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勤先生和唐安菩墓三彩骆驼所见“盛于皮袋”的祆神

□曹旅宁

关于三彩陶俑的收藏研究，开风气之先者首推上虞罗振玉氏，编有《古明器图录》。黄永年先生早年撰写系列明器解说论文，推进了罗氏的研究。此后，夏鼐先生在1959年《文物精华》第一辑发表《西安唐墓中出土的几件三彩陶俑》对1957年西安西郊南何村鲜于庭诲墓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的几件彩陶俑进行了解说。其中尤为引人入胜的是对“载乐队驼俑”(现藏国家博物馆，笔者2016年夏曾亲自寓目观摩)的考证。夏先生旁征博引中外文献，进一步细腻非凡地指出：俑中的驼为中亚巴克 特 利 亚(大 夏)种 的 双 峰驼，不是阿拉伯的单峰驼。骆背铺毯并有木架平台，覆以长毯向两侧下垂。两侧坐四个乐俑，中间一个舞俑。画面可能是写实的，因为精壮的骆驼可负重千磅。所奏的乐应该为胡乐，因为五个俑中更有三个高鼻深目多须的胡人。所用的乐器虽然仅保留琵琶一件，但是可以推测其余三件也是胡乐系统的。隋唐时代的龟兹乐和源出于它的西凉乐，都是以琵琶为众乐之准，而主要的佐以鼓及觱栗。左侧前坐的乐俑是胡人，左手托琵琶，右手握拳，似原来执有拨子。琵琶体部作鸭梨形，曲颈，近下端处有结弦用的横板，涂以黄釉，并以赭黄勾出四道弦丝，可知这是波斯式的四弦曲颈琵琶，不是印度式的五弦直颈琵琶。唐时称前者为琵琶，后者为五弦或五弦琵琶，都用拨弹，不用手搊。白居易“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便是指此。左方后侧的乐俑，貌不类胡，双手举于颈间作吹奏状，当是吹觱栗，这是胡乐中主要的乐器之一，形制略似今日的唢呐，但没有下部的喇叭头。左侧前面的乐俑，貌不类胡。左侧后面的一个是胡人。这二个俑双手都放在胸前作拍击状，但是所用的乐器已失。在唐代的胡乐中，鼓是占很重要的地位。尤其是以两杖并击的羯鼓，唐玄宗以为是八音的领袖。我们这两个俑都是双手伸掌做拍击状，当是拍鼓一类。这四个乐俑中间的舞俑，也是胡人。千余年前乐舞，今日重现于我们的眼前。(《考古学论文集》，科学出版社1961年，第143一145页)近年出土的唐韩休墓、唐让帝惠陵胡人乐舞壁画只是为夏鼎先生的考证提供了材料而已。

姜伯勤先生20 0 1年在《唐研究》第七卷发表《唐安菩墓所出三彩骆驼所见“盛于皮袋的祆神———兼论六胡州突厥人与栗特人之祆神崇拜》，堪称夏鼐先生三彩陶俑考 证 之 后 又 一 杰 作 。这 是1997年12月姜先生观摩洛阳安菩墓文物中一匹驮有皮囊橐骆驼俑后的体验。也是笔者最喜欢诵读的姜先生论著之一。十余年前笔者在中山大学随张荣芳先生攻读博士学位时，姜先生也曾亲口告诉笔者，北京大学荣新江先生很喜欢。由此推测，这也是姜先生平生得意笔墨。

原来，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四：“突厥事祆神，无祠庙，刻氈为形，盛于皮袋，行动之处，以脂苏涂之。或系之竿上，四时祀之。”姜先生指出：前述一件三彩双峰驼，引颈张口作嘶鸣状，驼鞍鞍鞯有连珠纹边饰，中央为一神像，神像左右有波斯风格高耳壶及扁壶各一，两侧又有星宿式纹饰。中央之神像，两巨眼，一鼻颇有骆驼鼻意象，眼上眉毛形成纹饰，额头中央有“逗点”形，其两边为“句点”形，鼻下有牙，咧嘴，下有须髯。此神像占有驼鞍之大部，与《酉阳杂俎》所云“刻氈为形，盛于皮袋”的记载相符。皮袋即驼鞍上的驮或褡裢。从神像纹样看，用笔粗犷而富于装饰趣味，其质地当属氈，此神像当即所谓“刻氈为形”。同类驼鞍上的神像，大量见于洛阳所见唐三彩……在袄教经典《阿维斯陀》中，骆驼是胜利之神和正义之神韦雷特拉格纳。关于“系之竿上”的突厥祆神，我们可从《龙筋凤髓判》卷二得到佐证。突厥使入朝“挺祆”，或指其使团仪仗中，有系在旗竿上的“祆神”之“形”像(《中国祆教艺术史研究》，第225一248页)。

以笔者所知，清末学者文廷式以学识广博著称，也只在《纯常枝子语》抄录了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八这条“祆神”的记载，未能有进一步解说。姜先生在大作注释中有“三彩载物驼，西安中堡唐墓出土，上有祆神图像”。笔者检当年发掘简报，1956年6月发掘此墓中“骆驼俑4件，一为昂首作立状……背上搭有虎头驮囊”，这里的虎头驮囊当即为“刻氈为形，盛于皮袋”的祆神。但同墓出土“另外一件为骆驼载乐俑，和西安西郊鲜于庭诲墓出土的骆驼载乐俑有些相似……平台坐有乐俑7个……7乐俑中间立一女俑……作歌舞状。”(乐俑中亦有高鼻深目者，女舞者为唐人仕女形像，现藏陕西博物馆。陕西省文物管理员会《西安西郊中堡村唐墓清理简报》，《考古》1960年3期)该墓未发现墓志，不名墓主族属及宗教信仰。鲜于庭诲宗教信仰亦不明。笔者不免联想，由于骆驼在祆教中有特殊地位，载乐队驼俑或许有在袄教祀神过程中有以音乐歌舞娱神之功能。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八所云刻氈为形，盛于皮袋，或系之竿上，便于无祠庙时祭祀，与中古时佛教小型石刻造像、藏传佛教中的唐卡之功用类似。笔者行笔至此，又有学问系厚积薄发而来，非能一蹴而就的感慨由胸中生起。今年12月28日姜伯勤先生欣开九秩，谨以此篇什为姜先生寿。

◎曹旅宁，华南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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