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镜花的镜中世界|《歌行灯》

不贩卖焦虑，不吹捧文艺，让文字回归阅读

与镜花先生的初遇，说来有趣，并非在书店货架或是在文学史中读到，而是在游戏《明治东京恋伽》中。

“泉镜花”是众多男角色中最主要的一位，有着一头齐肩红发，柳染绿色的双眼透露着时而狡黠、时而落寞的情绪。或制服或和服的穿戴，加上总有只红眼睛的小兔子伏在肩上，这里的镜花便是十足十一个带着几分俏皮的书生气的文人形象。

后来，以历史上的文豪为原型的漫画《文豪野犬》大红，泉镜花的名字竟也位列其中——只是，这里镜花的形象成了一个紫发红衣的可爱少女。想必是因为“镜花”这个名字实在美丽，给女孩子取名也未为不可。

于是，我便从此时留了心。

——究竟是拥有怎样傲人文采和浪漫情致的人，会以“镜花”这样一个朦胧梦幻的词语为名？他笔下的花花世界，又有几分能配得上这个让人一见难忘的名字？是否真如镜花水月一般，他的文字在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彼岸，华丽一展，便如烟云消散，再无踪迹可寻？

那时，我对镜花先生，还是一无所知。

总之，因为名字太过别致，加之我本就喜欢日本文学的雅致，所以想特意寻一寻镜花先生的作品来读。从最有名的《高野圣僧》到《汤岛之恋》，到较短的《外科室》《紫阳花》《黑壁》，以及今天要推荐的《歌行灯》。镜花先生文字穿越了数种拥有别样风度的时空，那样的姿态，不是只用辞藻堆砌就能写出来的，优美的笔触、高雅的情致，虽然知道一定是几经推敲过的，却怎么看都像是浑然天成。

川端康成曾说：“日本到处都是花的名胜，镜花的作品则是情趣的名胜。”

在中国，泉镜花的名字似乎并无太多人知晓，说到日本近代文学，人们印象比较深的，多是川端康成、夏目漱石、太宰治、芥川龙之介、江户川乱步等人。

然而，镜花先生那充满绮丽色彩的唯美主义文风，“日本式”的审美情趣，无疑影响了同代与后世的诸位文豪，也奠定了他在日本文学史上的地位。

由川端康成对镜花先生如此推崇，便可见一斑。

我甚爱夜深人静的时候读他的小说，那些词语一个个串起，整句整篇就好像是精心打磨出的工艺品，玲珑剔透，流光溢彩，非得精心品味赏玩才好，读罢口角馀香。即使是阅读速度较快、常常一目十行的我，也舍不得开启全速阅读，总觉得是对这样精致文字的亵渎。

镜花先生的文笔是极有风韵的，如同无风的时候一瓣樱花凋落，坠入波澜不惊的池塘，点破了沉默了太久的水面。虽静，却带着惊心动魄，虽动，却始终优雅沉静。美得赏心悦目，却也荡起涟漪。他的作品内容虽有不少西式生活，但日式和风的审美却似乎深入骨髓。如果将他的作品比作人，那便是举手投足仪态万方的花魁，有千种风情，高贵与妩媚并存，明艳不可方物。

《歌行灯》，是为一例。

“在晴朗澄澈的寒空下，月光像冷水一样洗涤着繁星，一名旅客一边看着高架桥上列车车窗外的灯火和远处近处的叶子掉得就剩下骨架的树木，一边下车站在了桑名站月台上……”

这是一个清冷深夜的的故事，背景是桑名一家叫做“湊屋”的大旅店。

主人公恩地喜多八是个驰名的能乐演员。三年前，由于擅长谣曲的按摩宗山为人傲慢，喜多八狠狠地惩罚了他，宗山气愤而死。因此，喜多八的养父恩地源三郎将他逐出家门，禁止他再表演谣曲。喜多八只得到处漂泊。有一天，他又来到桑名。当晚，两位颇有风趣的老人在“凑屋”旅店下榻，招来一个艺伎。艺伎说她不会拉三弦，却跳了一段《海人舞》。原来艺伎就是按摩宗山之女，名叫三重，舞蹈还是喜多八偶然教会她的。两位老人是恩地源三郎和当代首屈一指的鼓手边见秀之进。他们一看见三重的舞蹈，就知道是谁传授给她的。于是，源三郎吟唱，秀之进击鼓伴奏，叫三重再度表演了一番。喜多八正在小店里饮酒，被鼓声所吸引，来到“凑屋”门前。宗山的亡灵也闻声而至，喜多八把这个鬼魂压在自己身下，配合室内传来的曲调低吟。

三年前已被尘封的旧事，今时今夜发生在湊屋的事，与今时今夜发生在乌冬店里的事，三段故事同时讲述，交叉着呈现在读者眼前，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

这样的叙事，在阅读过程中是会显得有些杂，然而镜花先生显然是故意如此安排的。他将日本谣曲的写作方式应用于《歌行灯》。（*注：日本谣曲有三部分：“序”、“破”、“急”。开头的序段酝酿气氛；随着故事发展，中间的破段介绍情况；最后的急段，使全文在迷离恍惚间进入高潮，然而就在剧情发展到高潮的时候，曲声忽停，旋即落幕。）

镜花先生首先道出所有背景，故意打乱顺序，看似没有联系，营造出一种凄迷凌乱的氛围，好让剧情在繁杂中层层推动。读者便在这层层推动中，乘着海浪一般，一潮高过一潮。那海浪根本没有要止歇的意思，反而推进、晃动得更加厉害。于是，读者便随着文字，不受控制地被加速引向故事的结局。

正恍惚间，他猛然收尾，这才使读者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铺垫皆是为了最后那一秒的惊愕。接着，惊愕过后，故事落幕，留下的便是还未尽兴的余韵，以及久久的怅然。

第一次读罢《歌行灯》，我在最后一个字后怔在了当场。

这是一个相遇、永别与重逢的故事，然而未及重逢，故事便已骤然收尾。在这样意想不到的展开后，竟然迎来如此华丽突兀的结尾，无异于看罢一场烟花盛景的寂寞。然而结束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亦无法猜测。

主人公在他人生中最骄傲的时期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永别；《歌行灯》的结尾，亦是按照谣曲的节奏，在情节发展到最华丽的时刻，与读者突如其来道出永别。

或许，这正应了书中能剧《海人舞》所唱：“如此永别几多悲凉，叫我眼中泪光闪……”

《歌行灯》的故事，正如能剧《海人舞》的歌声一样，像是往海面摇曳的月影里丢下去的拨子，劈开了深夜的寒气。合上书，闭眼呼吸，仿佛文字里的冷空气竟真的能被吸入肺腑。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也对，毕竟，在镜花先生的世界里，梦境与现实并无明显的边界，阳世与阴间、黎明与黑暗、人与鬼神都不该有严格的区分。那些模糊暧昧的修辞、精致巧妙的语汇，都在他的笔下，呈现着那些本已在人心里积压太久的爱恨情仇。

或许没人能说清楚他究竟在向往怎样的美，跨越了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在现实与幻想中游走，精雕细琢着每一个文字，却能编制出一副让人震撼得落泪的场景，而后又复归平静，实在难以捉摸。

大概是因为难以捉摸，所以绝无仅有吧。镜花先生之所以是镜花，大约亦是如此。

毕竟镜花水月，终究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