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晚清、“挫骨扬灰”于民国的新宁铁路

本栏里早前有文《尚方宝剑开路：首条完全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铁路诞生》，这篇这篇文章可算是它的延续吧。我在前文中提及，由于得到了清政府的大力支持，“新宁铁路”这条中国人自己的铁路终于诞生，但它为何又毁在“更为开明”的国民政府手上呢？

1906年，慈禧太后和光绪帝批复了旅美华侨陈宜禧关于修建新宁铁路的立案，并赐予他尚方宝剑，准许他在修路过程中“如有违抗可先斩后奏”。陈宜禧正是在清政府的支持下顺利开建了新宁铁路，并于1909年开始了首段59.3公里铁路的运营。

图：开业典礼(时为“宁阳铁路公司”)

铁路通车后，清政府还聘请陈宜禧为农工商部顾问，尊为“资政大夫”，官至正二品，与詹天佑并列为当时全国铁路界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最高的二人。以上可看出，当时的清政府对修建铁路和发展洋务还是拿出了足够诚意的。

1910年，当新宁铁路“台山(新宁)－新会”段路基即将完工时，陈宜禧又上书清廷，申请将铁路延伸至今天的江门北街(当时属新会)。这议案仅费时一个月就获得了清廷的批复，可惜此后不久，清政府就被推翻了，中国进入了“民国时代”。

图：新宁铁路北街火车站旧址

由于政权的更迭，新宁铁路的“会城－北街”段工程遭到了地方势力的阻挠(尚方宝剑没用啦)，直到1912年才得以动工，到1913年才建成通车，而且这事情还是靠孙中山出面才最终促成的(1908年时候，孙中山就与陈宜禧有过“牛湾之会”)。至此，新宁铁路终于将台山与江门北街连接了起来，从而接通了台山沿海与西江内河之间的交通命脉。

新宁铁路在正式运营的最初数年间，曾为广东国民政府提供了大量资助，该铁路也一度成了孙中山的“摇钱树”，这自然是陈宜禧一直大力支持孙中山革命的缘故了。

但到了1916-1918年间，由于国际煤炭行情看涨，新宁铁路的机车、设备以及燃料又全由西方市场供应，陈宜禧很快就再也拿不出多少钱来支持孙中山，因为他的铁路运营成本已比早前增加了三倍有多。也不知孙中山是穷疯了还是什么回事，1923年，他竟然以“不能担任军饷”为由单方面宣布将新宁铁路收归国有，这做法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图：新宁铁路公司

陈宜禧为此事气坏了，但为了铁路的命运，他不得不找上各方侨胞大力游说，迫于全球华侨的舆论压力，孙中山这才收回了成命。经此事后，孙中山终于认识到陈宜禧在华人世界里的真正地位，于是主动约见陈宜禧进行道歉，并允许台山实行地方自治。在这之前，陈宜禧曾向孙中山的护法军政府借出了12万元，护法运动失败后，陈宜禧也不指望这钱能拿回来了，鉴于这一因素，孙中山主动提出“借款按实际票价加收20%作为扣还”，并严令不许国民政府军人坐霸王车，以确保新宁铁路公司的正常运营。

虽如此，但地方大小军阀根本当孙中山的这一法令透明，不但坐车不给钱，还变本加厉地对陈宜禧的铁路公司进行多方勒索。

谈及此事时，后人曾苦笑说：“陈宜禧说话办事从不儿戏(粤语里儿戏二字与宜禧同音)，但孙中山说话办事却是有名的大炮，放完就没了。”

12万借款加上当时全球经济危机的影响，这已给陈宜禧的铁路公司造成了巨大的资金压力；1925年孙中山去世后，粤军总司令许崇智(现港星许绍雄的爷爷)更肆无忌惮地要求每月向铁路公司“借饷一万元”，而地方上的江门驻军也闻风而上，每月勒索五千七千元不等，到1926年时，这一系列的资金压力已使陈宜禧的铁路公司欠款达140万之巨。

许绍雄：爷爷辈的纠纷，找我姑父鲁迅文笔声讨去！

欠款引致了债权人纠纷及工潮，1926年，广东国民政府以“工潮迭起，管理不善”为由，向新宁铁路公司派驻“整理委员会”接管公司，计划半年后再交还管理权。尽管陈宜禧及股东们强烈反对，1927年，“整理委员会”最后还是以“武力政变”的方式接管了铁路公司，上演了一出“政府强夺民企”的荒唐闹剧。

这事件中，陈宜禧被逼离开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两年后，他就在家乡因心力交瘁、神经失常辞世了。“无论何时，其有以非法相加，破坏我宁路商办之局者，宜禧一息尚存，誓死力争”，这话就道出了陈宜禧对他在1908年与孙中山的“牛湾之会”，以及对国民政府的失望和无奈。

孙中山：放出去的大炮泼出去的水，其实我也尽力了！

陈宜禧既不在了，接管了铁路公司的“整理委员会”开始无视一切约定，最后接管了铁路达两年之久，期间不断私自裁减公司职员、不择手段中饱私囊，一度严重影响了新宁铁路的正常运作。最后，“整理委员会”迫于压力撤出，新宁铁路公司这才迎来了1929-1933年间的“黄金时光”：那时候，当地不断新建车站、加开有轨汽车，实现了每年数十万的盈利。可惜，“黄金时光”其实也是“回光返照”！

1933年后，由于世界经济萧条，加上数年后日军开始全面侵华，新宁铁路就成了日本战机的轰炸目标。而巴金先生《机器的诗》里描绘的火车轮渡(新会牛湾镇潭江渡口)，更是被轰炸机彻底炸毁。失去轮渡后，新宁铁路再也无法完整运行了，只好分段通行有轨汽车，依旧小强般顽强生存着。但随着广州沦陷，国民政府担心日军会利用铁路推进军队，最终下令拆毁铁路，还想出了很阴的一招：让沿线居民自由拆卸铁路，拆获的枕木可归自己所得。有了政府这一“全民作贼”的命令，任凭新宁铁路公司的职工如何守卫铁路，前后历经十多年建造的路轨不到一年就化为了乌有。1939年江门沦陷后，经过日军的洗劫，新宁铁路全线价值数千万的设备、车厢、铁轨等大部分落入日寇手中，实际上，新宁铁路最值钱的部分等于是被国民政府拱手送给了日本人！

图：《机器的诗》里描绘的牛湾渡口上的火车轮渡

美国的太平洋铁路改变了美国的国运，修建人斯坦福也因此成了铁路大王；同样是私人修建铁路，陈宜禧却被国民政府一再压榨－－孙中山其实也是变相的压榨者之一，终让新宁铁路被“挫骨扬灰”，化为一段唏嘘的历史。相比之下，清政府反倒给予了铁路更好的待遇和尊重，对于以“推翻满清腐败”为名的民国政府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极大的讽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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