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同性文学研究 / 王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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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中的同性文学研究

——自含蓄的比喻中感受先秦人的“思无邪”

作者：王枭飞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在先秦韵文中是最能体现北方文化和精神风貌的集子。其中更是有许多千古流传的爱情名篇，最有名的如《关雎》、《蒹葭》、《击鼓》、《静女》等，都表现出先秦时期的人民对爱情的态度是相当纯洁和尊重的，对心上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具有极高的艺术成就。

孔夫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这是对其内容的评述，而《诗经》一唱三叹的模式尤其能将深遂而真挚的情感表现出来。其中，《邶风·击鼓》第四行中的诗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句，被广泛运用于很多歌曲和影视作品当中，时下的年轻人也常常引用来表达爱意，现代还有人将原文的意思进而铺陈，写出接续部分。然而对于这家喻户晓的深情诗句，却鲜有人知道，现代人所写下的接续部分，可能与原诗的意趣相去甚远。

关于《诗经》，在学术界向来有一桩公案，就是孔子是否删诗。这种说法最早见于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现在大多学者倾向于孔子并没有删诗这一观点。但司马迁作《史记》态度也是极为严肃认真的，这种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汉代的儒家从先儒那里听说来的。而关于这个问题现在大致有两派说法，一派认为孔子只整理当中的乐谱，并没有更动内容，其证据是在更早的季札的时代，《诗经》就已经成书，只不过当时就叫做“诗”或者是“诗三百”；另一派说法，则主张孔子将当中不雅以及过于色情的内容删去，此争议为历史公案，经过历朝历代无数争辩，恐怕无解。

但大家必须实实在在认识到的是，《诗经》当中确实存在着一些传达同性之间情谊的诗歌。假如孔子确实有做删诗的动作，那么孔子所说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就能够看出孔夫子的一些观念，同性恋能入诗，算得上是纯正的感情了。除了一些同性恋情的诗确实没有被删去以外，还有一则可信的资料能证明孔子对同性感情的看法是光明正大的。

史载鲁国有位公子叫公为，汪錡为其嬖僮。在齐鲁的一次战斗中，他俩同乘一辆战车奋勇拼杀，一同战死，一同停殡。国人因汪錡年纪甚轻而欲以殇礼葬之，孔子听说后则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从这里可以知道，孔子重的是保家卫国、忠义气节和人格内涵，而不在于是否有断袖之癖。（《春秋左氏传．哀公十一年》：公为与其嬖僮汪錡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於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周灭殷商后，周武王实行“以商治商“的政策，封纣王之子武庚于今汤阴县城邶城村，号邶国，让他去管理商朝的遗民。邶鄘卫三风，其实上都是卫国之诗。朱熹在《诗集传》中说：“风者，民俗歌谣之诗也。”可以见得《邶风》的篇章与卫国的风俗习惯不无关系，或许在古代的卫国，当地的男风有一定程度的盛行。

数千年以来，这首诗被当成军人想念其妻的情诗，尤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是成为千古名句。然而这首诗很可能是战友互赠之诗，而非所谓丈夫写给妻子的。尽管从后文的“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看来，那名战士依然没有与自己的意中人白头偕老，但留下的这首诗对我们而言却已然足够。张爱玲引用此诗于《倾城之恋》，推崇至极，并评此诗为“最悲哀的一首诗”，闻一多先生则是推论此诗极有可能为同志诗，《击鼓》篇至今对我们而言，影响依然深远。

《毛诗正义·第二卷》：“作《击鼓》诗者，怨州吁也。由卫州吁用兵暴乱。”可以见得本诗与卫国州吁之乱有关。 《史记．卫康叔世家》：“十三年，郑伯弟叚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収聚衞亡人以袭杀桓公，州吁自立为衞君。为郑伯弟叚欲伐郑，请宋、陈、蔡与俱，三国皆许州吁。”州吁自愿去与公叔段结为好友，可能是因为两人都是庶子的缘故，他们还同样由于受到兄长的逼迫，而有过出奔的经验，相处起来大概是相当情投意合的。州吁甚至愿意为了公叔段而出兵，两人感情之深厚可见一斑。假如《击鼓》篇是刺此二人的话，长时间一同逃亡，有深厚的感情并不让人意外。本诗更有可能只是在写一般的征人，也有以下的线索能作为其并非描写异性恋的证据。《毛诗正义·第二卷》说得极其明白：“从军之士与其伍约，死也生也，相与处勤苦之中，我与子成相说爱之恩，志在相存救也。”

