老王抽着烟，指着二桥中间的立柱，好几次，他看到有人从桥中间跳，拦不住。“那个地方救不了，冬天游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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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大爷坚持冬泳20来年，到了退休，也没有谁在意冬泳是不是真的能抗癌治百病。甚至，也不再打算在人群里显摆一番。“以前还总去三阳路那边游，有人看。”

这片小院成了他们独立自在的天地，四周被栅栏围住，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能进。闲来无事，大爷们架起锅烧火煮鱼，四下无人，过得闲云野鹤。

冬泳者老湛指着江边的柳树，这些都是他十多年前亲自插的小树枝，现在已长成一片好景。

他们也曾想号召年轻人加入，告诉他们冬泳能增加御寒能力，消耗脂肪，减肥，但最终还是不知怎么开口。

索性就自己潇洒，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在冬天像朵冰花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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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吴智鑫

摄影 = 黄大头

『HANS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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