　　契，“合”也，阔，“离”也，“死生契阔”可以解释成动辄有天人永隔的可能，或是两人一起在生死无凭的患难环境中度过，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是无法陪同丈夫上战场的妻子所能做到的，同为军士的话会更加合理，而且“从军之士与其伍约”也说得很明确，不是与“其妻”，而是与“其伍”，是与别的将士。还有另一个说法能证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段话并非是说将士与其妻，“子”是敬称，略似于现代的“先生、您”一类的意思，通常指男子。在古代普通人与妻子山盟海誓时不太可能称对方为“子”，所以，这个“子”应该是指男人这点是可以确信的。

　　郑《笺》中“我与子成相说爱之恩，志在相存救也”则更加直白，两位军人若是有深厚恩爱的感情，就能在战场上起到互相保护的作用，这个例子其实很容易理解。最有名的就是古希腊的底比斯圣军，据传圣军的指挥官说：“因为一个人是绝不愿在爱人面前丢脸的，而且他会为了保护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论是为了保存性命也好，真爱也罢，这份情依然让人动容。《毛诗正义》中说：“毛以为，从军之士与其伍约，云我今死也生也，共处契阔勤苦之中，亲莫是过，当与子危难相救，成其军伍之数，勿得相背，使非理死亡也。于是执子之手，殷勤约誓，庶几与子俱得保命，以至于老，不在军陈而死。”此段再次证明，在军队之中，战友们的同袍之情可以媲美夫妻，甚至是比夫妻之情要来得更加亲密，没有什么感情能超过这般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人的生死之情，更何况在共患难的情形下变得更加依赖他人，都是情理中可以理解的。

　　而“与子成说”“执子之手”除了是一种感情上的约定以外，更是一种强烈的生死誓约，借由握着对方的手，提醒对方绝对不可以背叛，当中以性命层面的成分居多。我亲爱你，望你也要及时来相救，这便是感情最好的回馈了。由此可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真正涵义，除了与君共度余生以外，还有一个极大的因素，那就是宁可在别的地方老死或病死，也不想战死在沙场之上。

　　综观全诗都在描写战斗场面，虽然诗经中擅用“兴”的手法，去联想别的事物，在这里比较贴切的例子便是《蓼莪》，但是《蓼莪》是借由景物来联想起“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尚可以理解。钱钟书先生说：“‘死生’此章溯成婚之时。”人还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忽然心就飘回家去儿女情长了，这样飘得太过头，恐怕会死在战场上才对，未免牵强，若解释成在战斗之前，就与战友有过这些约定，显然通顺许多。

　　说本诗是丈夫思念家中妻子的，有朱熹以及当代学者钱钟书，不过他们的年代都比毛亨、郑玄以及孔颖达要来得太晚了，说服力恐怕不够强，从《郑笺》《毛诗》《正义》来看，三人的解释都是一脉相传，十分有力，说法也有很大的可信度，而非只是像钱钟书先生批评“《笺》甚迂谬”却没有提出相当的证据来所说的那样。

与此诗得以互相阐发的是《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书写上虽然不同，情感却是同样强烈，意趣也是一样的，不论同心协力同仇敌忾，或是死生契阔，他们总是二人作一人，一起拼杀，一起活着，一起努力，如此高贵的情操恐怕是现代人很难去体会的。

　　朱公迁曰：“我有蕴袍而与尔共之者，非谓尔之无衣也。君有仇雠，盖欲与尔共报耳。……此奋不顾身者之所为也。”很有“什么都不必怕，还有我保护你呢”的感觉，然而这份誓言，却是以己命来承诺的，必要之时，哪怕失去性命，我仍要为你出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意思是说“不是你没有衣服，而是你愿意与我同袍”。后文“与我同泽”中的“泽”，是“襗之假借，裤也，或谓内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中“裳，下裙”。朱善曰：“恩爱相结于无事之时。”如此亲密过人的书写，恩爱确实未曾多加隐藏，由此带出“与子偕行”，二人就此形影不离。此诗比《击鼓》篇更明显，犹言诗中二子都是持戈矛而战者，的确是男性，却有如此的行为，哪怕只是比喻，以古人而言，都已经过从甚密。

当然，除了 《卫风》，《郑风》当中也有一些类似的诗篇，不一而足。

纵贯以上各篇章，有一点无庸置疑，那就是诗歌当中的真情流露，与一般感情并无不同，反而更该为了他们的真性情而喝彩。而孔夫子毫不避讳，这种胸襟的确让人佩服，古人思想的“无邪”也可作为现代人在恋爱态度上的借鉴，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现代社会好多感情都变得特别速食，也失去了原先的感动和承诺，或许太多人都已经忘却曾有过的那份悸动，回头寻求《诗经》或许不失为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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